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屈

23 / 26 章 · 8,688

第二天,燕飞卿到燕召那儿办事,听闻昨夜飞鸿阁这般热闹,着实遗憾错过了观赏的机会。但他更好奇,以燕召的性格,居然能容忍秦七月这般无礼——竟然还放他进阿罗房间了。

他忍不住看着燕召,稀奇道:“你也会做这种事情?”

燕召瞥了他一眼,对他的讽刺毫不在意,淡淡道:“秦七月许诺去杀姬子微。”

“什么?”燕飞卿跳起来。这秦七月傻的吧!

一会儿,接受了这讯息,他才笑一声,看向燕召:“原来是有交换才答应他的。——我道你老大什么时候这么慈悲了。”

语出了然,却掩不住几分失望。

随即又笑自己天真。还想怎么样?他可是燕将军,连爱人都送上战场,连亲侄子都送上砧板做人质。——燕飞卿毫不怀疑,他如果有亲生儿子的话,还会送得更快一些。

燕召闻得燕飞卿的话,微微一滞,随即垂眸,自顾吩咐身边的人。

似是懒得理会燕飞卿,又似是默认了他的话。

待得那副将听令走开了,他才站起来,转身跟着走开。

走了两步,却又停住。

“你——”

沉吟了良久,才道:“我确实不是一个慈悲的人。以前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他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吩咐:“你要记得这一点。”

不是一个慈悲的人,也不见得

是一件坏事。

在定阳一役以前,人人都道他燕大元帅胸怀天下,霸气山河,连他自己也以为,所有的个人利益乃至生命,为了大局牺牲都是天经地义。——战场上每天都有那么多人的死亡,若都是婆婆妈妈的优柔,都计较个人的利益与私情,如何能换来一方的安宁?

他非常确信,他只需要有大慈悲。直到那一场战役。

那一场战役,他的兄弟,他欣赏的部下,他喜欢的那个人……一个个都死了。

叫他猝不及防。

他终于看得到别人的细微苦难,他也终于真正懂得了,慈悲二字是什么。但是……

有时候他也会想,会不会太迟了?

……罢了。

燕召牵动唇角,笑一笑。走开。

* * *

燕飞卿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一片空白。

燕召说这个话,却是什么意思?

他心里兀自猜测着,胡思乱想了好一会儿,才收拾了心情,站起来。正要离开,却发现燕召转了回来。身后跟着慕容白。

却原来昨日进宫后,镇南将军弘幸义等几位约秦七月今日郊游宴饮。这南将军本是旧时太子党,当时跟在豫太子身边,亦与秦七月有过一面之缘,秦七月自是推却不得。

当着皇上,燕召亦不好多说什么。对于这等应酬往来,他本来都是大部分推却,京中官宦皆有所闻。况且弘幸义邀请秦七月之时,又道“燕侯必是忙碌,若能前来自是荣幸之极”云云。因此,就单独定下了秦七月和他们的宴游之约。

秦七月对此不以为意,而慕容白听闻,却颇有担心。原本还打算豁出去跟在秦七月身边做个随侍也赛过到时候出意外,谁知道一大早起来,秦七月却自己先去了。慕容白原本还有一分侥幸,过来看看燕召这边是否有安排,如今一看燕召燕飞卿两人俱在,心里却是先凉了半截。

“这有什么。当时他不也见过弘幸义吗?不过是一次郊游罢了。秦将军这么大个人了,就算粗些也还有分寸。慕容兄莫要太过紧张了。”燕飞卿不觉有些好笑。他和慕容白已经颇为熟悉,因此言语都甚随便。一边说,一边还把玩着燕召书案上的镇纸。

慕容白神色不变,道:“此次,镇南将军等必然借机窥探,他们如何深沉,想必飞将军比慕容更清楚。秦将军是个粗人,什么话不经细想随意脱口而出亦是常有的事情。怕只怕说者无心,却被别有用心的人拾了话头去,这可不好。”

“再说,昨夜折腾了一夜,又是怒气腾腾回来,依他的脾气……”他叹道,“今日想要不发作也难。”

燕召抬头,瞥了眼燕飞卿。

燕飞卿叹道:“我去。成了吧?”

