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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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赤军主营。燕飞卿与阿罗对座商议。

京里派来的特使此刻正在营中呆着。虽然有密报说金银寨早就招了安入了营,但燕飞卿矢口否认,他又能如何?燕飞卿只道是还在协商中,前几日还因意见不合,令秦七月一怒之下召人离去。末了,再反问一句以显疑惑:金银寨粗野难驯,燕军尚自左右为难,未敢上报,怎么朝廷就兀自派了人下来封赏了?

特使能有何话说?台面上的借口没有了,私底下还真惹得起燕召不成?在燕飞卿营中左右转个几日,也不过寻思着无功折返了。

但他这么一来,硬是给阿罗增添了诸多烦恼。因为眼下,燕飞卿要安排她跟着秦七月一起去赤军处。

阿罗闻他此番打算,也不开口问询,却把眼神略略一抬。燕飞卿知她性情,只是笑着推脱道:“我是小辈,可指使不动你。——只是小婶子你体谅郭将军罢。”

阿罗闻言,更是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这燕飞卿的性情如他的武艺一般,是燕军中少有的滑脱之人,对她虽存相敬之心,却不在面上。自从出了秦七月这事儿,他更是时不时会耍些小腔调起来。倘认真商讨,阿罗也不怕一字一句地驳他的言语。但他唤起小婶子小嫂子的来了,反而难拂他的意。

话说回来,燕飞卿顾虑的也不无道理。赤军主帅郭将军虽不是燕家军出身,却深得燕召信任。只是他的性格太过周正,与人虚与委蛇起来,总不甚高明。眼下悄悄送了金银寨一干子土匪过去,指不定会出什么乱子。更何况……

阿罗收回眼神,没好气地轻啐道:“我看你防的是慕容白吧?”

燕飞卿亦笑,坦诚道:“也是。这慕容白是个通透人物,燕军若真得此人,幸甚。但他眼下一心只向着金银寨,向着秦七月,断无燕军……断无将军生死天下的心。如此,反是不好把握。所以不得不看着点儿。”

他看向阿罗,“——要真有意外,我也是怕郭将军应付不及。”

阿罗哪里肯接他的话,冷哼道,“呵,不若你把慕容白留在这边。也是防着他,还可以做

质,免得秦七月性情变换不定。”

燕飞卿大笑,知她不过是嗔恼:“小婶子真生气了?——我要真这么来,慕容白尚无话说,依那秦寨主的脾气,可不是第一个先拧了我的脑袋?”

阿罗闻言,冷笑着反问道:“你也会怕他?”

去不去赤军,于她本是无甚难处。跟着燕召,大家都早习惯了:只知道如何对局势最有利,哪里有什么愿意不愿意的?不过是自己心里别扭罢了。

想着一路同秦七月同行,又是顾虑,又有着隐隐期盼。这矛盾之处,竟胜过对时局的烦恼担忧。

燕飞卿亦心知肚明,倘阿罗真不愿意,早一个“不”字甩过来了,哪里还有如今那么多废话?此番安排,除了阿罗心思敏锐足与人相衡外,他也多半是想倚仗她对秦七月的影响力。因此戏谑道:“当然怕,飞卿又没有这么好的风采,让秦寨主一见倾心,言听计从。”

阿罗拂袖起身,“你若真这么想,阿罗只怕会误了将军的大事。”

燕飞卿一看,玩笑过火,阿罗经不起。于是连忙起身,作揖求饶道:“好好好,不说了。那这一趟你会去吧?”

阿罗颜色稍霁,对他点了点头。

隔日,特使离去。三日后,阿罗与金银寨第一拨出发的人会和于玉连山脚的官道。她此番颇为谨慎,早早就来到约定的地方。待时间一到,却听得山间传来阵阵大笑,抬头一看,来的可不正是秦七月和慕容白等人。

阿罗尚未打招呼,秦七月见了她,却已先嚷起来:“你也要去?”

