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一个惊人的消息传回到燕飞卿手中。
奇迹发生了:北武大元帅轩辕谷前日出营私访,竟在途中被流寇击杀。
这简直是……荒谬!燕飞卿看着飞鸽传书,一时间瞠目结舌。“这怎么可能?”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对面同样震惊的阿罗。
阿罗也同样意外。她以为……她以为秦七月徘徊再三,发现那是不可能的任务之后,自然会返回,又或者是……不堪设想。
——哪知道他竟然是成了。
心绪纷乱,她坐倒在椅上,一时竟忘记保持端正的坐姿。这三天来,她时时想着秦七月的承诺,想着此行的危险。她时而怪自己出言轻率,时而又恼怒于秦七月的卤莽,时而又安慰自己:他这一趟,多半只是无功而返。
哪知道,他竟是成了!
——被燕召视为劲敌的轩辕谷,燕军交战多日的轩辕谷,竟这么轻易地,被一个卤莽汉子给取下了?只因了她随口的一句胡话?
这叫她如何相信。
她自幼身处高贵,一句话断人生死,一句话改变局势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过。但正因为如此,她从不敢轻易任性。而这次,居然仅仅是一句戏言,竟令时局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居然只是一个讨她欢心的承诺呵。秦七月纵容了她的任性,而且是完完全全只因为她,不因为她的家世,不因为她的智慧,甚至,不因为她绝世而空洞的风华。更不可回避的是,那莽汉子,分明是拿了自己的命去赌。
阿罗恍惚了。她努力想理智地告诉自己,秦七月是山贼头子,本来就习惯了拿命去赌一切。——可是这微弱的理智,马上湮没在一种莫名的心绪混乱中。此时此刻,她又是松了一口气,又是烦恼不已,似酸似甜似怀疑,还真分不清楚。
那厢阿罗心绪混乱,这厢燕飞卿却已然先回了神,在书房中来回踱步,显然仍不能宁静。过了会儿,他终于开口骂道:“他妈的秦七月。——早知道如此,我们还打什么战?早早派人出去,把各大元帅啊将军啊都解决掉好了。
”
他心中愤愤,忍不住竟丢了一贯的风度,骂起脏话来了。见阿罗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不曾回应他,更是又骂了一句:“呸!见鬼的金银寨,走了狗屎运了!”
阿罗终于注意到他,见他恼怒,却也不吭声。不用说燕飞卿了,就是她本身,倘若不是起因在自己,心里也会恼得很。他们在沙场上征战,来回有多少命,多少算计落在里头;战场、军营、朝廷上,步步杀招,步步危机,那般如履薄冰小心经营,却及不上人家这么的轻易一击。这叫人,怎么咽得下这口气啊?
就是阿罗,对这件事也仍是觉得难以接受。
燕飞卿见她不言语,觑了她一眼,忽然酸溜溜地说:“你心里得意了吧?——这小子因为你的一句话,就跑去杀了轩辕谷。——亏得元帅发了传书,还只道是意外之事。”
阿罗抬头,看着气恼的燕飞卿,忽得浅浅一笑,道:“你嫉妒?”
言下之间,有几分意外的挑衅和戏谑。
阿罗素来沉静,如今这一浅笑,竟如春风吹开三月桃花,别样清俏。燕飞卿看得一呆,却又一个旋身翻回坐椅,恨声道:“当然。”
话一说完,两人却相视而笑,忽然很有默契地,觉得开怀。
轩辕谷一死,北界的战争起码能提早一两年结束。因为轩辕谷在北武的地位,犹如燕召在燕军中的地位。他虽然在武艺上不是北武最高,但于谋略胸襟,确是一等高手。如今他一死,北武军短期内如何能找到这般出色的将才替代?想是会惹得一片混乱,人心涣散了。
抛却不甘心,燕飞卿此刻终于能坦然,笑道:“我有预感,多了个金银寨,我们会发生很多变化。”
燕军四方威名,但燕军打仗也一直很辛苦。虽然是胜仗比较多,但总觉得是打完了这里打那里,赢了这一城池,指不定明朝又忽然生了变。——许是朝廷纷争,许是失了粮草,许是劲敌忽然冒出。总不见得有个很鲜明的盼头,似乎打完了这两年就可以回去升官发财。普通军士们或有被将军们吹鼓得希望十足,但跟着燕召的高级将领们,十个里面,九个以上对衣锦还乡、升官发财并没有太多的信心。包括阿罗在内。
燕军打仗,确实打得很累。
但轩辕谷忽然死了。——而且死得这般轻易,这般戏剧化。燕飞卿在难以接受的同时,忽然想哈哈大笑。
他真的很开心。原来战争也可以这么直接,可以用这么简单的法子解决,叫人如何不开怀?
