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从早到晚,秦七月瞅了无数个机会想溜到阿罗房里,想问个清楚,兼亲热一番,无奈燕召回来了就是事多,阿白又和他寸步不离。结果自然是苦了慕容白,秦七月不停地问:“阿白,你说她那是啥意思?”“阿白,你说她当着燕召这么说,是不是再也没有办法反悔了?”“阿白”,“阿白”……
对于慕容白来说,只想给他家寨主几个大白眼。他已经懒得再和秦七月说他三大条中的前面两条了:第一,不能去燕夫人房里;第二,要见阿罗,起码要燕飞卿在场。——每次秦七月问他,他都直接用第三条的要点作为回答:面圣!
——你给我用点心思准备面圣!
可惜秦七月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可以准备的。他已经承诺燕召,不会在皇帝面前谈女夫子的事情。那还有什么可考量的?只要装着永远效忠皇帝就行。皇帝老儿都要听这一套,换哪个皇帝都一样!
果然,第二日燕召和他秘密入宫,基本可以算是顺利。他洋洋得意地回来了。收获不小,见了皇帝的宫殿,吃了宫里的饭,就差没摸一摸宫女的脸蛋了。
当晚,大伙聚在一起,他就开始炫耀了。
“唉,那个小宫女可水灵了,皇帝小子果然有福气。老子当时就想摸一摸,究竟是那小宫女的皮肤光滑,还是,嘿嘿,女夫子的皮肤光滑!”秦七月一边和慕容白说着,眼睛一边斜啊斜地,斜到了阿罗身上。
阿罗羞恼地瞪他一眼,倒也不生气。
——秦七月就那个性子,她还能怎么样呢?
一旁的燕飞卿笑觑了眼阿罗,忍不住打趣道:“秦将军,你不会每见到一个皮肤好的姑娘,都想摸一摸,拿来和你的女夫子比一比吧?”
“哪有!”秦七月驳道,“摸起来舒服的没几个。也就前两个月在并州安阳的那个婆娘好些,皮肤滑溜地跟油一样——”
他蓦地一顿,转头看慕容白,“咋了,阿白?”
阿罗一愣,手中抬起的杯子略一颤,抬头看向秦七月。
燕飞卿的笑脸还没敞开就这么
忽然止住了,意识到这一打趣打出问题来了。
一时间极其安静。众人都听见阿罗缓缓问:“并州安阳的哪个婆娘?”
“呃……”秦七月终于意识到问题的尴尬性了,嘿嘿陪笑道,“也没啥啦……那个……那个……”
他看看左右,但没人给他台阶下。慕容白和燕飞卿虽然都很同情他,但这个时候是绝对懂得明哲保身,不敢帮他的。
秦七月看看周围这两个不讲义气的家伙,只有自己鼓足勇气,最后如壮士断腕般:“也就是一个青楼里的姑娘。”眼见得阿罗的脸立马就刷地拉下来,他赶忙解释道:“我就去过两次,真的。就去过两次!”
他一口一个“真的”,阿罗的脸更沉了。一言不发,冷冷坐在那里,坐了一会,蓦地放下杯子,站起来。
秦七月也赶紧跟着站起来,小心翼翼,伸手去拉阿罗,讷讷道,“女夫子——”
阿罗倏地肩一抽,对着燕飞卿和慕容白略欠身,道:“我先告退。你们请继续。”
言罢,无视眼前的秦七月,冷冷从他面前走过。
“女夫子——”秦七月还想伸手去拉她。
阿罗狠狠甩开他,往后退了一步,厉声道,“放开!”
这一声颇具威仪,秦七月终于皱起眉头:“怎么了?”
他居然还敢问“怎么了”?阿罗看都不想多看他一眼。冷着一张脸,一脚正要迈开,秦七月却蓦地往前跨了一步,把她逼到背后的墙上。
“究竟怎么了?”秦七月也有些恼了,“你就为了这个生气?——不过是一个窑子里的婆娘。”
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匪夷所思,听起来倒是她在无理取闹了。
阿罗气得差点手脚颤抖,胸膛起伏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秦七月居然还越说越恼火了:“你有什么不高兴,为什么不说出来?干什么每次都板着一张脸走人?我——”
这时候慕容白站过来,皱眉扯了他一下。
“干什么!”秦七月对于被打断十分不悦,转过身,把脾气发到慕容白身上。
阿罗深吸一口气,这才控制住自己,抬脚就要走人。见秦七月露出要拦阻的迹象,她索性狠狠推开他,斥道:“滚开!”