* * *

要探出镇南将军和秦七月一行人的行程,并不算难事。燕飞卿带两个副官侍从,叫上一两个世家子弟,一晃一晃地,在京城里晃荡。晃荡到用膳时间,便正好与秦七月他们在西城的晚晴阁碰上了。

待童子敲开门,燕飞卿就着门缝一看对方的情形,便顿觉不妙。

镇南将军沉着一张脸,而秦七月的脸色居然敢比镇南将军更难看。除却他们俩,也有三两个其他陪客,却个个脸色尴尬,显然,之前并不能算是言谈甚欢。

燕飞卿原来打算笑眯眯地上去,装作巧遇的样子,客套一阵。如今一看这架势,不由也愣了一愣。

好在他很快反应过来,干脆地也不等童子通报完毕,便自行踱进去,笑道:“刚来了晚晴阁,听说镇南将军与秦将军也在此,飞卿便忙不迭地上来请安了。怎么?晚晴阁的大厨子换了不成?饭菜不可口?大家都苦着脸的样子。”

镇南将军何等人物,一看燕飞卿进来,早已是换了个脸色,站起来,客气笑道:“哪里,哪里。”

却也多说不出什么来,只让道:“飞将军,坐。”

燕飞卿踱过去,余下诸位纷纷和他寒暄一番,偏是秦七月不争气,依旧沉了一张脸,闷坐在那里喝酒。

“秦将军?”燕飞卿举起酒杯,略敬道。

他先敬秦七月本是不甚合礼,但镇南将军弘幸义等人都能体谅他打圆场的意图,几个陪客在一旁纷纷缓和道:“秦将军,来来来。”

秦七月蹙眉看了燕飞卿一眼,后者一直举着杯等着,笑盈盈地,没有丝毫不耐烦。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知道燕

小子在警告他。

他举起杯,略停了会,终于回敬燕小子,将酒饮尽。

很明显听到旁边那个胖胖官员松口气的声音。

他站起来,又倒了一杯,转向弘幸义:“南将军!老子做土匪习惯了,不会说话。你要是不喜欢,我也没有办法。这一杯敬你。”他先行一口饮尽,眼看旁边那几个阿猫阿狗的官员脸上都露出释然的笑容,弘幸义的脸色也略微好了点,又兀自倒满一杯,再次举起,道,“我饭吃完了,先告退。各位大人后会有期!”

一口饮尽,然后放下杯子,转身就走。

一桌子人,包括燕飞卿在内,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待秦七月大步跨出门了,燕飞卿才忽地低低笑两声,摇头道:“这个秦草包!”

他看向弘幸义,无奈道:“这家伙这几天在燕府里,也惹出不少的麻烦。前几天还得罪了谢家二公子。之前听说燕将军在幽城也狠狠杖责过他——我看,这种粗人,也只能够在军伍里跑跑腿,卖卖命,别的什么正事也干不了。”

笑了笑,又将话锋一转,探道:“不知今日他又做出什么无状的事来?”

弘幸义哪里会和他多说,只是冷哼了一声,举杯客气道:“别管他,我们喝酒。”

燕飞卿笑,辞道:“飞卿已在隔壁暮云间开了席,王侍郞家二子,周家大公子都在等着。和将军请过安便是了,不敢叨扰太久。”

如此虚以委蛇一番,到了暮云间,自然又是一番客套,琴棋书画、武艺骑射乃至时事战局和京中政务都讨论了个遍,这才慢悠悠地逛回去了。

一回到燕府,马上到秦七月所居的客房去。没找到人,奴仆说他去了练场,燕飞卿又立马地转了去,终于看到秦七月,却是正在和燕召比试。

燕飞卿当即咽下所有的话,默默地在一旁看两人较量。——燕召的武艺是他知根知底的,秦七月曾经和他过招,又在飞营里呆过一阵子,燕飞卿对他的武艺也并不陌生。这两人比试,自然是甚为精彩。燕飞卿全神贯注看着,时而汗颜,时而屏息,又时而叹息。

两人并没有殊死拼斗,甚至看得出来,这只是较量而已。就是连秦七月,也没有用尽全力狠拼。但两个人显然都十分用心,过招拆招,是燕召的强项,而凌厉霸道,秦七月也当仁不让。一时之间,难分胜负。

