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心妄想

24 / 26 章 · 7,489

隔两日,新皇召燕召、镇南将军、燕飞卿、秦七月等一干子亲信武将赏菊宴饮,说是泰和园最后一批玢州雪菊开放,君臣把酒共欢。但到了泰和园,还没几杯酒下肚,就有人提议如此良辰好景,如此好酒,不如大家切磋一下,助个兴。

这建议得到了新皇的抚掌赞同,不一会儿,几个镇南亲信就先比试了起来。

燕召举起酒杯,不动声色。看来,此宴虽名为赏菊,实则为较量比试。

却说前几日镇南将军弘幸义等几位约秦七月宴游,闹得不甚愉快,秦七月又中途退场,很多该探的底并未探得分明。这几日,更是有传言秦七月和燕召比试,尤胜燕召三分。因此,连皇上也勾起几分好奇心来了。

未几,燕召心里就明白,诸人实是想看他和秦七月的比试。但他这般身份地位,便是皇上也不敢轻易叫他下场和哪个武将比试。只有这种场合,或可佯装一时兴起,让他也露两手。因此他只是坐着,面无表情地看着其他武将比试。

越到后来,比试者的身份也越高。到最后,几乎只剩下他和镇南将军弘幸义没有下场了。

燕召依然不显山不露水地坐着,无视新皇和弘幸义偶尔的探视。他前方的秦七月,几场下来,连外衣也没有脱一件,却赢了每一个人。

那厢镇南将军有些按捺不动,谋划着自己何时出场比较合适。——倘自己也输了,那么作为败军之将,不服之下请胤朝第一常胜将军燕召下场,应是天经地义吧?

他正要脱了外袍,向皇上请示,那头皇上却眉头一皱,看着前方,站起身来。

却是秦七月和威武大将军比试出了乱子。那秦七月几场车轮战下来,虽是胜券在握,却不免有些疲累,一不小心,被威武大将军一枪挑开了衣襟。这便也罢,问题是,刺破的衣襟下,一方罗帕随之飘然而出。

这一物不同寻常,自然引发众武将的关注。当时秦七月一个翻身后退,并未意识到自己掉了东西。等他站稳转身之后,那威武大将军已经下意识地去捡起那方帕子。

那威武大将军姓王,偏偏还是王家人。阿罗的堂七叔。他见了这帕子,倒也没啥。燕召和燕飞卿看到这一幕,脸色却皆是微微一动。

秦七月一愣之后,大步向前,想伸手去要回来。但此时新皇已走过来,微微笑着,轻唤了一声:“

王将军。”

威武大将军自是知道轻重,转个身上前,便把罗帕恭敬地递给了皇上。

皇上看到那帕子,脸色蓦地一沉:“这帕子你从何而来?”

皇上与阿罗青梅竹马,王将军可以不认得自己侄女的帕子,皇上却如何不认得?阿罗的每一方帕子,角落里都是一支清雅的兰花刺绣。更何况,那罗帕的质地,还是两个月前附属国进贡的极品黄烟罗“淡月黄昏”——他以赏赐新侯为名,专门赐给阿罗一人的。

秦七月黑着一张脸,站在新皇面前,道:“这是我的,请皇上还给我。”

皇上正要变色,那厢燕飞卿却探过头来,一看皇上手中的帕子,惊讶道:“咦,这不是上次夫人给你包扎的帕子吗?”

他看了眼默不作声的秦七月,笑着对皇上解释道:“前些日子燕将军没回来,秦将军和飞卿在燕府里较量,飞卿求胜心切,使计耍了个空招,秦将军的右臂因此不小心被飞卿兵刃擦伤。当时燕夫人也在场,见一时血喷得厉害,便赶紧先拿了自己的丝帕包扎——想来就是那一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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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七月的右臂,确实有个新伤痕吧?他记得那几日他和秦七月在燕府校场对练,秦七月打得火热,曾脱去外裳,他依稀有印象,秦七月右臂上似乎有一个新伤口。

皇上不说话,似是评估燕飞卿的话是否可信。过了一会儿,紧绷的脸色渐渐松开了,甚至开始有些和颜悦色起来。

“哦,原来如此啊!”新皇一边说着,一边转回头去看燕召。

众人也跟着转过头去,看到燕召暗沉了一张脸,站在那边。

浙南将军忽然失笑道:“呦,没想到秦将军这么感激燕夫人,将她的帕子随身携带啊!”