乘着秦七月愣了一下的时机,她迅速往前走两步,推开门出去。
“喂!”秦七月愤怒地要追,却被慕容白拉住。“好了。”
“你说她——”秦七月转身要对慕容白一泄胸中之火,慕容白头痛道,“够了,寨主。”
燕飞卿摇摇头,慢吞吞走到秦七月和慕容白旁边:“我说秦将军,这回你可有得麻烦了。”
秦七月瞪着他:“你也认为我错了?”
燕飞卿哑口无言,过了一会才道:“难道你觉得你一点没错吗?”
秦七月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也知道她肯定不高兴。——可是,有必要发这么大火吗?我不过是逛了趟窑子!”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挺委屈。好端端的,发这么大火!
燕飞卿摇了摇头。作为男人而言,他当然知道这其实没有什么大不了,可是他也完全理解阿罗为什么会这么气愤。他看着秦七月,叹道:“你当然觉得没有什么,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她是什么感受?她和你不一样——”
“她当然和我不一样。”秦七月冷冷截断他的话头,“她是贵族。——你们贵族的要求就是比一般人高。”
这几日他看得多了,再清楚不过。他想了想,又愤愤补充道:“我可做不到。老子又不和你们一样,衔着金山银山出世。”
燕飞卿看了他一会儿,鼻子里哼了一声,面无表情地转身,从他面前走过,出了门去。
秦七月恼极,转头看唯一留下来的慕容白。
后者也看着他,半晌,讽刺道:“寨主,你现在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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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秦七月和阿罗自然没有一个睡得安妥。阿罗甚至气得忘记了向燕召问安,而秦七月在房间里来回走动,一会儿觉得气恼,一会儿又觉得不安。
那个胳膊肘往外拐的慕容白只懂得冷嘲热讽,这会儿贴心的黑子又不在身边……秦七月从来没有这样地想
念过黑子,他胡思乱想着,回去就提黑子的职,提得比慕容白还高。
到外头敲了四更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想要去阿罗的房间和她说个清楚。
一把拉开门,却被门外的慕容白吓了一跳:“你干吗?”
慕容白甩甩头。他正觉得有些困意,打算进去和秦七月共眠一夜算了,秦七月却又出来了。
果然不出意料,慕容白叹一口气:“将军,我和你说过,你绝对不能去她房里。”
秦七月虎着一张脸,不理他,大步迈出门去。
“这里是燕府,她是燕夫人,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看着。更别提还有皇帝和燕家政敌的奸细探子。一个小差池,都可以让她送命。”慕容白苦口婆心地说着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的内容,看着秦七月似乎充耳不闻,自顾往前走。
“是让她送命。”慕容白强调,声音里带了些讽刺,“寨主你还可以逃回寨子里去,了不起多死几个兄弟,她可不行。”
秦七月的脚步停住了,过了一会,黑暗中传来他赌气的声音:“她也可以。——我可以带她回寨子!”
“她愿意么?”慕容白凉凉地问。
这时候,恐怕那阿罗是打定了主意一辈子做燕夫人了吧!
秦七月恼恨地转回身子来:“你故意的是不是?你看今天这样很开心是吧?我知道,你本来就不希望我们在一起。”他顿了顿,“老子偏要和她一起。”
言罢,抬脚就往前走。
慕容白投降了,拉住他:“大寨主,你想要怎么样都可以,等明天行不行?明天我一定给你把人找来。——实在不行,我陪你闯她房间。”
秦七月想了想,瞪着他,道:“不行,我憋不住。”
“你——”慕容白气结。
秦七月把这话说出口以后,心里终于安定了些,一个提气,就往燕府主楼飞鸿阁那边掠去。慕容白气恼归气恼,却只有赶忙地跟上。
两地距离并不是很远,但巡岗却也不少,好在秦七月入住燕府之时,燕飞卿出于顾虑也稍有暗示。加之虎骑自从入了燕军以后,对岗卫之事是第一敏感的,到哪里都先把这个弄清楚,因此,两人对燕府的巡卫班次,都不算太陌生。
慕容白远远跟着,看秦七月一路上悄悄潜行,跳腾着,闪躲着,能避的则避开,到了飞鸿阁那边,干脆偷偷放倒几个避不开的守卫。动作流畅,准头是一贯的好,干净利落,一看就是不会去考虑等这些人醒来后或被发现后该怎么收场的主。
慕容白摇摇头。还要怎么收场?秦七月自是料定了身后有他跟着,这些麻烦事向来都是甩给他的。
他心里正郁闷着,这时前面的秦七月却被人发现了,他赶紧地追了过去。
发现秦七月的那个岗卫,虽然是个谨慎细致的,但也只来得及喊了句“什么人”,便被秦七月放倒了。然而这已足够给其他同僚警示,霎时庭中跑出几个护卫来。慕容白暗叫了一声糟糕,正欲上前解围,这时候传来一个平静而威严的声音:“怎么回事?”