又过了几十招,燕召的兵器先行脱了手,秦七月正要欺近,燕召却并不恋战,微微欠身表示敬服,便结束这场比试。

燕飞卿慢慢走过去,一边思忖着:秦七月内力明显胜过将军,将军和他这般纯粹切磋武艺,而不用机巧,确是不如秦七月。但若是在战场上两军对阵……秦七月恐怕讨不了什么便宜。

待两人都收拾完毕,他才插话,议论了几句刚才的招式。然后便是问秦七月究竟和镇南将军闹了什么意见。

“他好像要老子入他的镇南军!” 秦七月皱眉——那人说来说去,扯了半天,他才明白这个意思,“老子当然不干——他连阿白也打不过,你叫我怎么投他?”

燕飞卿瞪大眼睛:“你直接这样跟他说了?”

——不是吧?

“当然没有。”秦七月看了眼燕召,略有点心虚,燕召昨天就交代过,什么话都不要说绝,就说回去再想想。——阿白也这么说。

燕飞卿不理会他,兀自点了点头,喃喃道:“你说了……”

——如果连他也完全看得出秦七月的不屑,那镇南将军如何感觉不到?

说与不说,有何差别?

燕召已经听过这事了,因此还算镇静,略擦了新汗,才公允道:“作为将领,武艺并不是最重要的。——北武国轩辕谷的武艺也并不出色,却是燕某见过最强的元帅。”

燕飞卿点头。虽然他也不喜欢镇南将军,但如果站到那边去看,镇南将军作为一方大将,倒还真没有太大的毛病。

他跟着补充道:“而且,你要明白,虽然他镇南军并不怎么样,但他是皇上亲信。他对你说,要你投他镇南将军,底下的意思,很可能就是要你对皇上效忠。”

“老子已经说对皇上效忠几百遍了!而且老子也没回绝他,”秦七月怒道,“是他自己小心眼!”

而且,他也快受不了这两人了:“你们怎么回事?老子已经入了燕军了,难道还要我改投他镇南军去?”小番★茄

燕飞卿哑然——他这火爆脾气,别人能不恼么?镇

南将军也是见过世面的,又是有心笼络,能随随便便就使气么?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脱口而出的,却是想都没想过的另一句话:“那你已经有了阿罗了,又怎么碰了别的女人?”

秦七月蓦地脸色铁青,一会儿,咬牙道:“我已经说了,以后不会了!”

言罢,愤愤转身,大步走开。

燕召淡淡瞥了燕飞卿一眼。

燕飞卿还未有所表示,那秦七月却又回转过来,站到燕召面前,道:“我说的是她,不是你。”

他直直看着燕召,强调道:“我不明白你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如果你不讲义气,老子绝不会死心塌地跟你。”

他说完离去,也不等燕召的回答。

这回换燕飞卿瞅着燕召。

燕召似若未闻,随手披上近侍呈上来的外袍。

* * *

秦七月得罪镇南将军的事情,阿罗要到了第二天才知道。头一天她兀自伤怀,一步也没有踏出飞鸿阁。燕召亦不曾有时间回来,即使他在,也不会嘴碎地和她说这些。因此,直到第二日与燕飞卿碰上了,才知道这事。

燕飞卿笑:“你看你一生气,秦七月那头就跳脚——差点都把自己的前程送上了。”

阿罗垂眸,淡淡道:“不要再提了。”

燕飞卿看着她,抬眉道:“怎么?”

看阿罗依然冷凝着脸没有出声,他收起随意,想了想,正经道:“秦七月这次是做的不对,但是昨天他当着将军和我的面说了,以后再也不会了。你——” 他的眉头皱起,“你给他点教训,让他吃点苦头,也就罢了。”

阿罗也不应答,只是站起来,越过他,自顾离席。走到门口,才顿住,回头看燕飞卿,道:“以后莫要再提这些。我和他……罢了。”

说罢,不等燕飞卿说话,便转向隔壁燕召书房。

她原是有事与燕召商议——一方面是皇宫里传来的一些新消息,另一方面,是她要回前国舅府一趟。

自从回京以后,王家几乎是隔三岔五地催她回娘家呆几日,明面里当然是这个姨娘那个姐妹的,都要见她。这几日燕召回来,更是催得紧。她原本没打算这几日回去,此时为着避这伤怀心事,倒回了王家小厮,应承这两日便去的。