阿罗欠身,作礼回了与她招呼的慕容白,方才侧回身,回答秦七月:“是的,我和李参军、王都尉一起,和你们到赤军里去。”

秦七月瞪眼看着她,显然是不甚欢喜。他虽然嘴里说着不会再和她计较,但如今日夜相见,总还有几分别扭在。更何况行军旅途,一路上添一个女人多不方便。

只是还未待秦七月表达意见,那厢慕容白早自笑道:“如此甚好,大家有个相熟的,一路上便方便很多。”——间歇秦七月听他胡说,原本忍不住欲问:“哪里方便了?”那慕容白却不曾给他开口的机会,下一句接着便是,“也好请军师多介绍些燕军的情况,让我们早些了解时局。”

阿罗抬头看秦七月的神情,对他的心思早明白了三分。但听得慕容白这样说,也就不去顾他,自是向慕容白略欠身,客气道:“阿罗自当奉陪。”

秦七月一听,也只能暗自气恼,撇撇嘴,低哼了一口气。

遂定案。

只是此番旅程,诸人都是骑快马而行,平生多了一个阿罗,不由令人生出几许担忧。出发之前,不仅是秦七月,连慕容白也是面带犹豫之色地看着阿罗。

阿罗心知,只是笑一笑,牵过王都尉手中的缰绳,率先起身上马。姿势虽算不上流利,勉强却也称得娴熟。于是慕容白秦七月皆恍然大悟,阿罗既然是在燕军中处,谙悉骑术本是应当。只是他们都还残留着初见面时她自女眷轿中出的印象,又念着她的身份,自然心生误会。如今见此,心下释然,也就纷纷打马出发。

途中各自无话,按下不题。却说两个时辰后,一行人挑了个风光明媚的玉水河岸,第一次下来休息。那阿罗暗自松了一口气。她虽是能骑,又哪里能同这般剽悍之徒相提并论?且她毕竟是娇贵出身,在燕军中几年,其实私下里又颇被人照顾。如今同秦七月等人一道,她顾着身份逞强,硬是不肯先叫休息。因此直到慕容白勒了马,在她身侧征询意见唤停,才算歇了这劳累之罪。

到这一收缰,她更是觉得身子酸疼僵硬,一时竟下不得马来。

那厢由秦七月当头,那金银寨中几十好手纷纷下马。连在她身侧的慕容白也已下了马,阿罗在马背上挪了挪,暗自叫苦,表面却若无其事,待已下了马的王都尉过来,沉默地伸手扶持之际,方才状似优雅施然地勉强下马。

只是下得马来,王都尉牵着马走开,她却也不肯挪步。那举目四望周遭风景的样子,早自入了慕容白眼里,当下心中有了了悟。

他也不点破,只是正欲留在原地与阿罗闲聊几句玉河景致的时候,秦七月却在那头大声唤他:“阿白,磨蹭什么,还不过来?”他不由叹了口气,与阿罗点头致意,便走了开去,迎向他没有耐心的老大。

秦七月虽是不肯靠近阿罗,却也注意到了她的磨磨蹭蹭,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本有些莫名的不爽快。偏偏阿白还在她身边来回转着,他火气一上来,干脆把慕容白叫了过来。待慕容白近得身来,随手把干粮扔给他,

没好气又道:“磨蹭什么呢?”

慕容白笑笑,习惯了寨主的脾气,自不会和他计较。他拿起那一包牛肉干,想到此番燕军的三个人,不知有否准备干粮,便回头看了看。一看,阿罗他们三人已自坐在树下,取了干粮食用。这才放心,只是还未回头,秦七月便已在他背后粗声粗气地道:“看什么看,人家是娇滴滴的贵族。早有人伺候得舒舒服服,哪用得着你去操心?”

随后,又忍不住低声啐道:“下个马还要摆架子,我呸!”