正是燕召。
慕容白赶紧上前,在秦七月开口之前,向燕召行礼:“将军。”
燕召看了眼躺倒在地的岗卫,一个眼神摒退左右,看了眼秦七月,转向慕容白,再次问道:“怎么回事?”
这次的声音里加了淡淡的不悦。
他身上披着外袍,眼神却极清醒,显然是还未曾睡下。
慕容白还未回话,秦七月已经往前跨了一步,道:“我要见她。”
他这要求无礼之极,偏偏语气里还有不容回绝的意味。燕召微微蹙眉,看了他一眼。
秦七月不等他开口,再次要求道:“我要见她。”
他想了想,又说:“你让我见她,我就去给你杀掉姬子微。”
慕容白心口一跳,想阻止已经来不及。只有生生咽下所有的话语,在肚里痛骂:南国姬子微,是那么好杀的么?——秦七月你这头猪,真是色迷了心窍了!
燕召的整个眉头都已经蹙起,定定地看了会秦七月,转过头去看阿罗的房间。从这头望过去只能看见偏房小间还亮着暗灯。——他太久没有回来,昨夜也没有注意,因此并不知道是阿罗没有睡下,奴婢们所以才守着灯伺候,还是她们一惯以来就守着灯的。
似乎自从当年大火后,阿罗的随伺
已换过几轮……燕召再次蹙眉,转回头来,问秦七月:“你们怎么了?”
秦七月恼道:“你别管这个!你答不答应?说吧!”——大有他不答应就硬闯的味道。
燕召定定地又看了他一会,右手轻轻一抬,暗中有个贴身侍卫上得前来,燕召吩咐一句:“去问问那边,夫人有没有睡着。”
阿罗还没有入睡。待她理了衣裳,进了前厢,一见秦七月和慕容白在那里,便狠狠瞪了燕召一眼,冷冷讽道:“想不到堂堂燕大将军,也是个爱凑热闹的。”
燕召心底颇有些尴尬,但面上却依旧冷静自持,淡淡瞥了眼暗处的王都尉,道了句:“你们谈。”转身便欲出房。
“红儿送客!”阿罗冷冷一句,转身便欲走回内室。
燕召脚下一顿,略一迟疑,还是抬步出门。
秦七月看着无视他的阿罗,头也不转地对慕容白吩咐了句:“阿白你先出去。”见慕容白不动,又催促了句,“我跟她单独谈谈。”
那头阿罗冷哼了一声。慕容白看看她,又看看坚持的秦七月,二话不说,退出门去。
出了门来,正看燕召示意手下,对此事严禁外传。底下几个侍卫,正拖了被秦七月打昏了的几个侍卫回房。他不好意思地说:“转角那边还有一个。”
燕召瞥了他一眼,淡淡问了句:“怎么回事。”
他这是第三次问了。慕容白苦笑一声:“秦将军去了趟青楼,不小心说漏嘴了。”
燕召抬眉,显然是惊讶了:“就为这事?”
“就为这事。”慕容白双手一摊。现在连他也觉得这事儿滑稽了。更别提在燕召眼里,为了这点事儿闹到半夜三更,闹得鸡飞狗跳、守卫倒了一地的——显然是个闹剧。
而秦七月却为这闹剧要去杀姬子微了。慕容白想到这里,真不知是什么滋味。
燕召再次蹙眉,看着已经关上的房门,实在有些不可思议:她就为这个生气?