他忽然觉得前景很光明。
一时间想来,秦七月那个草包的样子,居然忽然变得十分可爱。他索性转头,笑呵呵地看着阿罗,道:“那你不是要嫁给他了?”不待阿罗回答,却又兀自笑嘻嘻的调侃道:“那你不做我的小婶子了?”
阿罗早自恢复冷静,不上他的当,只是泰然自若道:“我的要求可是三天来回,现在早已过了三天了。”
她虽是如此说,心里却一面也有些纷乱。
那莽汉子回来,要是拿这个来要求她,可怎么是好?
心里虽然烦着,却又同时转念,细细安排余事:“你报与燕召,告诉他这件事情起因。让他派人查寻秦寨主他们的消息,但不要走漏了风声。另外……此刻只怕整个北武军都在查找追杀他们……”她咬了咬唇,“你提醒燕召派几对与秦寨主相似的人马,以外地流寇的模样,引开北武军的注意。”
燕飞卿点头称是,正欲拟信,阿罗却又添加:“还有,这事儿先不要报知朝廷。金银寨此刻还未收编入燕军,而且朝廷知道了这事儿,还不知对我们是福是祸……”她拿不定主意,眉头一皱,索性道:“算了,反正燕召自己会拿主意。我们想那么多做什么呢!”
顿了顿,又忍不住道:“对了,你派人传消息给金银寨,这事儿先不要大肆渲染。倘秦寨主他们回来了,也不要让他们上这里来,以免引起太子和南将军他们的注意。——我们另外约地方商议。”
她心里连番算计,却又纷纷乱乱。只想着到时见了面怎么安排,哪知道是足过了一个月以后,才见到秦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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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夫子!”在燕军新营主帐,秦七月大摇大摆地找上门来,似乎根本没有听到过燕飞卿的交代。燕飞卿又哪能跟他去说朝廷内的明争暗斗?好在这一个月以来北疆的局势大变,燕飞卿手下训练的新兵已然成了气候,营里来来往往的人马一多,秦七月此番前来,倒
也不突兀。
但他带来的东西,可是突兀的很。小番★茄
“这是轩辕谷的金错刀,可假不了吧?”秦七月乍一见到阿罗,便精神抖擞掏出半截子断刀来,倏地插入案上。“说好了,你什么时候嫁给我?”
他的身上还裹着纱布,神情却十分得意。虽然时间紧迫,来不及割下轩辕谷的首级,可情急之中,他也没有忘记拿一样信物回来。
燕飞卿伸手拔出那半截错刀。这刀端的是上好金刀,却硬生生地横截砍断,显然是秦七月给下的手。他正看得是又欢喜又羡慕,却听得秦七月后面半句,忍不住莞尔一笑,回头去看阿罗的反应。
这厢阿罗又是感慨,又是尴尬。说嫁吧,当然是不可能的事情。别说她现在是燕夫人,即便是未曾许人,她心里也未必肯嫁秦七月的。但原先准备好的三日之辞,在看见秦七月满脸的期待和兴奋之后,忽然间,又觉得说不出口了。
她这头兀自犹豫,那秦七月却如何等得?早也不耐烦,大步走到她面前,催促道:“你快说!我好叫兄弟们安排去。——寨子里好久没有喝喜酒了,这回可要热闹热闹!”