一进燕召书房,却蓦地看见慕容白也在,正与燕召商议事情。阿罗的心跳扑扑加快起来,扫了一眼,却没看见秦七月的身影,这才向他们走过去。

但即便是对着慕容白,也是难堪,是以她匆匆说了意图,便很快辞出。

才出了书房没几步,身后便传来慕容白的唤声:“夫人,请留步。”

阿罗叹一口气,缓缓回身,等候他。

慕容白赶上她,却没有说什么,似是没有想好该怎么和她说,而阿罗更是希望他干脆就不必开口。两人慢慢走了一段路。

终究,慕容白还是停下脚步,看向她。

“本来这事,慕容没有置喙的权利。”他小心斟酌道,“只是昨日秦将军得罪了镇南将军弘幸义……慕容知道,对夫人来说,秦将军这次的错是无法忍受的,但是——”

他停下来,看阿罗的反应。阿罗则面无表情,等着他的下文。

慕容白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夫人,请你对他公平一点。”

阿罗一僵,倏地抬头看向慕容白。

慕容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慕容知道,很多时候夫人都已经在体谅他。秦将军此次之所为,确也有不该之处,慕容不会为他开脱。可是——慕容希望你能注意到,你在体谅秦将军的同时,他也在以自己的方式体谅你。只不过他是个粗人,所以他体谅你的方式,并不被你认可。”

他看着阿罗,等着她的反应。但阿罗并未回话,只是胸脯微微起伏,面无表情。

慕容白等了会,见阿罗依然不开口,有些琢磨不定她的想法,于是又道:“慕容希望夫人能明白,秦将军是山林出身。别说是金银寨这样的山武粗人,就是在军伍中,将士们以逛窑子为乐亦是常事。——夫人你曾久居燕军,当有所了解。既然秦将军已经就此作出承诺了。慕容认为,这也应当可以了。”

阿罗依然不语,过了一会儿,唇边才露出一抹奇异的微笑,道:“慕容先生这是向我问罪了?”

慕容白微微低头,垂下眸子:“慕容不敢。”

阿罗冷笑一声:“哼!不敢?慕容先生口口声声,却都不是我王罗漪得理不饶人?”

慕容白不语,默认。

这几日,他就像一个溺爱么儿的老妈子一样,看着秦七月难过,委屈,如困兽一般走来走去。他觉得心疼,甚至有点怨愤阿罗——秦七月一直是蛮横的,任性的,发起牛脾气来,寨子里谁也劝不住。他自己不肯受半点儿委屈,也不教手下兄弟们受委屈!这样一个人,到了这燕府里,却生生地把这些轻视和委屈都吞下肚。而且百般委屈,百般求好,也仍然得不到她的谅解。

他觉得,秦七月是被阿罗欺负了。

阿罗看着慕容白垂眸默认的样子,越发觉得一股火气从胸膛升起:“慕容先生,你未免太想当然。——你何以断定,我从来不曾认可秦七月?你又何以断定,我与秦七月不和,只是因为他逛了两次窑子?”

她顿了顿,微微抬头,缓缓道:“更何况,即便真只是为了逛窑子这件事,慕容先生,你又凭什么在这里命令说,秦七月已经对我很体谅了,所以我也该体谅他逛窑子?”看慕容闻言眉头一蹙,她冷笑道,“慕容白,你或许以为,‘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是合情合理之极,但是,若我不愿做这样的交易,你又凭什么,来指责我不肯投桃报李?”

慕容白一愣,俄而道:“若如此,慕容也无话可说。”

他欠身道,“慕容知道,秦将军有一千个理由,配不上你。——他这一辈子,恐怕都没办法有夫人那样的玲珑心思,更不可能有燕将军那样的成就和地位。但不管在夫人眼里秦将军是桃是李——”

他站直了,正色道,“在慕容心目中,他都是金银寨的大寨主,是虎骑的领头将军,亦是慕容的大哥。在慕容心目中,他不下你们心目中的燕将军。慕容跟着他,心服口服。”

“但,倘若秦将军不入夫人的眼,慕容确也无权指责夫人。”他重又欠身,“此次是慕容莽撞,慕容日后不再提及便是。”

阿罗看着他冷冷恭敬的样子,忽然想起当日在玉连城飞营,慕容白挟持她做人质时亦是如此:一心一意地向着秦七月。至于其他人,都是不管不顾的。

不管她为他们做了多少努力。

她淡淡一笑,自讽道:“所以,现在事情的根本,成了原是我看不起你们的秦将军?”

