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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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两日,一行人快马加鞭赶往宓罗城,俱无意外。秦七月虽然不如前日隔一时辰即叫休息,毕竟却也顾及到阿罗,途中不甚赶紧。因此隔日到了城门口时,已是黄昏。

阿罗看到宓罗城门,不由松一口气。这两日的快马,于金银寨固然已是轻松,于她却依旧是苦差事。只是咬了牙,不肯拖累他人。却也疲累地一个下午未曾开口。如今到了目的地,遂盼着即可休息。因此到了城门口,连马也懒得下,直接示意李参军去接应在城门等候的赤军探子。

待过了城关,她正欲直接驱马进赤营或守府,却见那头秦七月忽得叫停,却是道诸兄弟们要先去耍乐子庆祝一下,让慕容白先跟着阿罗去见郭将军报到。

疲倦之极,又闻得这个话,阿罗只觉得心头一把火烧起,冷冷道:“秦寨主,你这是什么意思?”

“还有什么意思?”自劫了那伙叛党之后,秦七月还没有跟阿罗说过话,此刻在弟兄们面前,仍是要充一把牛气,“就是要弟兄们找几个花娘乐上一乐。我们立了那么大功,当然要庆祝一下!”

他心里想着,要是立马进了军营,跟那个什么郭将军一罗嗦,再安顿安顿,保证又是半天出不来。说不定还要遵守什么军规,憋死人了!——被憋死之前,不如先玩个痛快。因此上,他自觉十分理直气壮,挥挥手道:“你就跟那个郭将军说声,就当作我们是明天早上才到城里的好了!”

“你——”阿罗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便回转过身子,不去理他。这一回,她连找慕容白做说客都免了。

——秦七月根本就是头牛!

到了郭将军府上,郭将军闻得此事,倒也不甚在意。阿罗倦极,约略谈论一下燕飞卿那边的情况,正要说途中截得秘函之事,一转念又想着未找到确凿对象,怕徒增郭将军忧虑,稍一迟疑,便略过此时不提,只是先行告罪去休息。

转身见了慕容白,却见他点头示意。忽得明白他的意思,于是随意笑笑,略一点头,便告退了。

慕容白见阿罗未提秘函之事,便也不提。只是向郭将军交待一下金银寨之事。他应对得宜,颇得郭将军欣赏。如此按下不提。

谁也没有料到的是,秦七月这一晚上,竟迷恋上了一个花娘。

“阿白,你快跟我去看看小红儿。”

“阿白,小红儿会弹琴,真的会!弹的可好听了!”

“阿白,小红儿是那里的红牌琴娘呢。”

“阿白——”

秦七月象个小孩子一样,隔天一大早就跑来和慕容白炫耀他新发现的宝贝。兴奋之余,简直想把慕容白直接拉到青楼里去,当场见见他的小红儿不可。

慕容白简直傻眼了,这是什么状况?他一早起来,正和郭将军在校场上,观摩赤军的演练。这个秦七月兴冲冲地跑过来,把他拉到一边,跟他说的竟是这种事。连他汗颜地把他们这个丢脸的寨主介绍给郭将军,他也只是点点头打个招呼,就要继续和他的阿白分享昨天见到那个花娘的感受。

慕容白开始觉得头痛。斜眼看到郭将军微微皱起眉头,转身去训练兵士,更觉得有这种寨主,简直丢脸到家了。

再看到后来的寨中兄弟,三三两两地从窑子里逛回来。一个黑哥则是探头探脑地跟在秦七月后面,不敢看他的脸色。他叹了口气,到底是谁要求招降的啊?

阿罗很快知道了秦七月的新迷恋。

她想不知道也难。郭将军安排人事,秦七月、慕容白等人和她一起,都是和郭将军一起

用餐的。更别提郭将军是个拘谨认真的,觉得人既然是她带来的,有甚军务,也都请她一起商谈。而在这其间,秦七月则每天时不时地会谈起他的小红儿。

第一次他情不自禁地和慕容白谈起小红儿的时候,正说到昨天小红儿给他弹了首曲子,叫《幽兰》。“好听的要命!”他强调,“阿白你懂的吧?你也要去听听。”

一旁的黑哥翻了翻白眼,吐他的糟:“寨主你真听得懂吗?人家说你根本是对牛弹琴。”

秦七月跳起来,想要揍黑哥,一起身,就看见坐在郭将军旁边的阿罗,不知道怎么,忽然觉得心虚起来。只是呸了黑哥一声了事。

阿罗初听到他们提这个小红儿,只是愣了一愣。待看到慕容白抬眼看她,才忽地明白他们说的是秦七月的新欢。

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于是低头看向郭将军正指给她的地图。一点也没有反应。

没有反应就好。秦七月不知道怎么,松了一口气。于是那以后再也不觉得尴尬,每日里大大方方地提起他的小红儿。

“小红儿说她原来是安城人,阿白,虎子原来是安城的吧?”