* * *

不到一个时辰,一条隐秘消息就在宫里宫外特定人士间传开:玉连虎骑秦将军偷捡了燕夫人的一方罗帕贴身携带,在皇上郊猎比武之时落下,被众人揭穿后,对其心思供认不讳。燕侯脸色铁青,当场向皇上告退,拂袖而去。

* * *

“你今天为什么要与秦七月翻脸?”

燕飞卿来到燕召书房,待侍卫关门后,第一句话就是问这件事。

燕召不翻脸还罢,燕召这一翻脸,一下子把两个人的脸都丢了。尤其又以秦七月为甚。后来那些以镇南将军为首的讽刺和讥笑,明里暗里的,连他燕飞卿都受不了。

燕召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兀自解决手头的事情。

燕飞卿很有耐心地等着他。

燕召把几个案卷都签过之后,这才抬头看向燕飞卿:“如果你是皇上,你会怎么看待秦七月?”

“不自量力!痴心妄想!”燕飞卿飞快地回答。

燕召蹙眉,斥道:“谁问你这个?”

燕飞卿疑惑地看了眼燕召,想了想,道:“你的意思是……皇上对秦七月的印象?”

燕召微微颔首。

燕飞卿试探道:“莽夫一个?”

燕召不置可否,但燕飞卿从燕召的表情中,忽然明白过来。想了想,又道,“你是说,目前北界的局势差不多已经明晰,而秦七月和虎骑……”

他顿住。

当初收编金银寨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借助他们在北界的势力和对北界的熟悉,如今……这个原因已经不存在了。

燕召缓缓数道:“北界初定,而玉连虎骑在这两年来斩轩辕,卫粮草,守幽城、袭濉阳、追逃将……这些都是天大的功勋。”

他冷笑一声,把案上的一轴厚卷挪开,“但千不该万不该,他是我燕召的人。”

“所以……”燕飞卿站起来。似乎明白了。

燕召淡淡看了他一眼,道:“所以,他只有不是我的人,皇上才会用他。”

——也才可以活命。燕飞卿这才明白燕召翻脸的理由,不由放下心来。但随即又想到什么,脱口而出:“但如果他到了皇上那边,万一皇上反过来用他来辖制你我那怎么办……”

今日比试,不是不可以看出,皇上对燕召和秦七月的武功哪一个更高很有兴趣。

燕召蹙眉,把手上的案卷重重放下,话语之间,却是淡淡的:“以后说话,注意不要将皇上和燕军对立起来!”

燕飞卿容色一整,点头致歉,燕召这才道:“你记住,燕军没有那个资格和皇室对立。燕军只是臣,是器,是卫国之刃。除此以外,什么都不是。”

顿了顿,又道,“只要都是一心为国为民,虎骑摆在哪里,又有何不同?”

燕飞卿默然不语,燕召心里一滞,放缓了声音道:“虎骑之事,我心中有数。你不用担心。”又往西面抬了抬下颔,道,“何况,还有她在。”

燕飞卿噗哧一笑。

燕召瞪着他。燕飞卿也不理会,兀自笑意盈盈。——燕召说得冠冕堂皇,做的却不是借妇人之力挟制人家?

他早知道燕召不会放过任何可以利用的人事,只是今日里燕召连自个夫人都算计上了,他却没有任何反感,反而越看燕召,越觉得他表情狼狈。

眼见得燕召神色冷然起来,燕飞卿赶紧地岔开话道:“但他那个性子,皇上不知能容忍几日。”

燕召斥道:“不要低估皇上的容忍程度。他是皇帝,忍不了也得忍!”

顿了顿,又道:“秦七月神力非常,虎骑又连立战功,这样的队伍,只要能收服,任何人都不会放过。何况……”他冷哼一声,“秦七月这种性子,最是易牵引。只要能容忍他的无礼,用将起来,便是上等利器。”

燕飞卿一愣,随即恼道:“你何必这般说话?”

他低头,嘀咕抱怨:“桩桩件件,都似算计分明……”

燕召瞥了他一眼,不解道:“那你要我说什么?”

难道要他说,他所做的这些,都是为了保全秦七月吗?

——荒谬!

* * *

作为一个好事之徒,燕飞卿不但跑到燕召那里去兴师问罪,同样的,他也没有放过阿罗。

在燕飞卿喝完了阿罗第三杯茶以后,阿罗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找我,究竟是什么事?”