慕容白蹙眉。

阿罗继续道:“却原来,倘我不能谅解他有二心,便是我轻视你们的秦将军。”她笑,“倘今天做出此事的是燕召呢?——她王罗漪必不如此罢。”

她也微微欠首,道,“慕容先生,你这扣好大的帽子,我王罗漪,亦无话可说。”

慕容僵立着,看着她。

阿罗也看着他。在对视中,看到慕容眼中渐起的歉意。她转过头去,不肯理会。

好一会儿,看着那一头绿树掩映的廊轩檐角,她忽然觉得疲倦无比:她和慕容白这样争论,又有什么意义?

蓦地,她淡淡自嘲道:“慕容白,你有没有想过,有一种可能,并不是我在得寸进尺,而是我终于发现了我和他,根本是不可能的。”

慕容白迟疑了下,缓缓道,“可是,就是飞将军,府内不也一直有两个侍妾?”

阿罗闻言,顿了一下,然后转头,用一种奇异的眼光看着他,道:“所以,我没有爱上飞卿。”

她慢慢地,认真道:“飞卿是我的师友,而秦七月却是我委身的人。——慕容白,你认为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慕容白愣住。

他原是被她的话所激,却差点忘了她是真心喜爱秦七月,才会动这勃然大怒。——他怪她没有看到秦七月的委屈,自己何尝又不是只看到秦七月的委屈,而淡漠了她的。

他叹一口气,欠身道,“是慕容的无礼。”

阿罗也不理会他,只是兀自微微地笑,叹道:“慕容白,飞卿有他的为难处,但秦七月没有。”

慕容白看着她那一抹淡淡苦笑的侧面,终于意识到:她并不是在生气,而是对秦七月死心了。

他有一点儿怔住。站在那里,又有一点莫名的慌。

阿罗缓缓摇头,低笑一声,道:“这样也好。——慕容白,你本身便不赞同我们在一起。如今是趁了你愿,又何必多此一举,来质问我呢?”

说完,便

转身欲离去。

慕容白这才回过神来,一急之下,唤出当日的称呼:“阿罗姑娘——”

同时上前跨一步,抓住她的手臂。

阿罗惊讶地回头看他。

慕容白抓住了她,一时却也不知道说什么。自己也愣了下。低头看向她,那近在咫尺的精致容颜,一时间逼仄过来,令他蓦地松手。

俄而站直身子,缓缓道:“我知道,你兰心蕙质,很多事情多看得通透明白。——当初不看好你们,也是觉得,别说你的身份,单是这般心窍,又岂是他那粗糙性子能匹配的?便是到如今,我也依然觉得,你们不在一起,对他,对虎骑来说,都要好得多。”

阿罗只是僵硬地站着,不曾回应他。

“可是,”慕容白苦笑,“我就是见不得他的难受。”

阿罗默然。

过了好久,才道:“你放心,他不会难受太久。——他要忘记一个人,太容易了。”

慕容白微微讶然,转去看她的眼睛,想从中找出点什么讯息。过了会儿,终于确信,阿罗对秦七月的感情并没有太多信心。

他破觉意外,但随即语气肯定道:“有一点,慕容可以以人头担保:他对你,千真万确毋庸置疑,绝不是一时兴起。若真是一时兴致,这大半年来,以他的性子,恐怕早已经忘记你了,又怎会接二连三地想潜入京城?更遑论,这么久以来,他只去过两次窑子。”

顿了下,他恳切道,“他自少跟着老寨主花天酒地,对此早就习以为常。就慕容所知,他平日里逛窑子,远不止此数。何况在幽城孛阳这样的地方,又远比在寨子里方便。——以慕容来看,只怕如今在他心里,早就有所约束,而不自知。”

他结论道,“所以,你若要说他只是一时兴致,未免太不公平!你可知他为了你,甚至要——”

他顿住,阿罗抬眉看他,慕容白微蹙了下眉,转而道,“他的为人,慕容再清楚不过:可以不要命,但绝不能委屈自己,委屈自家兄弟!但这几日他在燕府上下的改变,你也该看得出来。——若不是真心实意想要和你在一起,哪里肯这样憋屈?”