慕容白闻言,忍不住失笑,大口咬下一块干牛肉,又掏出酒囊子来,喝上一口,这才道:“人家娇滴滴的贵族,刚才在马上痛得下不来了呢。”

看着秦七月色变,他不由莞尔,忍不住又作弄他道:“寨主这下心里舒畅了?贵族果然是贵族,娇生惯养。两个时辰的快马也受不了,没出息的很呢。”

秦七月岂会舒畅得起来,恶狠狠瞪了慕容白一眼,但后者哪里怕他,只是低头大口嚼咬着干粮,心里好笑。秦七月只得把目光转向那个男装打扮的女人,看她吃相斯文,但似乎毫无食欲。总觉得她脸色不太好似的,但再看了一会,觉得似乎又还好。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什么花样,于是把目光收回来,恨声抱怨道:“女人就是麻烦!”

慕容白忍不住笑起来。

他们这厢说着,那头寨子里的兄弟,早已经和阿罗他们攀谈起来。原本那些人就是粗爽的性子,自然不会和阿罗一样矜持。且他们已经在燕飞卿营中呆了些时日,也算是混了个脸熟,好歹大家都是一家人。因此下得马来,东倒西歪躺在树下,酒一喝,肉一啃,便什么隔阂也没有了。从赤军郭将军的治军方式,到朝廷为什么会派特使来,到皇帝老子是不是真的上千个妃子……一个个问题问起阿罗他们来,而且越问越离谱,一时间诸人渐渐也都往他们那头凑了。到后来,连秦七月和慕容白也往他们那伙里扎堆了。

阿罗话并不多,只是待李参军一时找不到答案,或不知怎么回答的时候,才略略补充上几句。偶然抬头,望见站在兄弟身后,牛高马大、听得专注的秦七月,不知为什么,忽然竟觉得他那样子十分有气势。

秦七月是个粗心的,但这时从第一次和阿罗对上目光转开之后,偏偏都能感觉到她有时会在看他。他回想起离开金银寨之前她来找他的时候,那软软讨饶欲言又止的样子“我也不是故意要瞒你”,还有“那你不生我的气了”,那晶亮晶亮的眼神,真是好看得让人愿意什么都答应她……

想到这里,他心里面烦躁,不由得又警告自己,秦七月啊秦七月,她可是燕召的人,还是个会骗人的贵族,可别再被她乱了阵脚。

他那厢自个儿在胡思乱想着,冷不防听得自己的名字被人提起来,才回过神来。

却原来是兄弟们正和那三人争论,他和燕召哪个武功更高,更有气派。那说话的,正是寨子里的金元宝,平时素来崇拜他崇拜得要命,此刻正不服气地说:“燕将军打仗厉害,要论单打独斗,就未必是我们寨主的对手了。我们寨主可是天生神力,一招就干掉轩辕谷呢!”

这话不好答。在这么多金银寨兄弟面前,王参军自然不好说秦七月的不是,但要将他和心目中的燕将军比拟,又怎么甘心?他正犹豫间,阿罗已微微一笑,自接过话来:“秦寨主武艺盖世,胆略过人,自然是一等一的人物。何必去和燕将军比呢?”

这厢众人听的俱是又满意又骄傲,连秦七月一时之间也觉得十分惊喜。阿罗在此时,又是神色一转,却认真道:“若论秦寨主的性情,洒脱豪迈,更是连燕将军也无法比拟。只是燕将军的性情和武艺,都是……身负天下。自然也是……不用和人比了。”

她这一番话,七拐八弯,众人大半听不明白,却也隐约知道:她的意思大概还是秦七月不如燕召。好在无论是匪是兵,这些汉子对燕召这个传奇中的英雄人物都还算得上略有敬仰之心,听她说身负天下的道理,倒也马虎能接受。因此沉默不了一会儿,便都吵吵嚷嚷地,起身来准备再次赶路了。

惟有秦七月心中暗自不服,默默“呸”了一声,打定主意:见到燕召以后,非要和他比个高低不可。

此话按下不表,却说诸人呼嚷着再次上马时,人群中,阿罗的眉头,忽然就那么蹙了一下。

这次,慕容白没有注意到,秦七月却注意到了。

尤其是她这次上马,索性就是王都尉一手扶着,暗地里使劲,抬了上去。秦七月在马上看着,皱了皱眉,抬头看见慕容白似有若无的笑容,忍不住又低声骂了一句:“女人!”