燕飞卿放下雪窑杯,懒洋洋地看着她,不说话。

阿罗倏地谨慎起来,不由得端坐起了身子。

——当燕飞卿是这样一个态度的时候,意味着接下来他要说的,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燕飞卿也看出阿罗的全神贯注了,他也挪了一下身子,一笑,终于开口道:“你究竟,是怎么看待你和秦七月的关系?”

阿罗脸色一沉:“我说过了,这事不要再提。”

燕飞卿并没有被她的不悦吓到,笑一笑,再一次问道:“在你没有和他闹翻之前,你究竟,是怎么看待你和秦七月的关系?”

阿罗眉头一蹙,不理解燕飞卿为何此时又提起这事来。

“你究竟想问什么?”

燕飞卿懒懒一笑,抬起手来,拿起杯子,随意旋转着杯身。过了会,阿罗看他直起身子,正欲放下茶杯说话,一不小心却把茶水倒了。

阿罗赶紧递了茶巾过去。

燕飞卿低头看看,颇有一些茶水倒在身上,于是抬头问阿罗:“你的帕子呢?”

阿罗虽然略感奇怪,但不疑有他,直接拿了罗帕给他。燕飞卿接过来,却并不忙于擦拭衣裳,反而是翻来覆去把玩着。

阿罗的脸沉下来:“你是怎么回事?”

燕飞卿抬眸,终于不再兜圈子,抬起夹着罗帕的手,向阿罗示意道:“御赐的料子?” 不待阿罗回答,又兀自轻哼道,“御赐的料子,独有的兰花刺绣……你就这样,把自己的贴身帕子给了秦七月?”

阿罗一怔,终于意识到燕飞卿的重点所在了。她反而放下心来——大抵是燕飞卿在秦七月那里看到了她的帕子,觉得她做事不够谨慎。因此随口应道:“那又如何?就是被人发现了,又不是找不出圆场的话——”

她蓦地一顿,抬头盯着燕飞卿:“被发现了?”

燕飞卿看着她,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然后,缓缓摇头,缓缓轻声反问道:“你怎么圆场?”

阿罗眉头一蹙,心里忽然觉得不安,于是缄默不语。

燕飞卿本也不期待她的回答,只是继续缓慢而深具压迫性的质疑道:“你要怎么圆场,你能怎么圆场?”

他把帕子往前一递,轻轻地放在她的面前:“我相信。相信你在随时随地都能找一个合理的借口,我也相信,你不会傻到去告

诉任何一个外人你和秦七月是两情相悦。——你知道王家和燕家都丢不起这个脸。”

他轻声地,近乎怜悯地说:“那么,你怎么解释秦七月贴身藏着你的帕子?”

阿罗抬头看他,蓦地身子一僵。

燕飞卿看着她的表情,心有不忍,但想到她的莽撞可能造成的后果,心下一狠,继续道:“你说你随时可以找到借口,那么秦七月呢?他能不能?——你怎么能保证你时时刻刻能在他旁边?”

把一切都推给秦七月,行!他除了同情秦七月之外,并不会太过介意。但是,如果秦七月那家伙一不小心乱说话,牵涉到燕召,牵涉到整个燕军或燕家,那就是他所无法容忍的。阿罗作为燕家主母,在步步为营的京城里,连这点分寸都没有,叫他如何能不恼恨?

阿罗僵坐在那里,心中一片紊乱。

这帕子,是燕召没回来那几天,有一次秦七月练武回来,她给他拭汗的。拭完汗后,就被秦七月那无赖强抢了去,硬说是定情之物。那几日,她正是心疼秦七月在燕府里的忍气吞声,因此对他颇有纵容。说了他几句,帕子要不回来,也就算了。只是又羞又恼地吩咐了他一句“不能给别人看到”,根本就没有多想。后来随即发生燕召回来、她与秦七月闹翻等事,哪里还想得起来这个?就是刚刚燕飞卿问起,她强辩道无需担心找不到借口,亦不过是恼羞成怒,临时搪塞而已。

——她根本不知道,秦七月会将那帕子随身携带。

但那又如何?

