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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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面泛出油沫的亮光,季鹤忍着眉头说,“算了。”

乔横林如获大赦,两只浓黑的眉毛兴奋得跳了跳,他的双手同时抽回来,在衣服上快速蹭干。

没等季鹤阻止,乔横林拉走他手里的手帕,身量很快矮了大半截。

季鹤来不及讶异,乔横林已经跪了下去,腰背伏得低低的,紧攥手帕的双手在季鹤左侧脚踝上轻擦,吸走裤脚上那几滴小到近乎看不见的水珠。

季鹤往后退,乔横林立刻膝行贴他,专注做完这件事,才把后脑勺仰高,灼灼亮堂的眼珠难以克制地颤动,似乎等待季鹤说些或做些什么。

季鹤贴在腿侧的手指尖微蜷,眉心依旧蹙着,似乎将下唇内侧咬了咬,然后才伸手抓住乔横林的肩膀,用力把人托起。

“不要这样做,”季鹤低声说,将乔横林的双手摊平放在洗手液的泵头下,“像这样按下去,先搓手心,再搓手背,最后是指缝,如果指甲有灰,就多洗几遍。”

乔横林很听话,点头后一步不差地模仿季鹤的动作。

季鹤个子高,在班级里也位于发育前列,每逢升旗排队,他总能看见各种各样的脑袋,圆的方的,但统统跟眼前这个脑袋不一样。

乔横林的头顶有个旋,发根绕着他打转,搓洗用力时,头发会一搭一搭地跳,季鹤能在跳动的空隙里看见他的耳朵。

耳蜗很深,结有暗红色的血痂,右耳的耳屏上有一个小小凸起,像个小豆豆。

季鹤出神时,乔横林丝毫没有卸力地搓洗双手,手指肚很快膨胀生褶,直到他听见一声咳嗽,才试探着停下动作,仰头张望。

“你会说话,为什么不说?”季鹤突然想起来,指了指他的嘴巴。

乔横林眼睛瞪大,不厚不薄的嘴唇紧张地抿紧,僵了几秒钟,嘴巴张成椭圆形,只发出了两声听不清楚的气音。

刚才吃的豆腐脑把他的嗓子眼黏住了,乔横林显得着急,重新抿住嘴巴。

“好了好了,”季鹤说,“费劲。”

季君说把他当小狗养,季鹤想小狗会不会说话也不打紧,他带乔横林到卧室,让他贴着门把下身脱精光,然后给他拿了件新裤子。

乔横林歪七八扭着把裤子套到肚脐上,但他实在太瘦,松紧带对他毫无约束力,一秒就滑了下来,全靠较宽的胯在撑。

但他仍然高兴,明明是静静地注视季鹤,可季鹤总觉得他身上有异于常人的活跃,他不喜欢这种火热的氛围。

季鹤刻意忽视,又去练字,精神聚集到笔尖,便觉得情绪舒展。

从他能握。笔开始,便日不间断地练到如今,笔力竟远超许多习得几年的书法爱好者。

约莫半个时辰,季鹤想续些茶水,回头一看,乔横林竟没走,扑在门板上打瞌睡。

“睡这么久还会困。”季鹤不满,扭回身子换了张毛边纸。

乔横林醒的时候,日头已经到中午,他的身子早就滑到地上去了,醒了才突觉惶恐,四处找些什么。

幸好季鹤就在他转个身的视线之内,乔横林看见他的背影。

半根没有毛尖的细毛笔在头发上绕了几圈,盘了个松散的发髻,还有没被箍住的发丝沉静地贴在季鹤的腰上,透过门缝的光一扑,光泽跟着亮起来,像粼粼的小河一样漂亮。

季鹤手腕酸乏,手里的笔一掉,拇指和食指止不住打颤,他只得停了。

褐黄的纸上突然印了个黑乎乎的影子,乔横林翘着脚跟,头从季鹤的头肩的空隙里埋下,盯着最上面那几个被墨染脏的大字。

“季……鹤……”

他犹犹豫豫地出声,嗓子并不清亮,像黏了痰,但这两个字却叫得很清晰。

季鹤微怔,从旁边码了一厚沓的纸里随便抽了一张,指了个除鹤以外的其它字,“这个念什么?”

乔横林不低头了,这回笃定地叫了一声,“季鹤。”

季鹤失望地松下眼皮,先往旁边侧了半步,躲开几乎贴在他肩膀旁边的乔横林,再将抽出的那张毛边纸按照原来的顺序塞回去。

中午季君冒着大太阳从外面饭馆带了饭回来,两份香肠炒米,一份清汤面。

乔横林学着季君的模样将塑料袋的边儿卷了卷,鼻尖儿挨着饭扒着。

季鹤将喝汤用的勺子插进那份被拱得不像样的米粒里,乔横林似乎留意到了他的不悦,看了季君一眼,然后抓住勺柄,小口小口往嘴里送饭。

“他不识字。”

季君一愣,没想到季鹤会这样说,而后才满不在乎地应了一声。

季鹤松掉筷子,端正地坐着,盯着季君开口:“你该教他认字。”

季君察觉季鹤的语气后连忙答应,“回头,回头。”

季鹤深呼吸,彻底放下筷子,收拢还剩下半碗面的塑料袋。季君连忙阻拦,“先别扔,留着我吃。”