他虽是心中暗骂,一路上却仍是不能抛开这事,待

到一个时辰过后,犹豫再三,又故意骑慢了,在后头偷看阿罗的表情,虽然她表情若无其事,可他想了一下,还是忍不住纵马驰到队伍前方,下命令休息。

他表情泰然,似乎一个时辰便休息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但事实上,除了慕容白,和又松了一口气的阿罗,所有兄弟都露出怀疑的表情来。

有几个兄弟耐不住疑惑,早自嚷了起来:“这么一会就停,寨主,你今天转性了?”又有的喊:“寨主是没有吃早饭吧?”另一个就笑起来,接着喊:“哪里是没有吃早饭,是昨晚在窑子里太耗精力了吧?”

秦七月的寨主脾气虽火爆,却是个好相处的性子。是以众人不拘,一边疑惑地听令,下了马来准备休息,一边却也拿他调笑。

秦七月下得马来,已自恼怒慕容白含笑的眼神,闻言,更是火上心来:“老子叫你停就停!”说罢,一个扫螳腿就踹向那帮子粗人,怒道:“难道你们这帮兔崽子还想造反不成?”

诸人知他气恼,纷纷惊起跳开,却又同时爆发出更大的笑声。直到秦七月真的火了,连连几个踢腿,把那几个笑得最大声的纷纷踢倒,哎哟叫嚷着,众人才算是了事。

这厢阿罗早被王都尉扶了下马来,原本并不疑惑秦七月的叫停,此刻听了这些匪众的戏谑,却才知道他这般叫休息并不平常。她心中不由怦然一动,抬头看向秦七月,四目相对,他却迅速把眼睛转向一边,踏着大步,拴马去了。

阿罗见状,止不住要浮想联翩。

越是去猜想他的用意,就越是不由自主地泛起一抹笑意。

她这般温柔的神情,被金银寨几个汉子瞅见了,竟不由看呆了,只觉得怪异至极。直到被伙伴推攘,才回神大声道:“这小子古怪的很——哎,我早说了,你是个娘们吧?”

阿罗一愣,亦回神。那头秦七月回头见了这场面,忍不住诅咒了几句:“他娘的。燕召这个天杀的!也不管好他的女人,放出来做祸害。”言毕,便大步走过去,准备收拾这烂摊子。

一旁的慕容白听闻他的低声咒骂,笑了一笑。倒是没有跟过去,只是在一旁悠闲地看热闹。

那阿罗的神情却颇自在,没有半点局促,反而微微笑道:“是男,是女,我都是燕军营里的军师。对各位而言,有什么相干么?”

她说话的神情泰然自若,倒让那帮子人不知该如何反应了。

对于这样的疑虑,阿罗这些年来早就司空见惯。她的模样生得精致,即便是着男装,也掩不住几分神采。因而索性也不强求,男也罢女也罢,自让人猜测去。战况紧张,便多作男儿装,战况稍闲或不插手军务时,又多作女儿家打扮混在主将家眷里出入。一切借口和安排,皆让燕召燕飞卿等人操心去。

好在燕召手下,也不是没有过女军师女将军的先例。加之她行事低调,不爱与人交,长久下来倒也不曾出过乱子。所以如今这些人问起来,她也不惊惶。

只是那帮金银寨的汉子们却颇受刺激,见她的话模棱两可不知所谓,只好看着走过来的秦七月,纷纷向他告状:“寨主,这小子是个女的!”

秦七月脸色难看,瞪着阿罗。阿罗瞅着他,心里忍不住又想着刚才他叫休息的动机,霎时神情又变得温柔,还未待周围那几个汉子叫嚷,她忽然将头一歪,又冲着秦七月一笑,推卸责任道:“我可没承认!”

她这一句,语带三分俏,竟略有些撒娇的样子。别说寨子里的那几个人,就是阿罗这边的王都尉和李参军,也没有见过她这样子,有的疑惑,有的沉默,端看着秦七月如何收场。

秦七月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她冲着一张笑脸儿,固然容易让人心软,可这个时候她惹了一身麻烦不算,居然还这么大剌剌的。能不让人气恼么?