她抬头,看着燕飞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燕飞卿看着她,懒得再兜圈子,把身子往后一靠,直接道:“今天皇上赏菊宴饮,诸将比试武艺,秦七月身上,掉出了你的帕子。”

阿罗身子又一震。

燕飞卿一扬手,道:“你放心,我已经找了个借口,说是秦七月和我练武,不小心划伤,那帕子是用来给他包扎的。——大概过不了多久,你手下的就会来把整个过程告诉你了。”

阿罗默然。过了一会,才哑声问道:“那他——”

“他还能怎么样?贴身藏着你的帕子,当然只有一种解释。”燕飞卿想起秦七月被那些人讽刺以后,当着皇上的面,梗着脖子恶狠狠抛下一句话,“老子就看上她了,咋的?你有什么意见?”

想到这里,燕飞卿深深叹一口气:“你知道今天有多少人笑话他吗?”

“那么多人当众羞辱他,嘲笑他,说他痴心妄想,说他不自量力,说他可能根本就听不懂的暗讽——他都没有说出那帕子是你赠给他的,没有说出你们是两情相悦的事实来。——你说,他是为了什么?”

阿罗紧紧抓住膝盖上的衣裳,依然一言不发。

燕飞卿看着她,带着怜悯,轻声道:“我们都知道,他不是一个能忍的人。”

阿罗面无表情。长甲掐入手心。

燕飞卿又叹一口气,慢慢道:“小婶子,他分得了轻重。”

作为那场混乱的旁观者,燕飞卿非常同情秦七月;但作为一个男人,第一次,他佩服他。

* * *

一直到等燕飞卿走了很久,阿罗还坐在那里。

燕飞卿再怎么样咄咄逼人,也比不上她自己心里的震撼。秦七月在一干子清高势利之人面前受辱的样子,在想象中反反复复地冒出来折磨人——那些人,再没有比她更熟悉了的。没有一个不会觉得秦七月是不自量力,也没有一个不擅长讥讽之道。他们甚至不需要象燕飞卿说的那样,在言语上冷嘲热讽自降身价,他们只需要一个眼神,便足以表达轻鄙之意。

一个眼神,便赛过千万恶毒讥语。

秦七月他,哪里懂得这些?他哪里应付得了这些?

她不用猜想,就知道他一定不懂得若无其事,一定不懂得笑呵呵地应下来,他只会恼只会怒只会黑着脸,只会站在这么一群轻视他的人群中,强压下怒火任由众人讥讽……

阿罗忽然觉得很冷。

为什么……她松开抓得发白的手指,慢慢弯下身子,蜷起来:为什么她明知道秦七月不是一个谨慎的人,却没有多加注意?

如果是燕召的事情,她一定不会这样。

阿罗蓦地一僵,右手忽地重新揪住衣裳。

——如果是燕召的事情,她一定不会这样轻忽。

她的牙齿开始打颤。

燕召!燕召!——能够从容应对这些的人是燕召,她嫁的人也是燕召……这里是燕召的家,燕召的京城,燕召的天地!……

就连她小心翼翼想讨好的,也是燕召!

一声呜咽不由自主而出,阿罗咬紧牙关,泪水无声地落了下来。

她和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

……

秦七月每次说“你们贵族”的时候,他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她总以为,是他自以为是,是他野蛮不讲理,是他不肯受约束,看不起那些繁复的规矩……——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

阿罗开始浑身颤抖,泪眼模糊了一切。

她和那些人,究竟有什么区别?

她心头再次一痛,把头深深地埋进臂弯里。

为什么,要把秦七月扯进来?

——这里根本不是他的地方!

如果是燕召面临这些,她不用猜想都知道,他可以应付得有多从容。——他只需要一个眼神,便能把所有的讽刺语言和眼神,都统统挡回去。

可是,燕召永远不会把她的罗帕贴身携带。

阿罗终于放弃强忍的情绪,咬住丝帕,在黝暗的室内无声地恸哭。

秦七月!秦七月!你叫我怎么办!

* * *

天色渐渐暗下来。阿罗把自己的身子蜷缩得更紧一些。耳听得室外有卫兵往来走动的声音,她含糊地想起来,似乎应该是交班的时候了。

心头隐约浮起的最后一个无稽念头,居然是:慕容白知道了这事,会怎么想?

