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笑醒来时,大床上只有他一人睡的横七竖八,一半的被子甚至拖到了地板上,怪不得早上起来那么冷。
舒笑将被子拎起,转头看去,另外两人的被窝早就冷却。他有些失落,半眯着眼摸到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显示此刻才7:45。
好早,他一般都要赖床到8点半才肯慢吞吞的开始洗漱。重重的重新摔进温暖的被窝,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反手抚上额头,这是他四年来第一次再次在这个房间醒来。
四年前,继和顾成海闹翻后,路暖又不辞而别。
舒笑之后在这里只住了两个月,他接连遭到了好友的离去,爱情的背叛,工作的不顺,整个人颓废不振。等回过神来,家里已经被他糟蹋的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而那个一直任劳任怨帮他收拾的人却再也没有出现。
他缩在角落里过了一夜,等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客厅,照耀到他面前,他终于下定决心,打电话给家政公司请了个钟点工,将屋子收拾干净,当天便搬家回到了父母的身边。
当时那种绝望的眼前一片漆黑的心境和现在已是全然不同了。
他仔细听着门外的声音,什么也没有。一颗心顿时七上八下,他们会不会都走了,把他一人扔在家里?
再也躺不住,他起身脱下睡衣,才脱了一半,便被一阵大力的撞门声吓了一跳,伴随而来的吵吵囔囔的童音:“妈咪,大懒虫起床了!”正是小小的路伊一。
舒笑松了一口气,又被路伊一气的笑出来,居然说他是大懒虫?
很快,路暖也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中,她显然没想到舒笑正在换衣服,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只好垂下眼帘,当作什么都没看到,一心一意的和路伊一说话,弯腰抱起小家伙,轻轻刮了刮他的鼻子:“Alice,你太没礼貌了,怎么可以说叔叔是大懒虫呢?”
“可是妈咪你早饭都做好了,叔叔还没起床啊。”
“那你的早饭吃完了吗?”
路伊一顿时像漏气的气球,他不太喜欢煮鸡蛋,想偷偷的忽略过去,没想到还是被妈妈发现了。
路暖了然一笑,拍了拍他的小屁股,抱着他转身,走了两步还是转过头对舒笑道:“早饭准备好了,你起来了也一起吃点吧?”
舒笑呆愣愣的点点头,等路暖随手将门带上,他还有点搞不清楚状况。
等他洗漱好在餐桌旁坐好,他的那碗粥已经盛好放在桌上,丝丝缕缕的热气带着香气飘散,惹的他胃口大开。纯白色的桌上摆上了用精致且充满童趣的餐盘盛好的一些小菜,油条和包子。
路
伊一坐在他的身边,小口小口的咽着煮鸡蛋,吃的十分艰难。他痛苦的咽下最后一口,将杯中的半杯牛奶一饮而尽,颇有壮士断腕的悲壮感。
舒笑看的直想笑,想到他小时候也是这么被逼迫着吃鸡蛋,顿时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他一手夹了个包子,伸出另一只手摸摸路伊的圆滚滚的脑袋。
这幅温馨美好的画面正好被刚从厨房出来的路暖看见,她微微一笑,才刚刚坐下,便有门铃声响起。路暖放下拿起的木筷,推开椅子准备去开门,却被舒笑伸手阻止,三两下吞了手中的肉包:“唔,啵眼额等……”
“那就麻烦你去开门了。”路暖弯了眉眼,奇迹般的竟听懂了他的话。
舒笑点点头,走到玄关开锁。
路暖明明听到了木门打开的转动声,接下来的时间却像是凝固般,久久没有传来应有的对话声,同样的,舒笑也没有回来。
等了片刻,她还是忍不住探出半个身子,口中奇怪的叫唤着他的名字。
但是很快,她也在看到来人的那一瞬间僵在了原地,十米外冷脸看着她的,正是她四年未见的母亲。
路暖再看向像是雕塑般的舒笑,他穿了件宽松的T恤,居家的拖鞋,配上乱糟糟的头发,这幅样子大清早的开门,如果说他们没关系,怕是鬼都不信吧?
路暖的第一反应是想要转身逃跑,但是这三寸之地,能跑到哪里去?只能硬着头皮上。
她战战兢兢的走到门口,和她母亲并排而立,被舒笑瘦高的身体遮挡住的另一人也缓缓的进入视线。
那人的气质和当了一辈子教师的母亲不相伯仲,大概是娃娃脸的缘故,看上去稍稍年轻些,穿了件素色的直筒连衣裙,脸上还带了些笑意。
不用想也知道是舒笑的妈妈了,更何况,路暖五年前还见过她一面,和那人一起。
舒笑和路暖面面相觑,同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死定了”这三个字。
让路暖感到稍微好受一点的是,她不用独自面对变得更加生疏的母亲。
在她的记忆里,母亲通常分裂成两个人。一个是鬼见愁的冷漠冰山脸,一个是随你任性的温柔如水脸,这两张脸在路暖的头脑里不断交替,最后变成了这个看见她就冷漠无视,看见路伊一后立马喜笑颜开的人。
是的,身为教师的母亲最喜欢孩子了。
两位妈妈进门后看到路伊一,只差没有跳起来。事后舒笑还说,如果没有路暖的母亲在,他妈妈是绝对不会只是克制的亲亲抱抱。
本来以为是有生之年都无法实现的奢望,却像是圣诞礼物般,突然的,实实在在的出现在眼前,任谁都会激动不已。
长辈的到来让两人措手不及,秘密永远不会总是秘密,但在毫无商量的前提下三方会谈,没有比这个更糟糕的形势了。
在厨房准备茶水的路暖磨蹭了有一个世纪之久,直到又有敲门声传来,作为离门最近的人,她匆忙放下水壶,胡乱往墙上挂着的吸水毛巾上抹了一把手,今天可真是够热闹的!
