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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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秦七月他们一行快马加鞭,很快迎上那票押货的人马。几个言语来回,更是瞧对方不顺眼,也不摸清楚底细,便是率先领众匪徒开杀。

哪知道这帮子人的武艺竟是非同一般,金银寨和他们打起来,不若往常的手到擒来。直到阿罗他们几个后来赶上了,战局仍未结束。

阿罗远远瞅着,秦七月人高马大的,在人群里极是好认。她咬了牙,正要喊住手,却见秦七月一个麻利的挥刀动作,就是砍掉对方一个汉子。

阿罗俯下身子,抓紧马缰,强忍住心中难受的呕吐欲望。

“阿罗姑娘。” 王都尉驱马上前问询,不动声色地挡住前方的视线。

阿罗抬起头来,脸色略苍白,表情却泰然如常:“没事。”顿了顿,看到侧前方的慕容白,又下令道,“我们到慕容白那边去。看他有没有法子阻止。”

慕容白此刻正在一边观望战局,眉头略锁。

他本来就不是土匪出身,入了金银寨,也几乎不参加劫掠行动。如往常一样,这场生意他最多也只是冷眼旁观。即便是之前寨中兄弟金虎被对方那青袍首领一剑砍中,他也没有和秦七月他们一样,扑过去救人,然后因为抢救不及,和对方杀个你死我活。

做土匪,就要认土匪的命。——两年前,秦七月为了他的袖手旁观把他揍得半死的时候,慕容白这样回答。

秦七月永远不能理解他的想法。

那时候他骂骂咧咧地,差点把慕容白赶出金银寨:“老子们做土匪就不怕死!但兄弟有难,就一定要救。不然你就不配做金银寨的土匪,给老子滚下山去。”

那时候他嘴角挑一挑,拖着一身几乎致残的伤,转身就走。最后还是寨里老谋深算的独眼刘劝秦七月留住了他。不知道怎么的,到了后来,渐渐地,秦七月也就默认了他的冷眼旁观,而且逐渐地信赖他。

只是……慕容白面无表情地看向眼前的战斗,心下思忖:这些人买卖恐怕不是寻常角色。这一单生意,似乎有些问题。

虽然寨子里的兄弟已经占了上风,胜算在握,但对方那几个不起眼的主要角色儿,却真是武艺超群,尤其是那青袍人,在秦七月手中过了半柱香功夫,还能支撑。这样的功力,岂是一般商伍从镖、默默无名之流?

“慕容先生——”阿罗略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慕容白注意到秦七月终于将那青袍首领一刀毙命,于是回身与阿罗致意,正欲开口,眼睛余光却扫

到对方一个黑衣人要抽身脱逃,顾不得与阿罗寒暄,他倏然回身,对秦七月喊道:“寨主,要全拿下。”

“慕容白!”阿罗沉下脸,忍不住提高声音。

“大人。”王都尉也看出蹊跷了,低声提醒阿罗。“那些人恐怕有问题。”

他不同于阿罗。作为军人,见惯了杀戮,因此一到这里便密切关注战局,很快发现与金银寨厮杀的那些人,武艺高得未免离谱。而阿罗是燕军的“账内军师”,虽在战场,却几乎不曾见过杀戮。此刻亦是对眼前血淋淋的缠杀,目不斜视,充耳不闻,故未生疑。

阿罗闻言,只是下了马来,沉默不语。

却说那头秦七月听得慕容白的提示,虽然是心里奇怪,却也听得出慕容白的声音是难得的凝重,于是一个追击,砍下要跑的那个小子。那些负隅顽抗的人见状,便有几个舍了命地向慕容白他们冲过来,争奈寡不敌众,终是为金银寨诸人所杀。唯一近得前些的,也是被李参军一剑毙命。

阿罗脸色愈发苍白。却还见秦七月扛了留有血迹的刀,大步走过来,一边扬着嗓门儿问慕容白:“阿白今天怎么了,发了狠了——平时都是要和老子唱反戏的人。”

对于那些人该杀,那些人不该杀,慕容白和他向来意见不一。他秦七月最欣赏的是那种强硬的汉子,阿白却总是说,有能力报仇的要杀。寻常得了财物,便把那些懦弱怕死的人都放走,反正他们也不敢回来报仇。——阿白的想法一向是很怪的。若不是阿白对寨中兄弟都见死不救,他还以为阿白是找借口救那些被抢的人呢。

慕容白却是神色凝重,看着那几个正在搜索财物的寨中兄弟,问道:“有搜出什么来没有?”