“阿白阿白,小红儿念了一首诗给我。” 隔了天他进门就兴奋地大嚷。

“阿白,这个是什么意思?小红儿写的,说是相思想我的意思……”第三天他带回来一帕题字手绢。

……

他嚷嚷的时候,有时候阿罗在场,有时候她不在场。但看了秦七月的反应,她也知道,她不在场的时候,秦七月会有多兴奋地谈他的新知己。

她仍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最多有时候众兄弟调侃秦七月,她跟着微微笑。

秦七月,是个爱新鲜的人吧?

她想。

第四天,秦七月回来的时候,让人吓了一大跳。

“小红儿不喜欢我的胡子,所以我把它剃掉了。”

慕容白真的傻眼了,自他见到秦七月开始,他就是一脸的胡子,他从来不怀疑,秦七月是把那一脸胡子,当作是条汉子的象征。——这简直是不用怀疑的,因为他自己剃胡子的时候,曾经遭受到秦七月的嘲笑。

但是,这个没心没肺的秦七月剃掉胡子之后,还真个,真个好看。

虽然他一眼扫上去,还是粗粗莽莽的样子,但剃掉胡子,让他看上去年轻很多,甚至有些年少的鲁莽,又有些说不出的奇怪感觉。简直是变了个样,差点就让人不认识了。

阿罗看着这个新的秦七月不小心看到她,眼神交集,微微愣了一下,便有些尴尬地掉转过头去。

阿罗心里,对着自己微微一哂。

你瞧,阿罗,秦七月是个性情中人,他欢喜了谁,便会对她掏心掏肺……所以,他为你去杀轩辕谷,不过是天经地义的小事。就像……就像他愿意为那个小红儿剃掉他的胡子一样。

于是,她看着秦七月的崭新面目,当他的视线不小心又碰到她的时候,便对他微微笑了一笑。

很王罗漪式的微笑。

这种笑,是她一直以来,最擅长的了。

秦七月愣在当场。

不知道为什么,当她这样对他笑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有些狼狈。

自从来到郭赤军营中,除了进城那会儿,阿罗发过脾气。那以后,在商议军事的时候,即使他胡来,或者不客气,她也是微微笑着,好脾气的很。

但这样的阿罗,让秦七月好生不习惯。心里总是觉得怪怪的,要闷上好一会。于是晚上越发地早早到小红儿那里去。

到了小红儿那里,便是啥烦恼也没有了。

当然也是有烦恼的。如此过了十来天以后,叫秦七月烦恼的,一个是慕容白不肯跟他去见见小红儿,但是阿白向来不是很喜欢往窑子里跑,因而他也没有太放在心上。另外一个麻烦是,每天包下小红儿的开销不小,又要买新奇玩意儿讨小红儿欢喜,他带的银两目前虽然够多,但也考虑到会渐渐不够用。虽然他是寨主,可以向阿白要钱,可以搜罗弟兄们,可总归是为了窑子里的姑娘,他怎么着也不是很好意思抢兄弟们的例钱。因此想着法子想弄钱。无奈现在已经是燕军了,他也明白前次在大羽岭阿罗的话并不是没有道理。燕军不会允许他们继续和以前一样,可以随意劫人的。

好在中途出了一趟任务。前次送信去给燕召的王都尉赶回来,带了一封密函。那厢燕召已经有了对

策。但前次的劫杀,令得胤朝押粮的行动缓了又缓,以待新动作。因此燕召交代了他们虎骑秘密出行,不择手段逼粮军加速前行。

这是他们金银寨的兄弟的第一项任务,完成得极好。三日后,他们就得意洋洋地回来了。

一回来,他就先跑到小红儿那里去。阿罗和郭将军已经见惯不惯了,也便自和慕容白商询。前后理会得差不多了,正要散会,却见秦七月大摇大摆地回来了,还带了一个人。

妆色艳丽,却是怀抱着一张琴,敛眉乖顺地站在他的身后。

自然是他的小红儿。

慕容白第一反应是脱口问道:“寨主,你给她赎身了?”他问的是寨主,眼神却犀利地看向一旁的黑哥。

黑哥连忙摇头,还来不及说话,秦七月已自大声接口道:“不是,咱干了那么大一票,我带她来庆贺庆贺。”

慕容白略松了口气,回头看到郭将军和阿罗的脸色难看,忍不住又在心里骂秦七月胡闹。这一段日子,郭将军和秦七月相处倒还算和谐——他虽是个性谨严,但好歹是这么多年的大将,独立带军,自是懂得权宜之数。此番到赤军,显见得他已经做好计较,并不打算将他们纳到自己骑下管理,因此倒也客客气气,甚至欣赏秦七月的爽直。但眼下毕竟是军营主府,战事吃紧,赤军本身的纪律又甚严。秦七月就算只是在这里做客,带个花娘回来,叫人家郭将军手下的赤军看了,又该做何想法?