季鹤瞪了他一眼,起身离开,坐到柜台里翻书。他最讨厌季君这样子,爱管闲事又会偷着躲闲,总给家里惹来麻烦。

季君吃得正香,哪里会关注季鹤的心思,只留意到跟他同桌吃饭的乔横林,吃了一整份炒米后,盯着那半碗剩下的面不撒眼。

“肚皮会不会撑爆啊。”季君忍痛,勉强把面推到他面前。

乔横林抓起碗上的筷子,将面拖到碗沿,正想大口吞下,又侧身朝柜台的方向瞧,正跟季鹤对上眼。

季鹤立即错开眼神,将手里的书翻了一页。

乔横林也松开筷子,面条一根不落地掉回碗里,随即他小心翼翼地挑了几次,终于夹了一条长的,轻轻咬进嘴里。

他余光瞥着季鹤,但季鹤似乎并不关注他,手指摁着倒退一页纸张。

吃完饭季君拢了碗里的塑料袋,说拎出去扔外面垃圾桶,结果过了一个半钟头也迟迟未归。

他总有闲事干,不是去茶馆打牌就是到桥洞下棋,季鹤已经习惯,刚能自己走路时季君就把他扔店里,说有人来买书就说不卖。

等他会算数,便自己记下了每本书的价格,开始收钱找零,三年级学会搬板凳摆书,四年级就以季君的名义进货缴生活用费,季君无非在季鹤上学时候在店里看两三个小时书,暑假甩手掌柜当得更加彻底,更像个不定点回来蹭饭的租客。

季鹤已经习惯,但乔横林显然不懂,在吃饭时跪坐的蒲团上呆了两个小时后,才终于意识到季君不会回来的事实。

他显得异常焦虑,开始用手指甲搅掐掌心,从时不时瞥上季鹤一眼,到身子完全朝向柜台的方向。

季鹤没办法忽略他的存在,尤其是乔横林开始弓腰驼背,露出一派痛苦的表情时。

季鹤放下书,皱眉头过去,站着问他,“你怎么了?”

乔横林立刻抬头,又大又圆的眼眶里眨出几滴干净的水珠,在季鹤蹲下身子拉他捂在双腿中间的小手时,他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酸乏和轻松。

季鹤瞪大双眼,眼睁睁看见乔横林的裤子涌出一片深色,淅淅沥沥的液体慢慢滴到蒲团边缘。

“你尿了。”季鹤难以置信地质询,脸颊随即因为气愤涨得通红。

乔横林身子骨开始打抖,眼里一汪泪厚得快要看不清瞳孔颜色,在他面前的季鹤变成一团模糊的、发脾气的雾团。

“起来,”季鹤抓住乔横林的胳膊,把他拖到浴室,打开浴霸对着他来回冲,“快点儿脱掉啊,蠢死了。”

乔横林的眼泪终于不要钱地砸下来,幸好他被滋得从头到尾都是水,也辨别不清,不然季鹤要发更大的火。

他哆嗦着按季鹤的要求做,用消毒洗手液使劲儿搓洗笔直瘦弱的大腿,直到腿内侧变得通红发烫,季鹤才帮他冲掉泡沫,关了强劲的水流。

他把乔横林带回卧室,自己也去冲了个澡,回来时候更加心烦,他讨厌被人用过的浴室。

“你,”季鹤指着一动不动的乔横林,“为什么不去卫生间上厕所?季君没教过你吗?”

乔横林愣着低头,又变成了不会说话的小哑巴。

季鹤突然意识到,季君去丢饭时让乔横林在那儿等他,莫不是他当真笨拙到这种地步,居然那么听季君的话。

“是季君让你等的?”季鹤要确认一番。

乔横林仰头,点了点,又把脑袋低下去,露出又笨又乖的发旋。

季鹤觉得不忿,季君是个不靠谱的人,一条泡在雨水里的鱼都会捡回来放缸里,可从来不喂食换水,到头来都是给自己找麻烦。

可偏偏,乔横林也像只会游到季君手指点的鱼缸位置一样,对捡他们回来的人感恩戴德。

“你为什么听他的?”季鹤愈发恼火,伸手掐住乔横林嘴角的二两肉。

乔横林吃痛,顺着力道的方向靠近季鹤。

季鹤又推开乔横林,坐在高凳上,弯腰盯着乔横林,言辞笃定地讲:“你听季君的,季君听我的,你觉得你应该听谁的?”

乔横林张着嘴,眼神慌乱地盯着季鹤湿水的头发。

季鹤立刻否定他未成形的想法,“不能两个都听,要有优先级。”

乔横林没说话,嘴巴张得更大了,发出了啊的轻音。

“好啊,既然你不先听我的话,”季鹤腰弯得更加深,眼角那颗痣显得十分危险,“我会让季君立刻、马上,把你丢到桥洞下面的臭垃圾桶里。”

乔横林惊惧地瞪眼睛,脸盘有股湿润的触感,啪嗒一声,季鹤那缕垂在他颧骨的发尾滴落一滴清透的圆珠。

乔横林一眨眼,满鼻腔的香氛,像中了魔一样,怔怔道:“季……鹤……听季…..鹤,听季鹤的…话……”

季鹤还嫌不妥,掏出帕子在乔横林的脸上轻轻擦了下,轻声引导,“只听季鹤的。”

乔横林浑身烧起来,点头跟着说,“只听…季鹤,我、我只听季……鹤季…季鹤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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