他一想到能娶眼前这玉似的人儿,便十分开心。再一想到洞房花烛夜,更是恨不得马上便成亲。就连跟着他来的黑哥和慕容白,也感染了他的欢喜,脸上呵呵笑着。
阿罗忽然觉得惭愧。和他们比起来,莫名竟觉得自己仿佛是娇纵多心计的人,骗得他们性命相搏,却又即将浇他们一头冷水。——一念及此,她反而冷静下来了。整肃了表情,她低声开口:“秦——秦寨主,很抱歉,我不能嫁给你。”
她打定了主意,不再对秦七月这样的人找借口推脱,因而语气坚决沉稳,只是略略有些急。
“为什么?”秦七月跳起来的抗议,“我杀了轩辕谷,全天下人都知道。”
阿罗低头,略咬唇,随即承认:“我当初说要你去杀轩辕谷,只是被你恼了,信口胡说,那只是想让你知难而退的借口。——哪知道你真的成功了。对此我很佩服,但……”她抬起头来,终于正视秦七月,发现他也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眼神清澈明亮,心里一颤,却终究狠了心,道:“我真的不能嫁给你。”
秦七月并没有暴跳如雷,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她,问道:“你不喜欢我?还是嫌我是强盗头子?”
他是真的不明白,他都杀了轩辕谷,声名大振,而且马上要入燕军,要当将军了。她还嫌弃他什么呢?难道……
他又问,“难道你嫌我不识字?”
这是他心里最恼的事情。虽然寨子里不识字的人多了去了,可是女夫子必是出身好人家,恐怕会很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他的眼神太过认真,阿罗竟觉得自己无法再看,垂下眼眸,摇头道:“不是……”
她叹一口气,转过去看其他人,道:“你们让我和他单独谈一会,可好?”
燕飞卿马上意识到她要摊牌,皱了眉,提醒地唤了一声,“阿罗姑娘!”
阿罗点头,却坚定地看着他。见燕飞卿无奈,带众人离开营帐,方才转头看秦七月,道:“问题在我。秦寨主,很抱歉一直没有告诉你,我已经嫁人了。”
秦七月忽然瞪大眼看着她,过了一会,才怒道,“是不是那小子?你和他一伙的?”
阿罗顺着他的眼神望向帐门,才知道他说的燕飞卿。急忙摇头,道,“不是。”
略迟疑,才道,“我嫁的是燕召。”
秦七月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忽然啐道:“呸,你骗我也要找个好理由。全天下都知道燕召娶的是王国舅的女儿,是天下第一美人。哪里会是你这个样子的?”
阿罗对他的不屑评价愣了一愣,却没有在意,只是沉静答道:“我就是王国舅的女儿,王罗漪。”
秦七月笑道:“你要是她,好端端的皇亲国戚和将军夫人不做,要和男人一样跑到这边塞来干什么?”他本是摆明了不信,但话出口了,自己才忽然想到,这女夫子分明与那些随军家眷不同,一看就是有贵气的人,如何竟跑到燕军中来?
抬眼看她沉静的神情,心中原本的坚决,竟摇摆了起来。
“呵。”阿罗嘴边扬起了自嘲的冷笑,“你以为呢?皇亲国戚和将军夫人,是否只要穿着绫罗绸缎在将军府里赏花赏景就好了?”这种日子,她过了二十年了,也腻了。即便能继续过下去,她也不甘心。时局动荡,英雄辈出,燕军腹背受敌,她有满腹的才华,岂甘心就这样浪费在宫廷的礼仪
寒暄之中?
更何况……“国舅与安国将军联姻,是多大的利益在里面。要是哪天这将军夫人忽然落在谁手上,或是死了……呵呵,本就是互不信任的两股势力,你倒是说,如何能安生?”