阿罗默然。

秦七月的委屈,她自然也是看在眼里的。只是……

秦七月又何尝不曾为琴妓红烟剃去胡子?

慕容白看她似乎还不以为然,忍不住叹道:“相信我,他对你做的努力,超过他以往的任何事。”

阿罗依然沉默。

良久,才苦笑道:“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只是——”

“他努力,难道我就没有努力过吗?”

“他做任何事情都很努力。慕容白。”她仰看天,“我们能走到今天,不是因为他的努力,而是因为我的。”

* * *

阿罗看着慕容白告辞远去的背影。

身后传来响声,她回头,燕飞卿正在那一头,背靠着树,静静地看着她。

阿罗转回头来,不去看他。

燕飞卿慢慢走到她身边,慢慢地说:“秦七月是个野蛮人,性情天真,不通教化,甚至不通男女情爱——”他等着阿罗抬起头来,看进她的眼里,“他虽然答应了你不再乱来,但是恐怕他不理解、也并不认同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可是……”

他移开目光,长长叹一口气,“你不觉得,这比我们这些懂得的人、理解的人,去体谅另一个人,要更难?”

阿罗微微一颤。

燕飞卿看了她一眼,与她并肩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出另外一件事情:“你知不知道,那天晚上为了见你,他答应了将军,去刺杀姬子微。”

阿罗终于惊起:“你说什么?”

燕飞卿微微笑,不说话,任阿罗将这消息咀嚼入腹,百转萦回。

过了一会,她看向慕容白远去的方向:“刚才,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燕飞卿笑了笑:“你当他不如秦七月般粗犷,便不是条汉子了么?”

阿罗蹙眉:“什么意思?”

燕飞卿但笑不语。

阿罗再问:“他知道这事么?”

如果知道,在刚才指责她的时候,又为什么不告诉她秦七月已经为她要去杀姬子微。

慕容白看了她一眼,不答反问:“如果他告诉你,你会怎么做?”

阿罗沉默。

……去找燕召,让他撤了这个命令?

燕飞卿也看着慕容白身影消失的那个方向,淡淡道:“我想,他是不希望让人以为,是玉连虎骑想要借你之口毁诺。”

记得当初在玉连城,有一次,他设计秦七月去做他无法开口的、职责之外的事情,被慕容白看穿,跑来貌似恭敬地狠狠威胁、警告了他一番。最后却说:“玉连虎骑既然应承下来的事情,无论如何,我们都会尽全力做到。”

——慕容白从不说秦七月应承下来的事,他只说,玉连虎骑应承下来的事。

* * *

当着慕容白和燕飞卿,阿罗将话说得决绝。可是回到房后,她怔怔地看着红儿来回忙碌,待她收拾停当,便放下那珠帘……她看着那珠帘左右摇晃,忽然问:“红儿,你觉得,秦将军如何?“

红儿略一愣——这是自她到阿罗身边以后,阿罗第一次问她不相干的话——但她随即便掩饰了她的讶异,恭谨作答:“夫人问哪一方面?“

阿罗微微自讽:“还有哪方面?不就是我和他的事么?”

红儿略一沉吟,便答道:“秦将军不通文理,似乎也是个急性子,怕……”

她原本想说,怕怠慢委屈了夫人,但想了想,终究说,“红儿也不懂这些,只是,将军和飞将军都没有阻止的,应该不是坏事。”

——作为目前阿罗最贴身的奴仆,她约略知道,当年阿罗嫁进燕府,身边有一个情同姐妹的丫鬟。据说自那丫鬟被火烧死以后,阿罗便再也不和奴仆们闲谈。

阿罗闻言默然,半晌,叹一口气。

这个丫头也是燕召安排的人……这几年来一直跟在身边,甚守本分。

也不知道,燕召从哪里找来这么多谨细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传说中有些烂人,需要见一次抽一次;传说中有些烂文,需要见一次改一次……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