那个端庄稳重的燕夫人呢?从第一次见她起,他就知道,别说是狎妓了,他就是转而对付王家,这个传闻中娥眉善断的国舅女也只会冷静地跟他分析利弊。
如今她却气成那样,当着众人的面,竟连她最恭敬作态的他都讽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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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阿罗因为秦七月和慕容白的对话略停顿了下。这一停顿,便给了秦七月机会靠近前去,一把抓住她,“我们说清楚。”
他靠得很近,灯光把他的影子整个打在她身上,黑压压的。他的手抓得很紧,抓得她的胳膊生疼……阿罗在甩手离去和留在原地之间犹豫了一下,终于,转对红儿等道:“你们先退下。
奴婢们下去了。秦七月的手终于也放松了一点。阿罗倏地把他的手甩开,冷着一张脸,并不看他。
秦七月往后退了一步,好看清她的脸:“你——”
他张了张嘴,才觉得说话有些艰难,“你究竟在生什么气?”
还是那句老话。
阿罗气得差点转身就走。
她这一晚,翻来覆去,心里亦不是不曾为秦七月开脱;如今他来了,心里的火气刚刚缓下来一点,却又被这一句话重新燃起。
“秦七月!”她恨道,“你何必来。”
“我怎么能不来!”秦七月也恼得很,大声回了一句。要是能不来,他才不受这个气呢!
阿罗为他这话,沉默了一下。
秦七月转到阿罗正前方,看着她,容忍道:“你能不能告诉我,究竟是为什么发这么大火?”
他是诚心实意。顿了顿,又探道,“你是不是不喜欢我逛窑子?”
阿罗鼻子里哼了一声。
秦七月忍了又忍,告诉自己要好好讲话,又道:“你要是不喜欢,你说啊。你告诉我,我——”他看着阿罗冷凝的一张脸,狠了狠心,咬牙道,“大不了老子以后不去了,有什么!”
阿罗闻此,终于愤极,抬眸看他,冷冷讽道:“好了不起!秦七月,秦将军,秦寨主!——你觉得你做出极大的牺牲了罢!”
秦七月终于被她冷嘲热讽的样子惹恼了。“是!老子已经一再让步,你还要怎么样?”
他一脚踹向
一旁的大梁,吼道,“你要老子怎么做,你有本事说啊,老子没那耐心,跟你们玩猜谜!”
他本来是天生神力,这一脚又是恼极,一时竟将燕府乃至京城最上等坚固的梁木震动,那梁木摇晃了一下,周围已经簌簌落下些墙灰等物来。阿罗被吓倒,花容失色,踉跄后退两步,秦七月亦有些惊慌,赶紧把她一搂,迅速后退,欲往门外掠去。
好在那震动很快停止,秦七月停下,看看周围情况,见确实没事,才低头看怀中的阿罗。
阿罗也正抬头看他,显然惊魂未定。这时候身后“啪”地一声响,两人俱望去,却原来是墙上挂的一幅山水小品,经不住刚才的震动,落了下来。
秦七月挟着她的手松了松,却是没有放开。
此刻两边都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内室的婢女奔出来,门外的守卫敲门,问询道,“夫人”。
秦七月在红儿她们闯进来之前松了手。两人分开,俱后退一步。阿罗清了清嗓子,先回了门外守卫道:“没事。”
又向红儿等人点点头,示意她们退下。
然后转头看向秦七月。
经过这一番折腾,两人的怒火一时都消了。互相看看,都觉得自己虽然委屈,但还是应该好好地和他(她)谈。
阿罗看着秦七月,后者眉心紧皱,高大魁梧,站在那里,却是一副找不到出口的困兽模样。
她叹一口气,缓缓道:“你是真觉得,逛窑子睡姑娘很平常,是不是?”
秦七月看着她,迟疑着,不知道该点头还是该摇头。
——她难得这样心平气和地和他说话,他不想说错任何一句话,做错任何一个动作,让她再次生气,再次不理他。
阿罗把他的迟疑看在眼里,心中又一阵难过,嘴里却继续叹道:“你从来没有觉得,你有了我,便不能……便不需要逛窑子了,是不是?”