果然,在翻过一堆无甚重要的货物之后,一个兄弟从青袍人衣裳夹层搜出一封密函。却正是朝中某人与北国将军通知,近期胤朝给燕军的粮草,将从哪条道上行来,押送行伍中又有何人可接应,函中尚有接头密码由青袍人当面告知等讯息。

慕容白看了看已被秦七月砍死的青袍人,想着这接应之人怕是无法查出了,一边将密函递给阿罗。

秦七月却早耐不住,在一旁叫道:“那上面都写了啥?”几个寨中兄弟,也都纷纷点头表示好奇。

慕容白略瞄了一眼神色凝重的阿罗,再看看这些不耐烦不识字的汉子们,微微笑道,“寨主,你运气真好。这正好是朝中某些大人物里通北国的证据。——赶得及帮燕召消上一灾。”

众所哗然。秦七月愣了一愣,又追问了几句,才理解了慕容白这番话的意思,忍不住趾高气昂起来:“呸,我就说那些官儿,没有一个好的。”

说这话的时候,忍不住看了眼阿罗,看她还摆不摆贵族架势。但后者哪里理会得这些,只是将密函重新封好,令王都尉火速送至燕召处。

王都尉居然不急不徐,欠身请命道:“请让李参军负责此事。”

阿罗蹙眉,顾不得慕容白他们的关注,只是略低了声音,脸色严肃道:“我只相信你能保证万无一失。”

——王都尉应该知道这事有多严重。现在这些人死了,消息很快会走漏,李参军虽然功夫高强,却无法确保在路上不被拦截。

王都尉抬头看着阿罗,他五官平凡,但看人的眼光却异常平稳,仿佛这么严重的一件事情与他毫不相干。事实上他的口气更平稳,一点也不动情绪,却让人觉得毫无回转余地。“我的任务是负责你的安全。”

换言之,密函和军务与他无关。

“这件事情比我的安全更重要。”阿罗的声音变得冷硬,“我不相信你不清楚事情的严重性。”她抬头看着他,眼神凌厉,“我,一定要你去。”

她这是很明确的命令了。但王都尉略略欠身,语气一样恭谨平稳,丝毫未动情绪:“大人。我的任务是负责你的安全,而不是非要听你的命令。”

“你——,很好!”阿罗甩手,转身大踏步走开。重重的脚步让谁都能看出这个平日里情绪淡然疏离的人,已经有些发火了。却见她走到秦七月面前,一把扯住秦七月的胳膊,拉着他往王都尉面前走。秦七月被这情形吓住了,一开始不挪动,直到她恶狠狠地一瞪,才犹豫了一下,跟着她来到王都尉面前。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包括在裹伤的人,和埋葬死去兄弟的人。看着阿罗冷冷地看着王都尉,道:“你都看到了。我身边有这么一个武功天下第一的人。我怕什么怕?”

她一边说,一边把秦七月往前扯。只是后者的胳膊太粗,不够她一手握住,因而她只能扯着他胳

臂上的粗布衣裳。一边冷冷对着王都尉,一字一句道,“今天你去不去,由你!你若不肯去,也行。——我自己去。反正我也许久没有见到燕召了。”

秦七月手臂被她牢牢抓着,倒有点被她吓坏了:“厄,女夫子……”他讷讷地轻喊这个他再也没有叫过的称呼。

阿罗闻言,回过头来,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继续对着王都尉道:“非但武功天下第一,连运气也是天下第一。”

这回秦七月很明显听出她不是在夸他了。

这一瞬间,掐着自己手臂怒气冲冲的这个人,哪里象那个平静如水的女夫子,倒是有几分寨子里去世的瘸腿老三爷的媳妇的架势。

他小时候常常看到瘸腿三从他那间破房子里被骂出来,灰头土脸的狼狈,却不敢和房门口冷着一张脸的丑媳妇动手,只是啐道:“泼妇。”——眼前阿罗的神情,还真的象瘸腿三那又丑又瘦的媳妇冷哼一声,转个身把房门砰地关了的嚣张样子。

而秦七月觉得自己这时候有点被瘸腿三附身了,竟窝囊的很,一直让她拽着,一点都没有展现自己英雄气概、拂袖离去的勇气。

那王都尉恐怕也比他好不到哪里去,看了眼发脾气的阿罗,心里知道这一趟是势在必行了。于是深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慕容白,问道:“慕容寨主,我家大人的安全,在我回来之前,你可是能给我一个保证?”

