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矩

5 / 98 章 · 3,255

季鹤满意乔横林的乖觉,他不像撒手当神仙的季君,认为该教乔横林一些规矩。

最起码不要当随意在蒲团撒尿的小狗。

季鹤带乔横林到卫生间,指着洗手台,“你早上就在这洗漱,刷牙三分钟,洗手一分钟以上,洗完擦镜子和水龙头,擦完再洗一遍手。”

乔横林点点头,踮着脚,将怀里抱着的新牙刷和杯子放上去,紧紧贴着季鹤的白色漱口杯。

季鹤蹙眉,忍不住伸手把两个杯子调出空隙,然后拉着乔横林的肩让他转身,“这是马桶,你最好能对准上,要是对不准就给我坐着上。冲完水用消毒湿巾擦一遍,再去洗手。”

乔横林没有异议,只在季鹤示范冲水时,听见哗啦啦水声时打了个尿颤。

季鹤见他这个蠢样,根本不相信他会如约履行这些步骤。季君就不会,他嫌烦琐,宁可跑到大街上的公共卫生间去。

“浴室,”季鹤顿声,“你夏天就在柜台下面打地铺好了,每天至少洗一次。我会在下午一点和晚上十点冲凉,你必须在我后面洗,或间隔三个小时以上。我不喜欢地上有水的浴室。”

“算的过来吗?”季鹤瞧他也听不懂,“就是说,你只能在一点之后,七点之前,或者十点之后洗澡。”

“会算,十、十点,指针一…零。”乔横林回答说。

季鹤好歹点头肯定他,绕到前厅。

乔横林跟在他屁股后面,季鹤急停,乔横林一头撞他身上。

季鹤回头凌厉刮了乔横林一眼,“你自己去找事干,看书练字写作业,随便你,只别碰我的古琴。”

季鹤继续走,乔横林停了两秒又跟了上去,季鹤到柜台里,用藤椅挡着入口,自顾自看起书来,乔横林进不去干瞪眼。

他等了十几分钟,季鹤仍旧没有理睬他的打算,只好跑回棋桌旁,坐到唯一剩下的那只干净蒲团上,静静地盯着季鹤看。

季鹤中途续了杯热茶,又把乔横林堵在外面,乔横林悻悻坐回去,用手指摸被推到棋盘边缘的黑子白子。

偶然来几个顾客,在屋里兜转两圈儿,大抵都没买下一本。

晚上六七点时人才多起来,季鹤结了好几本书钱都是用现金,码整齐放抽屉里后,他总要去洗一次手。

有次回来,发现乔横林代替他站在柜台里面,仰着脸接过顾客的钱,然后接受顾客的指点。

说八块钱他听不懂,但只要说拿一张紫红色的,三张绿的,他就能很利索地抓出来。

“谁准你进来的?”季鹤回去,盯着乔横林的眼睛问。

乔横林把踮起来的脚放下去,身量立刻变得比季鹤矮小许多,他埋下头,手指悄悄捏住衣角。

但还是被季鹤发现了,拎他的胳膊,“拿过钱的手不要摸身上,脏死了。”

乔横林正不知如何面对季鹤那张恼火的脸时,又来了位顾客,将书码在柜台上,递过来一张二十。

季鹤的手刚刚擦干,他立即拉起乔横林的手腕,让他去找钱,“数出来五张。”

乔横林赶紧抓,抛在柜台前,季鹤又说,“叠整齐再给别人。”

结账的顾客忍俊不禁,看着两个性格迥异的小孩儿,好脾气地拿起皱巴巴的纸钞塞进包里,“在教弟弟算账吗?不要太凶咯,看他要哭。”

乔横林不哭,眼泪在季鹤的凝视下憋了回去,呲牙笑。

“他不是我弟弟。”季鹤直言道。

顾客讪讪笑了几声,拿上书离开了。

乔横林的笑也敛住了,眉毛往下压着,那股泪的酸劲儿又冲进鼻腔,他仰头瞥了季鹤一眼,然后背过身,小步往外挪着。

季鹤低眼瞧着他,心里不太舒服,但他转念一想,乔横林压根儿听不懂话,自然也不是为什么名头伤心,大抵只是觉得无聊而已。

“等等。”

季鹤开口,乔横林立刻转了回来,吸了吸鼻子,又开始晒他的大白牙。

“你要是没事做,”季鹤说,“我教你怎么收钱。”