说话间,已经带有几分泫然。
有些东西,有些答案,已经跃跃欲出。
再也没有办法回避。
秦七月不会傻到看不出她的失望和难过,他潜意识地想反驳她,可是又觉得她说的对。——他确实是没有想过,自己以后不能再逛窑子的事情。就是到现在,他也不明白为什么逛窑子的事情会变得这么严重。
当然,男人逛窑子,婆娘们都不会喜欢。他知道这一点。可是他不知道,她会这么生气。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来安慰她。
“我们分开了这么久,大半年了……”他讷讷地解释道,“你总不能要求我,大半年都没有女人吧?”
想了想,又笨拙地加了一句,“你要是在我身边,我绝不会想到去——”
“秦七月。”阿罗轻轻喊了一声,打断了他。
“够了。”
她抬头看他,怔怔地看了会,苦笑一声,垂眸,叹道:“秦七月呵,我真是个傻子。”
秦七月看着她,忽然觉得不对劲。
他果然听到了一句很熟悉的话。
阿罗缓缓说:“我早就该知道,秦七月——你并不喜欢我呵。”
他并没有负她。
他只是,一直没有爱上她罢了。
这句话,她曾经提醒了自己无数次,可是到最后,她还是忘记了。
果然是她活该。
秦七月忽然恼了。“什么喜欢不喜欢,老子这样都不叫喜欢,那还什么叫喜欢?你是我的婆娘,我们说好了的。你!你自己后悔就后悔,不要每次都拿这种奇怪话来做借口!”
阿罗看着他,看着他恼羞成怒的样子,彻底失去了说话的意愿。
这个人,就是有本事让她从失望转向生气。
秦七月瞪着她:“你说话!”
阿罗冷眼看他,道:“是。我是后悔了!”
秦七月瞪着她,忍住冲上去掐她摇她的意愿,僵直着,站在那里,鼻息里喘着粗气,和她对视。良久,他愤愤道,“你要什么,你说!——老子答应你,只要你活着的每一天,老子绝不碰其他的女人一下,怎么样,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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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罗终于火起,连连冷笑两声,“谢
谢秦将军了。阿罗承受不起!”
秦七月瞪着她,只觉抓狂已极,一脚又要踹出,忽地思及刚才的危险,又倏地收回,用力过猛,差点没摔倒。
他这一动作,自己自然恼甚,而教阿罗看了,却又回复清醒,略降下几分火气来。
她一边看秦七月如困兽般团团转,一边又渐渐心软。
“我问你,”她缓缓开口,那厢秦七月马上安静下来,看着她说。
“如果今天,我也和别人睡去了,你会怎么想?”
秦七月愣了下,想了想,居然问:“你和谁睡?”
阿罗怎么也想不到他会这样回问,恼道:“和谁睡有差别吗?”
“当然有。”秦七月大声回答,“要是你是被强迫的,老子就杀了那人全家!要是——要是你自己愿意……”
他恼怒,显然是没有想过这个,“老子只问你,究竟要跟谁?”
说完后他忽然想到,就算女夫子要跟别人,他也可能把她强抢回寨子里去。因此,偷偷看了她一眼,对自己刚才冠冕堂皇的话,不免有些心虚。
阿罗对他这回答,真是不知该做何想。忽然间意识到,确实,从一开始,秦七月就没有在意过她是不是处子,是不是燕召的女人。
她身子蓦地一僵,领悟到:秦七月是真的不在意这些!
“那么——”她看着他,缓缓问道,“如果是你的兄弟背叛你呢?”
秦七月毫不迟疑地答道:“杀了他。”
随即眼眸一眯,意识到,“你问这个干什么?你不会以为……老子和别的女人睡了,就是背叛你吧?”
阿罗冷冷一笑,自哂道:“为什么不是?”
她终于意识到,和秦七月在一起,是多么荒谬的一件事情了。——他不是做错了一次而已。 他根本就不认为,那是错事。
秦七月被她的话愣住,半晌,冷冷道:“你们贵族,可真是贪心。”
阿罗抬头:“什么?”
她不敢相信他居然这样说。
秦七月再次重复道:“我说你们贵族真贪心。”顿了顿,自己解释道,“你要我心里只能有你一个,睡也只能睡你一个——你一直不在身边也不能逛窑子。那么接下来,你是不是要我只能看你一个人?然后你死了,我也活不下去?”