路暖带着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心拉开门,门口站立的男人已经不是记忆里那尚算年轻的模样,丝丝华发占了一半,微涨的啤酒肚也消下去了不少,只有不善言辞还一如既往。
他眉间的褶子挤压到一起:“你们楼下也太难停车了,我找了好久。”
“爸爸。”路暖终于有了看见亲人的实感,虽然这几年联系的不多,但如果没有那几次宛如救命稻草般的援手,她怕是撑不到今天。
粗糙的大手如小时候般摸摸她的头:“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总有办法。”
“嗯。”眼含热泪还未落下,就被屋里的女魔头硬生生打断了。
路妈妈抱着路伊一一把塞进路爸爸的怀里:“先送了孩子上学去,这里的事情你先不要管。”
全都收拾整齐的舒笑急急忙忙追了出来,对着路暖猛使眼色,转又殷勤道:“阿姨,叔叔他不认识路,还是我去送吧!最多半个小时,我就回来了!您让叔叔在家休息一会。”
“把名字报上来,现在的导航哪里不能去。”拒人千里的声音油盐不进。
说的很有道理,舒笑总算知道为什么路暖可以一躲四年不肯回来。
而路爸爸见了路伊一,也瞬间忘了女儿的存在,乐呵呵的恨不得现在就走,就算是当车夫也心甘情愿。
路暖从小就很少抗拒母亲,向舒笑投去毫无办法的眼神,只能将路伊一上学用的东西一一交代好。
也是多亏小家伙不认人,和谁都能玩到一起去,很快就和路爸爸聊的笑声不断。
一大一小在路暖和舒笑视死如归的注视下按了电梯,很快消失了身影。
屋内寂静的让人难受。
路暖将已经有些冷掉的茶水重新倒入热水,轻轻的放在茶几上。
芳姨,也就是舒妈妈亲切的拉住她在长沙发坐下,而舒笑和路妈妈则面对面占据了两边。
“你别忙了,我们不需要什么,
快点坐下,”舒妈妈拉着她的手,一派和气,和摆出冰块脸的自家母亲完全不一样,“我看了下日子,1月22号是个好日子,离现在也有两个月的时间,足够准备了。”
“哎?”路暖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舒妈妈捂了嘴笑:“这傻孩子,我在说你们结婚的日子呀。”
结婚?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她怎么不知道?
她茫然的看向舒笑,侧首的人给了她一个同样一无所知的表情。
两人的反应出乎了妈妈们的意料,她们突然意识到,这两人,大概是没想过还有一个顺理成章的结局在等着他们。
舒笑很快明白过来自家母上大人的想法,在自取其辱前快速打断了继续谈论下去的趋势:“妈,这个事情……”他眼睛撇向路暖,见她低了头一言不发,明明不应该的,失落感还是如潮水般缓缓袭来,一阵一阵搅乱了心扉,“我们还没想好。”
岂止是没想好,如果说他尚有如火苗般星星点点的念头,看路暖的样子,怕是从来,一丁点儿都没考虑过。
听了舒笑的话,舒妈妈只觉得来之前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脸上的笑意再也保持不住:“舒笑,我可不记得教过你,对待女孩子可以这么不负责任。”她几乎是有些恨铁不成钢,“你们两个既然已经同居了,难道名正言顺的不是更好吗?”
舒笑目瞪口呆,你旁边还坐着人姑娘妈妈呢,这么口无遮拦的把他坑到火坑里,还真是亲妈啊!
“我们没同居啊!”他哭笑不得,这总共就这么一次,怎么还刚好被碰上了,他简直要怀疑,是不是有人在通风报信了。
路暖哪里还敢不说话,急红了脸解释:“昨天晚上雪下的太大,才留了一晚上,我们没有……”
路暖和舒笑想尽办法解释清白的时候,始终沉默着的路妈妈突然开口,正视着路暖道:“之前的事情我不和你追究,但是如果你还想跨进我家的门,这个婚,就必须得结。”这话几乎算得上是强硬的命令了,“孩子都这么大了,你是打算在外面漂泊多久?难道你要让他顶着私生子的帽子一辈子?我告诉你,你连一个完整的家都不能给他,算什么母亲。”
那句“算什么母亲”将路暖原本逃避的心戳的体无完肤。
她独自带着伊一四年,从来没觉得不是一个完整的家,两个人还是三个人,真的那么重要吗?
然而就是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将她这些年的努力和坚持全然否决了。
此时此刻坐在这里,面对着两家的长辈和舒笑,她就像是衣不蔽体,被人指着鼻子羞辱般难以忍受。
她颤抖着身子,喉咙口要反驳的话怎么也吐不出来,就像是一根鱼刺,哽咽在喉。委屈和不愤成倍的增长,然而这些话即便是说出来,也得不到任何的谅解。
路暖红着眼眶,强逼着自己咽了回去。
舒笑看着她这幅样子,心疼的不行,忍不住开口:“暖暖已经做的很好了,这都是我的错,阿姨您不要责备她。”
“当然是你这个混小子的错!”舒妈妈也跳起来,狠狠拍了下舒笑的头,“你先跟我回家!我好好和你算账!”
“妈!”舒笑还想说什么,却被母亲严厉的眼神打断,再看向路暖,她什么表示都没有。
舒妈妈和路妈妈对视了一眼,强行拉扯着舒笑道别,不大的屋子里就只剩下了路暖母女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