* * *

是夜,秦七月没有回燕侯府。

他不知道该回去做什么。他也不知道怎么面对燕召和燕飞卿,他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就好象,他之前不知道怎么面对狗日的皇上和将军们。

呃,他想了想,打了个酒嗝,好吧,他不用想怎么面对她,因为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看见她了。——他对她最后的印象,就是那天晚上她昂着头冷冷地说“你不是我想要的人”,说“你想怎么样都好,都与我不相干了”……

哦,不对!秦七月晃晃脑袋,想起来:她昂着头说的是另一句。——你出去。对!就是“你出去”。

秦七月放下酒坛子,怔怔地想:她说前面那两句话的时候,好像也是很难过的……

脑中不经意地又响起今天皇上在他耳边若有深意的话音:“罗儿是朕的表妹。自幼国色天香,琴棋书画俱全,京中一时权贵,皆仰慕其风采——怎么,她竟与秦将军也相熟么?平时却都聊些什么?”

屁!你那个国色天香在老子怀里扭来转去的——还要聊些什么?

秦七月咧开嘴,正要扬起一丝恶意的笑,却忽然愣住,低下头,举起酒坛子,狠狠灌下一大口。

他什么也没说。他根本是个窝囊废!听由得那帮狗皇帝狗将军不怀好意地冷嘲热讽,任由得他们那些笑得欠揍的眼神,他也不能动他们一分一毫!不能打,不能骂!他恨得牙痒,却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知道他来投燕军究竟是为了什么?

可笑他还总是说,老子武功天下第一。

秦七月,你可笑,你真可笑!!!

你这个窝囊废!

他“啪”地把酒坛子一甩,砸在寂静的坡路上,惊人的响声。

* * *

秦七月在坡上兀自懊恼,却不知道坡的那一头,有一个人一直在那棵大樟树下,静静地站着,看着他,足足看了大半个时辰。

他只要一回头,就能看到她。

阿罗苦笑,拢了拢披在身上的斗篷。

她终于相信,秦七月和她之间,确实没有什么心意相通之处。她站在那里,站到月亮从中天渐渐落到西面,站到脚边的草地开始沾满露水,他都没有回头。

枉费她一直在想,只要他回头,她就……

——她就怎么呢?

阿罗低头,微微自哂。

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担心被他发现,到站在那里看着他难过,再到希望他回头又怕他回头的矛盾……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到最后,她已经完全不寄希望他能够忽然回头发现自己。

她只是默默地陪他,站在这寒冷的山坡上。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不回去。

又过了许久,夜越来越寒。阿罗看看山那头的秦七月,他似乎已经躺在坡顶的树根上,好久没有动静了。

是睡了?还是醉死了?

月光照在他身上,远远地,也看不清楚,只约略是深深的一坨暗物。——就这么看着,大概没有人会知道那一坨暗色便是玉连山的土匪头,是燕军里的暗军首领,更没有人知道,它心里藏着怎么样的故事。

远方传来了更声。 阿罗又紧紧拢了下微带寒气的斗篷,终于转过身,走了两步。

附近暗处晃了一晃,走出一个人来,恰是一直默默候着待命的王都尉。

“走吧。”阿罗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王都尉没有多话,只是默默地欠身领命,走在她的身后。

走了一段时间,阿罗忽然顿住:“王都尉——”

她没有回头,但王都尉依然也跟着停下脚步,躬身等候她的命令。

阿罗却并没有打算回头的样子,只是淡淡道:“你知道吗?刚刚,我一直在对自己说……”

她顿了下,王都尉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什么话也没有回应。

阿罗显然也没有要他回应的意思,她似乎只是在对自己说话:“只要他回头,我便原谅他。”

王都尉微微抬眉。看着阿罗慢慢转身过来,在寒冷的月光下拖出长长的影子:“只要他回一次头,看到我——我就去找燕召。”

她清晰的声音,在这样的月色中竟似乎带着寒意:“去找燕召,让他写休书。”

王都尉来不及蹙眉,只脱口道:“你——”

他想说,你疯了。

顿了下,他却终究没有说。

——这真的是个太过疯狂的主意。

那人的脸背着月光,他看得不甚真切,却感觉得到她微微一笑,再次肯定的声音似乎近在耳边:“只要他回一次头。”

他确信她是笑着说的,声音里似乎还有戏谑的笑意。

可是他却觉得她在哭。

阿罗说完之后,便又迅速转身,仿佛没有说过这话似的,快速地往前走。

王都尉情不自禁地回头看了一眼。

这时候,这个地方,早已经望不到那个山坡了。

作者有话要说:更得慢,请见谅。

俺是月更……先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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