他听说过戏文是这样唱的,说书的是这样说的,但他没有想到活生生的,会有人把这些屁话当真。
在他的周围,在寨子里,男人死了婆娘重新换一个,有了婆娘还逛窑子,都是极正常的(他们在寨子里本来也没有多少机会下山逛窑子)。当然也有不逛的,比如说阿白,比如说瘸脚三,但那都是极少数。更何况阿白没有娶媳妇,照样不逛窑子。
而婆娘因为男人逛窑子大吵大闹,也是有,但闹一阵子,也就好了。绝对没有像女夫子这样的,让人觉得仿佛这是天大的罪一般。
……
背叛。她说这是背叛。
和寨子里曾经有过的那些贪生怕死、不讲义气的狗熊一样,这算作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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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罗万万没有想到他自己做了那样的事情,居然还这样讽刺她。
她气得连声音都颤抖了:“秦七月,那么你何不去找一个不贪心的——你何必来找我?”
秦七月看着她,真想挺直身子,大声说“好”。
可是他呆呆站在那里,站了半天,那个字也没有说出口。
阿罗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着,好一会儿,才能勉强平静。
两个人相对站着。烛火摇曳,两个人的影子在火光晃动中不停地跃动着。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很久以后,阿罗看着秦七月,缓缓问道,“你是不是,会很快忘记我,很快……找另一个人做你的婆娘?”
这是最后的问题了。
她想起在宓罗城,在她拒绝他以后,他很快转而欢喜上琴妓红烟;她想起,那次在玉连山往宓罗城的路上,秦七月的兄弟金虎死了……他大吼一声,大哭一场,就会把一个人忘掉……这样一个人,她怎么能要求,他在感情上会懂得忠贞不二,至死不渝?
秦七月站着,不知道她为什么又问这个问题。他脑子里已经混乱成一团,想回答说“是”,但又知道那一定是火上浇油。她一定,不会喜欢听到这样的答案。
但他迟疑了下,依旧挺直了身子,回答:“是。”
然后又认真补充道,“要是我死了,你做别人的婆娘,我也绝没有二话!”
阿罗看着他,仔仔细细地看着他。
再没有问题了。
她慢慢道:“秦七月,你知道吗……”
“你从来,都没有爱过我。”
“……你只是,想要一个女夫子。”
这世上有多少识字的姑娘,只是恰恰好,让他在幽城帅府碰到了她。只是恰恰好,那天轿子里下来的一群人中,她看起来最有学问……
除此以外,他还喜欢她什么?
她的种种好,对他来说,都是不必要的。
阿罗看着眼前这个汉子,这个高高大大的汉子。不是他不好,不是他不忠贞,只不过,她和他不一样。他只是……只需要一个女夫子,一个能暖他炕的婆娘罢了。
她叹息,“秦七月,你心里有那么多兄弟,你身边永远不缺人。走了一个,可以换上一个。你不相信永恒,而我偏偏……要一个能永远陪着我的人。”
她看着他,一字一顿道,“七月,你不是我想要的人。”
“你自逛你的窑子去,你自过你的自由日子去,你想记得我也好,想很快换个婆娘也好,都与我……不相干了。”
她说完,便转身,走向通往内室的帷幕,掀起珠帘,停顿一下,直走了进去。不曾回头。
一片死寂。秦七月一个人站在那里,愣愣看着那片摇动的珠帘,显然还没回过神来。
而阿罗一到了帘后的阴暗处,便整个人靠在雕梁上,眼泪不停地涌出来。
好一会儿,才抹了泪,冷冷走回内室。
外室。良久,秦七月终于弄明白她的意思。
他僵站在那里,想过甩头走人,想过狠狠撞门,但最后……他冲进去,惊扰了一堆花花绿绿的侍女。
“老子不碰了,不碰其他人了!还不行吗?”他愤怒地大吼。
阿罗看着他,回过神来,冷冷道:“你出去。”
秦七月瞪着她,眼冒怒火,半晌,站直身子,大步往外。
“啪”地一声,摔开那珠帘。
阿罗怔怔看着它们,从来没有这样猛烈地,来来回回,相互撞击。
作者有话要说:那啥,诸位,秦七月是个粗人,哪里懂什么听小曲儿。
对他来说,逛窑子只听小曲,是多么不划算的一件事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