她抬头看他,自我嘲讽的表情看起来又冷又高贵。和他初见的那个平静淡然的女夫子,似乎并不一样。在这瞬间,秦七月不得不承认,或许,她真的是那个国舅之女。
他沉默了。心里断不肯承认这个看起来有些陌生的女人,竟是燕召的女人。那意味着,他拿她的食言一点办法都没有。
天底下谁的女人都可以抢,但怎么抢得过燕召?和燕召作对,就意味着和十万燕军作对,和天下民心作对。饶是秦七月再莽撞胆大,也知道这个道理的。
阿罗看他沉默不语,知是信了,狠了狠心,又添一把,道:“你若不信,让飞将军进来,让他亲自解释给你听。”
“不用了。”秦七月沉声道。
他眼见与阿罗诸事无望,又受了这般委屈,心里憋了一口气,表情是前所未有的阴沉,阿罗竟也骇着了。她心下又是慌张又是惭愧,早自忘了先前的自讽,解释道:“我在燕军中,也是极不安全,所以一直隐瞒身份,除了飞将军之外,无人知晓。并不是刻意隐瞒……”
看秦七月已然沉着一张脸,踏步到她面前,她的声音竟失了冷静,而略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秦七月抬起手来,止住她毫无意义的解释,盯着她,半晌,才冷冷问道:“你们贵族都是这么爱耍着人的吗?”
阿罗闻言,脸刷得白了。
她可以冷对千万种嘲讽千万种怒骂,却如何挡得秦七月的这一句?
只有这个人,是真的拿了命去搏她的欢喜,因此也只有这个人的轻轻一句不屑,便抵得千万重量。
秦七月看着她神色异变。这是她在他面前,首次露出冷然平静以外的表情。他原还想着,日后娶了她,非要她露出贪嗔痴恋的种种神情。哪知道她竟是那个将军夫人,传说中一样的人物。胤朝的皇亲国戚,他想都没有想过这辈子和这种人会有什么交集。
秦七月看了看她,压了心中的怒意,慢慢说道:“如果不是金银寨里有三百号人,我秦七月管你是什么人的女人!”
说罢。没有半点留恋之色,转身就走。
出了帐门,只听得他大喝一声:“阿白,黑子,我们走!”
阿罗身子一软,靠在椅上,只觉百般滋味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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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七月并没有意气用事。半个月后,金银寨主力加入燕军,暂收编在燕飞卿旗下。
在这期间,秦七月并没有再来找她,即便偶然在营中相遇,对她视若无睹,仿佛完全忘记了有这么一回事。
事情如此轻易就解决了,阿罗本该松一口气。但她心里偏偏是觉得越发沉重,几番想着倘碰上秦七月了,便和他解释几句。但想碰见他,却并不容易。因为一旦金银寨投了诚,便是规范军纪、操练行伍的事,与她颇不相干。而她本就是不太在军中走动的人,因性子自矜,与将士们也多不亲近。在燕军中,很多军士只知晓似乎有这么个幕僚,真正知根知底的也就几人。此番她心里装了秦七月的事,又不肯着红儿去探听他消息的人。有意无意想往侧营中去,又觉得仿佛要找借口,甚是无稽。
但几次凑巧碰到秦七月,周围又都有人,不甚方便。他又兀自呼喝行事,不知是真没注意到她,还是不想理会。阿罗是个众人尊捧惯了的,即便有心求好,看秦七月若无其事的样子,也不知道如何开口。几次下来,说不上话,眼见得在这个月末金银寨一干子人即将转去前营,阿罗心里哪怕原以为这本是可有可无的解释,到此刻却越发的了然,自己在意起它来。
咬了咬牙,阿罗决心去找秦七月说个清楚。
出了门往侧营里去,远远地瞅见秦七月和慕容白一干人恰好出了帐门,她鼓足勇气,急步向前,正打算去唤秦七月,忽然见那头燕飞卿匆匆赶来。
这厢里慕容白早自看到阿罗,暗自用眼神示意了秦七月,但后者还来不及回应,大家便纷纷被燕飞卿的神色吸引了注意。燕飞卿表情凝重,见阿罗正好过来,便等着她,及到众人都到了,才沉声道:“得到密报,朝廷即将派特使来接玉连虎骑入朝受封。”
慕容白和阿罗神色皆是一变,独独秦七月不知其所以,因而神色如常。但见
得其他几人皆面色凝重,倒也不曾吭声。
阿罗脱口问道:“将军已经将他们上报朝廷了么?”她心中疑虑,以燕召的考量,断不可能这么早将秦七月他们的事情上报啊。
燕飞卿摇了摇头,道:“就是没报才麻烦。”他转过身,面向慕容白道,“元帅已经来了指示,眼下不能先去珞城与他会合了。但元帅也不能让你们先去朝廷,所以希望你们能先转回寨子里,待特使回去后,再秘密先转到郭将军那边去,日后再与他会合。”
慕容白心中正自计量,秦七月听着,却先皱了眉,道:“为什么要这么麻烦?老子见不得人么?”