秦七月哪里曾计较得这么多。他在这里,刚打了胜仗,郭将军对他客气,连阿罗也不管她,因此越发一点分寸也没有。看到小红儿之后,忽然就想到可以带她回来,弹琴给大家听,于是马上就和鸨娘商量,带回来献宝了。甚至暗骂自己笨,早没有想到呢!

慕容白心下暗骂,嘴里道:“寨主,先把她带回你房里吧,我晚些时候过去。”又使了个眼色,“这里是议事厅。”

哪知道秦七月根本不理会他的眼色:“你们不是已经开完会了么?”他大剌剌地将小红带到侧方案几前坐下,“来来,弹一曲给他们听听,大家高兴高兴。”

小红儿顺从地走在案前,将琴放下,又转身给大家做了个礼,道一声:“奴家红烟,给各位军爷见礼了。”

秦七月兴高采烈地,说,“小红儿的琴艺,是宓罗城第一呢!大家都听听。”

这个第一也没有人跟他提,只是他自己封的。他却不知道,在场的诸位,阿罗和慕容白自不用说,就是连郭将军、他的副将和幕僚,恰好也是世家出身,即便是不通琴艺,也都听得不少。哪里是和秦七月一般,根本只是听个丁丁冬冬。别人叫好,他便也叫好。

好在红烟确是琴妓出身,待大家无奈坐下来后,她弹一曲《梅花三弄》,倒也是顺畅轻灵。

只是在王公贵族出身的阿罗眼里,这实在是算不得什么。这曲子她听无数名家弹过,当年京城谢公子和她晤面,弹的就是这曲子,她也不过淡淡三个字评价:可惜——略轻了。

——弹琴最是见人的心性。红烟毕竟是娼家,手底下再熟练,这曲子弹起来又如何及得上王公逸士的洒脱淡然?更何况她第一次进了赤军主府,于琴声便可听出她见了这么多贵重人士,心底有些畏缩放不开。所以即便曲子弹的熟练已极,也奈何哑偏了两个泛音,几个弗指也太过局促。

但,即便她弹得顺畅之极又如何?琴声好坏有什么相干么?

阿罗看向秦七月。

有人照样听得欢欢喜喜。

她的心思,恍惚难以在红烟的琴声上。待到秦七月大声问她,才发现一曲已毕。好在秦七月重复了他的问题:“怎么样?”

阿罗抬头看向他,再看视线也跟着看过来的红烟,略笑了一笑。

——夸红烟的琴艺好,她不愿意;要说红烟弹的不好,她也不愿意。因此只笑了一笑。

秦七月纳闷。他以前就听燕飞卿说过,阿罗弹琴可好听了,连燕飞卿自己想听都没有机会。但见她不说话,也不好多说什么。正想转问其他人,忽然心念一动,想着可以让阿罗和小红儿比一比。

“对了,我就听燕飞卿那小子说过,你很会弹琴。就是可惜营里没有琴。现在刚好有,你也来弹弹看,和小红儿比比,谁是第一!”他对自己的这个提议,觉得好得不得了,语气中都有莫名的兴奋。

在场的郭将军和慕容白一听,第一反应都提起神来。他们都是知道阿罗的身份的,何况燕飞卿那样说了,必然是错不了。

阿罗却只觉得耳际

轰然一声,一时之间,竟只能呆呆地看着秦七月,反应不过来。

秦七月,你怎么敢?

你怎么敢???