阿罗姑娘急昏头了,他却没有忘记,目前威胁到阿罗姑娘安全的最主要因素,可是来自于金银寨的这帮土匪。

慕容白看到双双表情不悦的阿罗和秦七月,微笑着道:“应是没有问题。”看王都尉依旧面色表情不变,直直地看着他,于是又整了整颜色,欠身道,“明日傍晚便可到燕赤军营中。慕容白自当代寨主承诺,会竭尽所能,保护阿罗先生的安全无虞。”

秦七月恼道:“阿白,你还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他这一声,却也只是咕哝。是以慕容白只是笑着做了个手势,道是“回头请罪”,算是当众给了秦七月面子。

王都尉这才趋身向前,双手接过阿罗手中的密函。低声嘱咐了李参军小心照看着,便翻身上马,即刻出发。

阿罗心中气消,却是拉不下脸来说话,直到王都尉上马向她致意了,才放开秦七月的手臂,近上前去,低低嘱咐道:“一路小心。”

言中略有歉意。王都尉听出了,却依旧不动情绪,只在马上恭谨作礼,随即扬鞭而去。

于是大伙匆忙收拾现场,好接着赶路。那头秦七月领着众兄弟,和死去的金虎做最后告别。这厢慕容白扫了一眼,垂下眼帘,却不近前去和他们一起吊唁,反是回头问阿罗:“这位王都尉,究竟是什么人?”

阿罗看着前方表情难得严肃哀伤的秦七月和寨中汉子,心下百感交集,一边却淡淡回应着慕容白:“是燕召军中的人。因了我武艺不精,所以多些负责我的安全。”

慕容白笑笑,也不点醒阿罗根本没有什么武艺在身的事实。只是随口道,“倒也是个有脾性的怪人。”

阿罗正欲回话,那头秦七月却已大吼一声,抛却难过心情,大步流星走向坐骑,一边上马,一边喝道:“兄弟们,这回又立了大功,明天晚上进城的时候畅快一场去!”待众兄弟欢呼,又回头看过来,向慕容白喊道:“阿白,你记着,回头向燕召要封赏去。”

慕容白正应了,阿罗却在一旁冷冷哼了一声。她这出声不大,但不以为然的表情却被秦七月看到了,只是此刻他心情好,不与阿罗计较。尤其想到一大早阿罗的阻止,因此此刻反而洋洋得意道:“怎么,你不服气?”

阿罗垂下眼帘,懒得去看他嚣张的样子。

秦七月见状,暗自呸了一声。心里不爽快起来。于是双腿一夹,让马快速驰骋,不一会儿,便消去这点不悦了。

慕容白看得分明,不禁笑道:“寨主的运气……一向还不错。”

阿罗亦是翻身上马,不曾回头看他,只是冷冷道:“若这次杀了的这些人不是朝中叛党,反而是无辜百姓,或是燕军密使呢?——慕容先生究竟有没有想过,现在你们已经是燕军玉连虎骑了?”

无论这次的行动有多幸运,对她来说,秦七月他们的杀戮都是不可谅解的。错误便是错误,不会因为阴错阳差误打误撞出一个正确的结果而发生变化。

秦七月他们,到目前为止,还是杀人不眨眼的土匪。……如果是在京师,爹或者是豫太子来征询意见,她一定会要求将这些人都打入天牢,处以极刑。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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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现在她是燕召的人。而燕召,不需要她的意见。——燕召永远有他的计算,他的看法。

他曾经对她说,所有的杀人都是一样的。

她不肯相信。但是她也学会了将军队和土匪之间的区别看得越来越清楚。

慕容白驱马上前,和她并骑,道:“寨主杀人之前,大都会报上名头。要是燕召密使,不可能不知道我们这一趟。何况——”他偏过头来,深深看着她,“如果真的不幸扛上了燕军密使,恐怕我们更不会留活口。”

阿罗转头看着他,半晌,略扬了扬唇角,缓缓道:“慕容先生,在这北界上,恐怕,我们是再也见不到一个柔软的人了吧!”

慕容白略怔,随即笑道:“我们是以命搏命的人,你却是高处不胜寒,想要没几分硬心肠,大家恐怕都是活不到当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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