还未等到慕容白和燕飞卿回答,阿罗已然先转过头去,给秦七月解释了:“这军中招降、封将,本来都是元帅可以定夺的事情。如今将军还未上报朝廷,特使就先来了,意味这事一定有蹊跷。如果你们进了京,指不定会发生什么事情。最小的麻烦,也是你们入京受封以后,就别想回到燕军。眼下西线还未全然安宁,南疆和东北又皆是群敌环伺,要找个借口调你们到南方和东郡可都容易的紧。”
她讲得极是详细清晰,分明是说给秦七月这般的莽直人听的。不但引得燕飞卿侧目,连慕容白也是若有所思。但此刻他并没有心思去多探究。
秦七月对于阿罗的示好,只是略扯了扯唇角,嗓子里似摁非嗯地咕哝了一声,却不肯看她。阿罗见此,虽是克制住了,面上平静如常,但也略略低了头,掩去眸子里的难堪。
一时场面有些尴尬,好在慕容白在此刻问了句:“金银寨扎根玉连,熟悉的是北界,朝廷怎么可能会派我们去南郡和东郡?”
阿罗此刻已然恢复平静,冷哼了一声,道:“肯留你们性命已经是好事了。若真有心,哪里找不到借口。别说你们的出身,单论金银寨几年前抢的朝廷贡品,杀的朝廷官员,秘密与北国使臣来往……哪一件不是要命的事情?”
她自小在宫廷出入,父亲与太子哥哥又都是居高位的。何尝少听了争权夺利的种种内幕?别说这些了,就是秦七月击杀轩辕谷的大功劳,只要有心人随口一句,还不是莫大罪过?今日里秦七月可以击杀轩辕谷,明日里也就可以击杀燕召、击杀皇上——这样的逻辑,她哪里会不懂。就是自己,又何尝不曾拿诸如此类的话提点人?
只是她本意是讽刺朝廷,且提醒慕容白轻忽不得。但秦七月听了这样的话,哪里受用得了?更何况又是她说出这样的话。当下鼻子里喘出一股子粗气,恨恨道:“我看是燕召自己和朝廷有过节吧?我金银寨现在投哪个军哪个国,他妈的会不是高兴的要死?”
他这话说的是事实。因此非但阿罗和燕飞卿脸色一变,颇觉尴尬;就是慕容白,也忍不住在这么严肃的情况下微微一笑。
投诚燕军,寨子里也是几次三番讨论了。朝廷的腐败,以及燕军并没有表面上的那么得势,都不是什么秘密。只是秦七月这般大剌剌地在两人面前戳破话头,倒也真是不太礼貌。
但他们的寨主,一向是不太礼貌得……让兄弟们很爽!
若不是寨主他快人快语已经先不客气了,恐怕慕容白自己,接下来也会略略暗示几句。
当然,暗示而已。
寨子里的兄弟们在老大的带领下,似乎没有一个是肯吃亏的。
但燕飞卿也不是好欺负的主儿,此刻闻言,他不过是冷冷问上一句:“怎么,秦寨主现在说这些话,大家是要来闹拆伙么?”
未待秦七月性起发火,他又接着说,“眼下朝廷特使还没有到,我们自个倒起内讧了。阿罗姑娘也是好心提醒,她若真个有心轻视,怕是一个字也不会多说的。”顿了顿,他转向慕容白,“——秦寨主要是不知道这性子,慕容兄难道就不清楚么?”