可是……他一转身,向着兄弟们喝道:“还不去休息!罗嗦那么多?”

终究是没拿她开火。

秦七月告诉自己,她是燕召的人,他可管不着她。

那几个兄弟嘀嘀咕咕地走开,自然还不甘心,三三两两地说着:“我就看她,一定是个女的。”

秦七月又恶狠狠瞪了一眼阿罗,尾随他们离去,听见他们的嘀咕,喝道:“你管她是男是女。人家是燕军里的师爷,你还能扒她衣服不成?”

阿罗看着他们走开,只隐约听得有一个兄弟嘿嘿笑着,道:“嗨,寨主这个主意好,扒她衣服也不错啊……”

那头人群里传来一阵暴笑,却见秦七月

狠狠一记,敲在那说话的兄弟头上,令那人抱着头喊痛。

阿罗低头,又是兀自笑开。这秦七月虽然是狠狠瞪了她一眼,可是当她冲他笑的那时候,他分明是挪开眼神了。

那时候他心里,应该是无措的吧?

阿罗一向知道自己笑起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哪怕此刻,她身上穿得不是京城碧罗居的上等丝衣,头上没有聚福阁的玉簪,脸上没有清如坊的胭脂,云髻没有疏疏地盘,双眉没有细细儿描……她也知道,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的。

阿罗的唇角,再次悄悄扬起。对于马上旅途的劳苦,竟觉得一下子全部消失了。

这日其后时间,秦七月虽然没有再和阿罗交谈,也不曾去看她,却仍是保持了一个时辰休息一次的频率。中间除了有兄弟大胆猜测老大是不是为了这个不知道是男是女的军师,所以才常常休息,因而引来了秦七月的脚踹之外,一日平安无事。

入夜,诸人露宿于大羽岭。此番从玉连山到宓罗城,除了两小段官道,剩下的都是捷径。快马加鞭,不过是三日路程。为避免意外,途中两宿都是安排露宿荒郊。只是第一夜就因为休息的时间稍多了一点,所以没有赶上计划里的廖原,只能在大羽岭扎营。

好在入了夜的大羽岭景致迷人,漫天的星星,近得似乎触手可及,四围静谧葱茏。寒虽是寒了些,但寨子里的兄弟早自习惯山中的气候。因此安下营来的人们俱是欢喜。燃了火堆,找了安歇的地方,便各自掏出酒囊或食物来休息,相互起哄吹牛一番。有个别馋嘴的,早在路上已经把酒囊里的酒喝光,此时嚷嚷着要下山去买酒。但最近的小村镇也是在二十里开外,因此这建议遭到大家的嬉笑。那两人一激之下,竟连夜奔下山买酒去了。

众汉子哄然大笑,慕容白略一犹豫,便阻止不及,看秦七月小骂了句兔崽子跟着众人一起调侃,也只好笑着不当回事了。那厢,阿罗他们仨,在军营里多是不曾见过这般随兴无纪的,此刻看着,倒也兴致盎然,觉得做土匪有无限的乐趣来了。

阿罗骑了一日的马,腰酸背疼,早在扎营时便决定这一夜要好生休息,因此并没有加入那些汉子的高谈阔论中。看夜色迷人,她也不设小帐,却是早早在另一头的古树根铺了位置躺下。看着眼前黑色天幕中的繁星点点,耳听着远处传来那些汉子们不时的哄笑声,她微笑着,虽然身子劳累,却也觉得十分欢喜。原本是有心略多听一会儿,仔细当中是否有秦七月胡肆的嗓音;但事实上,不一会儿,她就沉沉地进入到睡眠中了。

如此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大早,阿罗就被一些大嗓门的声音吵醒。依她的性子,她本该早在众人起来之前,先行将自己收拾齐整。但不知是太过劳累的缘故,还是在那些汉子无拘束的性格影响下,这个早上她竟赖了床,不愿意起来。直到众人呼喝的声音吵着了她。好在她选的地方,离那些匪徒们也较遥远,因此她伸伸懒腰起来,带着一夜好眠的愉悦心情,深吸了口气。正梳着头呢,听那些大嗓门的议论,却忽然愣住。