秦七月被她看得不安起来。慕容白和郭将军也马上意识到这其中的卤莽,阿罗是什么人,秦七月居然叫她当众和一个娼家比琴艺?在秦七月心中,他心爱的小红儿和国舅的女儿恐怕没有什么区别,但在阿罗看来,那恐怕是莫大的耻辱。

慕容白想上前解围,但场面一时凝住。秦七月说了这等卤莽话,他甚至想不出什么话来解围。这时候,议事厅侧忽然有一个冷冷凉凉的声音响起来:“我家主子是什么人?秦七月,你最好回去弄清楚了再开口。”

正是沉默的,最容易让人忽略的王都尉。

慕容白一听,心中叫苦,这下麻烦可要开大了。

果然,秦七月眉头一拧,就要说话。却见阿罗纤手一抬,止住他。

她的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神盯着他,一字一句回绝道:“秦寨主客气了,我有癖病,别人的琴,自是不敢沾惹。”

从来没有人,给过她这样大的羞辱。

她不知道,究竟是他拿她跟娼妓比更耻辱,还是他让他大庭广众之下弹琴娱众更耻辱,或者是,他拿她,去给他的小红儿做垫脚……

她只知道,她绝不会去碰一下红烟的琴。

燕飞卿说营中没琴是事实,她没有琴弹给燕飞卿听,也是事实,却不是真的诺大幽城也找不到琴。——她自幼见多了好琴,十五岁那年,当今皇上又御赐了“墨桐”琴与她。其他的琴,她如何肯入耳?那次自安国将军府中火烧,她夜逃了出来,“墨桐”却烧得干净。这些年来,除了退回给豫太子的“绿菊”琴,她一直没有碰到中意的琴,所以也几乎没有碰琴。

而红烟用的那是什么琴?如何能比得?就民间来说,琴也不太差,只是一听起音,便知道那琴分明是蜀中手艺,音大轰隆,多不合适用来弹《梅花》这等清调。只怕不懂行的客人如秦七月这般听了,还道是红烟姑娘琴艺出众,才弹得比一般人响。

秦七月自是不懂这些。原本被阿罗看得不安,仿佛自己也觉得做错事了,但眼下被王都尉和阿罗摆了这么个高的姿态来一鄙视,又回头见小红儿低着头,畏畏缩缩,忍不住开口讨公道道:“那琴人人夸奖,哪里不好了?我看你是怕比不过小红儿,故意找的借口。”

他倒也不是真相信阿罗的琴艺,反正他也听不出来。只是想找个法儿激一激阿罗。

阿罗闭了闭眼,再张开的时候,眼中有了凌厉:“是的,那么秦寨主,我认输如何?”

不待秦七月回答,她自起身,冷冷道:“我从十岁开始学琴。我的琴师是谁,即使我不说,你也应该知道,天底下没有几人比得。秦——七——月,”她抬眼,直直得看着秦七月, “你叫我跟她比——”

她一口气咽住,说不上话来,顿了顿,才道:“——倒不如,你叫我来和你比试武艺,倒真不愧是一条汉子!”

秦七月怔住。阿罗却对着秦七月略颔首,做出致歉的姿态,神情却极倨傲:“秦寨主,我不是不敢和红烟姑娘比试,只是不敢对不起我师傅,不敢对不起所有我认真评价过、交往过,和不肯评价、不肯交往的人。”

她看着秦七月:“——我更不敢,对不起我自己!”

厅里安安静静,一个人也不敢开口。秦七月呆呆地站着听她发飙,看她生气的样子,脑子里乱成一片,却还没有转过弯来,阿罗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她很生气,很生气。

他想张口说:“哪里有那么夸张。”看着阿罗的眼神,却愣是开不了口。

阿罗看着他蹙眉的样子,抬眼看了看一声不吭的红烟,忽然觉得自己的荒谬,于是苦笑道:“秦寨主,你有没有想过,她是你的心上人。你却让她在这里弹琴娱乐你的兄弟——如果她今天受到了委屈……那么,不是我对不起她。是你对不起她。”

秦七月皱起眉头,回头看了看红烟。后者正扶着琴看他,也没有见多委屈的样子。他迟疑了下,又转回头来看着阿罗。

阿罗看着秦七月,看着这个脸上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胡须、好看了很多的人,眨了眨眼,再张开眼,便是略偏了首,缓缓道:“你知道吗?这辈子,我还没有受过这样大的侮辱。——秦七月,我们扯平了。”

言罢,便略欠首,先行转身离开。

秦七月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想着她临走时的眼神。

她的眼神很平静,却不是他们初见面时那种淡然的平静,这种平静他说不出来,只觉得仿佛她要再也不认识他似的。

他心里慌了起来。

慕容白追了出去的时候,阿罗正扶在桥栏,看着天空。听到声音,却没有回头看他。

“阿罗姑娘。”慕容白站住,唤了一声。

阿罗依然背对着,不想回头看他。

慕容白也不介意,只是定定地说:“我们家那头牛,配不上你!”

阿罗背对着他,隐忍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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