慕容白见燕飞卿把话都踢到自己这边了,如何不懂得随势而下?因而点头,打圆场道:“是了。阿罗姑娘的意思我也明白。——我们寨主是这个脾气,想到什么说什么,还请两位海量。”
秦七月鼻子里略略哼一声,一言不发,勉强算是认了慕容白这话。
而阿罗哪里说得出话来?本来秦七月不客气的话已经叫人难受,燕飞卿和慕容白这下把话一提点,心下更是难堪。只是忙着控制自个的情绪也来不及。
于是双方重新进了秦七月的主营,唤来金银寨其他的几个要人,细细讨论接下来的安排。无非是将燕召的密令分析一番,安排个日程,以及金银寨子里的后路。说些甚么,阿罗都不曾细听。燕飞卿几次问她意见,都见她随意应答,不置可否。于是诸人心知,遂不再问她。
阿罗转过头去,看被风吹起的帐摆子,忽尔微微冷笑。
她难得与人示好,却落得一塌糊涂,自讨委屈。
看来自个儿,还真不适合做这样的事情呵。
转瞬间,诸人匆匆议定,一一起身,便要收拾离去。阿罗也随着燕飞卿出帐,走了几步,忽然又顿住。
燕飞卿回头看她,她勉强一笑,道:“我要和秦七月谈一谈。”说罢,怕自己犹豫了似的,便转身回帐。燕飞卿知她心里放不开的定是私事。只是看她神色严肃,知她皮薄,倒也识相地不去过问,自安排余事去。
阿罗掀开帐子的时候,秦七月正对着慕容白等诸人发牢骚,“再这么烦,老子就……”见阿罗进来,这半截子话就没有说下去。
阿罗面色平静,似未曾闻,只是道:“我有话要和秦寨主说。”
一旁的独眼刘见此,问道:“这位是……”他先前不曾见过阿罗,阿罗也是一身男装,但他这样的老眼,如何看不出阿罗的古怪处。刚才在帐子里,当着燕飞卿的面不好多问,此刻倒恰是给了他机会。
慕容白接话道:“这位是燕军幕僚阿罗先生。刘叔,你随我来,我回头和你解释。现在先让他们谈谈罢。”
阿罗是燕军元帅夫人的事情,秦七月在他的追问下,和他言了。所以他也是最清楚两人间的别扭。但他心知此事轻重,叮嘱了秦七月不可轻易与人言,又加上这本是秦七月的丢脸事情——寨子里谁都知道他为了燕军里的某个女夫子,跑去击杀了轩辕谷。这等令兄弟们趾高气昂的事情,如何能不一天说上三次?加上那日里秦七月欢欢喜喜出寨子,道是去接新娘子,也是众所见了的。回头却了无结果,兄弟们当然时常问起,直到秦七月发了通火以后,才知晓那女夫子原来嫁人了,寨主吃了个瘪。——因此,一方面怕泄露消息,一方面也怕兄弟们愤愤不平为秦七月抢人干出傻事,眼下金银寨诸人除了被他封口的黑哥,都还不知道阿罗的身份。甚至连独眼刘叔都还未及知晓。
慕容白对阿罗,心中原也是略有不满。虽然说寨主傻愣愣地为她跑去涉险,本怪不得她。当日他一听寨主转述,便知是气话,就是寨主本人想必也不是真不清楚。可是寨主那个脾气,下了决心的事情,怎么劝得住?所以寨主刺杀轩辕谷若真有个意外,他也指不定会丧失理智迁怒阿罗。但有人偏偏运气好得吓人,误打误撞,正碰上轩辕谷私出营,因此成就了金银寨天大的名声。这样算起来,他还要感谢阿罗。所以虽然寨主在婚事上吃了瘪,他倒觉得阿罗还算是坦诚。更何况对寨主来说,儿女情长本不是他的强项,过段时间看开了,也就无甚要紧了。
因此,如今见阿罗示好,他倒也甚为惺惺相惜。阿罗这样儿人的性情,他远比寨主看得明白。心知其并不容易。所以连最后的一点防范,也都暂放下,扯了独眼刘叔等人出去,让位于这两人。
秦七月眼睁睁地看着兄弟们出去,心中一时有种冲动,想把他们叫回来。但事实上他哪肯承认自己这么窝囊,于是瞪大眼,看着阿罗,粗声粗气道:“你要说什么?”