原来是昨夜那两个下山买酒的汉子,到了附近的村寨里,喝了大半夜的酒,醉醺醺凑巧碰到同在村里宿的一队行伍,行事遮掩,不知道做的什么营生。但金银寨的这两个汉子是什么出身,一眼就看出,这帮人分明是携带了贵重物品赶路。两个人借着醉意,偷偷观察了许久,都认定这是个大买卖。且他们眼前又必是向着大羽岭这一路而来,真是天赐良机。因而两人商议了,让一个先回来报讯,另一个继续在村子里看着。

这厢回来报讯的这个人,道是这队行伍天未明就从村子里出发,即将到达大羽岭脚下,要大家早早准备好了,去半山埋伏。有几个金银寨匪听得兴奋,此刻正一个个踢着贪睡的伙伴们,要他们起来呢。

阿罗闻得这般儿事,哪里顾得及细心打理自己?匆匆收拾了,便要出来阻拦众人。走近人群,看到李参军和王都尉已然起来,脸色凝重,正站在一边。看她过来了,便低声向她细讲了当前的情形。阿罗蹙了蹙眉。眼下更糟糕的是,原来秦七月听得这消息,竟是半分迟疑也没有,当下就认同了要好好干上一把。

小番★茄  “秦寨主。”阿罗一声唤。

秦七月正收拾着呢,闻言回过头来,匆匆喝道:“咋了?”

阿罗微吸了口气,试图与他讲理道:“寨主,你们现在已经是燕军了。”

秦七月皱眉,奇怪道:“对啊,那又怎么了?”

他那理所当然的话,让阿罗禁不住略抬高了声线:“那就是说,你们现在已经不是土匪了!”

秦七月终于明白她的意思:“

你是说,不让我们做这单生意?”

他停止动作,站起身转过来看着她,表情有些骇人。阿罗心里略略一颤,但声音还是沉着冷静:“燕军纪律严明,绝不能无故烧杀掠夺。你们既然已经归属燕军,就不能再和以前一样。——我以为你们都明白。”

“老子现在还没有进燕军呢!你们先前不是这样跟那个什么特使玩意儿说的。”秦七月听得不爽快,心头火起,也不管阿罗是谁,只是开骂道,“你少给老子摆这种皇帝佬面孔。”

言罢,转身,长手一捞,把包袱驮上马,一边对众兄弟喝道:“抄家伙,上马!”

“你——”阿罗瞠目结舌,她哪里遇到过这样的待遇?一时羞愤难耐,不知如何反应,那秦七月却已率先翻身上马,飞奔下山而去了。

慕容白亦不敢多说什么,只是留给阿罗一个略带歉疚和同情的眼神,默默跟着下山。

寨主秦七月的性子,他是再清楚不过了。——他在兴头上的事情,几时能容得他人反对?更别提是阿罗这样居高临下的口气。只怕是原本连哄带骗还可商略儿些的,听了这几句,事情也会变得没有回旋余地。

因此哪怕金银寨一竿子人马其实颇有几个心底觉得此举不妥,也没有人在这当口提出异议,纷纷收拾了追随秦七月下山劫人去。

只除了黑哥,因了慕容白的眼色,留下来照顾安抚阿罗等人。

“那个,阿罗……阿罗大人,”可怜黑哥少没见识,见了阿罗难看冷凝的脸色,几经犹豫,阿罗姑娘阿罗先生阿罗夫人的在脑子里转了几转,终于想出个合适的称呼,“寨主他……他就是这个德性。听不进去话……”

阿罗哪里听得进他的安抚,兀自僵了半晌,心里有千般羞愤万般恼怒,临了却只能咬牙恨声道:“我们下山!”

李参军和王都尉默然无声,去牵了缰绳,心里却着实惊讶秦七月的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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