阿罗一时语塞。她本是一直想着若是秦七月提起来了,便借话题解释一下她原无意戏弄人。但秦七月一直不曾与她有过交谈,更不曾再表示对此事的不满。反倒是自己心里一直挂着,到今日终于忍不住,冲动地找上门来,偏偏又先相互惹了气。如今两人这样站着对峙,叫她如何能好声好气地坦诚相待?
她一时委屈,想着自己如何要受这样的气,竟不肯开口。
秦七月哪里知道这番女儿心事,见她不开口,心里烦躁疑惑,可又不能赶人,又不能不理会,于是又试着催促一声:“喂!”
阿罗闻得他这声,心中恼怒,略昂起头来,道:“我来,是想和你解释清楚毁约的事情。”
秦七月皱眉,道:“这个还要解释吗?我们都清楚了。”他说着,把眼光移开她的脸,心里是真不明白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阿罗一时被他的话堵住,更恼了,索性问道:“你明白什么了?”
秦七月忍住瞪眼的冲动,他不懂她为何要单独跑来,莫名其妙地问这些。不过,看着阿罗那张沉静淡然的脸,他便什么脾气也盖下了,老实回答:“你当时是生气,说的气话,然后我自己当了真,跑去杀了轩辕谷。对吧?”
阿罗闻言,略吃惊地看着他,看得秦七月颇不自在,于是又把眼神挪开,咕哝道:“我知道你不是故意骗我。”他知道,他又不是傻子,如何不知道?只是心里那个恼啊,偏偏不能对她发作。
阿罗看他那不自在的样子,心下微微一动,
竟也不好再看他,只是跟着轻轻道:“我也不是故意要瞒你,我……”
秦七月哪里消受得她这轻轻软软的声音,马上粗声粗气地打断她:“我知道。你不能随便告诉别人,你是燕召的人。”
阿罗抬头看他,眼神透亮:“那你不生我的气了?”
她眼中的欢喜那样明显,秦七月看着,哪里还能生气?怎么样也只能摇摇头,老实回答:“不生气。我一个大老爷们,怎么和婆娘们生气呢?”
阿罗闻言,也不在意他的粗鲁,心里豁然开朗。偏又忍着,不能做出十分欢喜的样儿。只是眼眸里含的喜悦,如何掩饰得住:“那——”
她想问的是,那日后与秦寨主是否可做朋友。只是因不曾说过这样的话,一时矜持,竟未成语。
哪知秦七月却误会了她的意思。看着她欢喜,他心里也就莫名觉得自己前些时候的恼怒真是不该,平平和人家一个婆娘斗气,还算什么样子?因此回答得也就特别豪爽大度:“你放心,我不会再要你嫁给我。我秦七月拿得起放得下。天下女人那么多,哪里找不到婆娘?”
他把阿白劝他的话翻出来,此刻讲的特别有豪气。连自己听着,都十分得意。
阿罗闻言,略呆了一呆,似乎不信,“厄,就这样?——”
秦七月能这样想,当然是再好不过。只是她习惯了豫太子那样的纠缠不清,反反复复;习惯了燕召燕飞卿慕容白那样的深沉不露,杀伐决断。根本没有想到,会有人的想法,竟是这般简明爽快。她脑子一片乱,因此这句问话竟脱口而出。
心里真是……不习惯呀!
秦七月点点头,虽然觉得她的问话很奇怪,他还是老实回答:“就这样!”
阿罗有些微愣,看着秦七月一派心无芥蒂、相逢一笑泯恩仇的爽快样子,竟有些不知所措,只能讷讷道:“那——那我先走了。”
秦七月点点头,“哦”一声,便换了换站姿。
他不知道要做什么,应该是要看着她离开吧。他猜测着。
阿罗看这样子,便掀了帐帘,走了出来。
转身的时候,看见秦七月已然弯下腰,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去。
到这个时候,阿罗终于明了:先前心中的那一丝纷乱,原来叫做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