从认钱开始,季鹤先教他认颜色大小,再教他认数字,幸好乔横林认表,季鹤就拿钟表为例,乔横林学得算快。

但十以内的加减法学不会,还比不上季鹤上幼儿园的时候。

季鹤教得恼,耗了几分钟索性放弃,来了顾客就口述几张钱,乔横林照着拿就是。

乔横林也不是没有做得掼的事,季鹤只简单提了一下让他给书套塑料袋,遇到好脾气的顾客说声谢谢光临。

整个下午乔横林手里捏了个敞开的塑料袋,目光灼灼地盯着拿书的顾客,倒是有几位原先没打算买,他这样满怀期待地一盯,人就不好意思不去结账了。

他麻利给人套上,等季鹤说完让他找多少钱,就小的压大的,一齐递过去,然后高喊一声谢谢,光临不会说。

季鹤让他小点儿声,却忍不住跟着客人一齐笑了。

乔横林可分不清什么叫好心的嘲笑,只觉得季鹤开心,便愈发卖力,季鹤省下很多洗手的次数。

季君回来的时间差五分钟十点,带了半个冰镇西瓜,季鹤太晚就不吃东西,大部分都喂进乔横林的胃里。

等季鹤洗澡出来,乔横林满嘴流汁,嘴角挂着西瓜瓤和几颗黑漆漆的西瓜子,季君还在替他鼓劲儿,因为屋子里头只有很小一个冰箱,太大的瓜放不下。

“你还要不要洗澡?”季鹤瞥他,不悦地问。

乔横林随即将埋进瓜肉里的后脑勺拔开,吞了最后一口,使劲儿锤了锤胸口,然后一溜烟儿跑到浴室。

“下次晚上不要带吃的回来。”

季鹤将剩下那半西瓜端进厨房,用刀切掉被啃过的一层,剩下切块儿,保鲜膜覆着盘子放进冰箱最下层。

“你们下午没吃饭吧,”季君倚着门框,“我看他要长身体,你也要长,晚上不吃东西怎么能成。”

季鹤开水冲刀柄,神色微顿,“他没说饿。”

季君憨笑,“他话都崩不出几个,不会说。”

“我知道了,”季鹤不耐烦地回答季君,“你要带饭就该早些回来,超过七点就干脆别带,我会做给他吃。”

“成,”季君连忙答应,“我知道了,对了,琴弦我帮你调好了,明天试试,不行我再给你找名家,齐老师做琴是把好手。”

“嗯。”季鹤轻声答应,侧着身子越过季君挡住的半扇门。

季君带着乔横林在凉席上打起疲累的鼾声,季鹤一个人回到卧室,桌旁的小案架着把仲尼式的棕褐色古琴,古朴沉静,淳和淡雅。

这是季君年轻时到甘肃,遇见世代手工制琴的大家,厚脸皮拜师,斫琴两年半,带回来了这架处女作。虽然手艺不算纯熟,但到底是得了半分真传,季鹤用着习惯也喜欢。

他盘腿入座,闭目悬手,在琴弦上方拨动着空气。

弦坏了之后,季鹤每晚手指都痒得发痛,捏着茧皮才勉强入睡。

只是对了遍手势,心里想着曲调,他已然觉得身心舒畅,他没有留小夜灯的习惯,在昏黑的房间酝酿着入眠了。

轮及周末,季鹤起床起得更早,因为休息日店里来往的顾客会多些,怕没时间练字,所以凌晨四点半就到桌前,用小台灯照明,提笔写字。

约莫两个小时,柜子最底层镇纸压的毛边纸用完了,季鹤又察看墨汁,余量也不多。现在正值暑假,学校门口附近那家文具店开门不勤。

别处也能买到,但那家便宜,四尺四的毛边纸百张才十块出头,墨也不贵,一得阁的大容量墨汁够练一阵子。

偶尔黄秋风会送来上等的好墨,不许季鹤拒收,他总开玩笑似的要求季鹤赠他几字,但季鹤从没为别人写过。

倒不是他不懂礼,但他不喜欢回看,每次攒到柜子里塞不下那沓写过的纸时,就毫不留情地丢到最远的垃圾池里。

所以更无法忍受字被别人拿走,时不时观看一番。

季君说他吹毛求疵,黄秋风不以为然,他说季鹤是精益求精,总有一天他会比季君,季鹤的亲爹,先一步收到季鹤的手笔。

季鹤到厨房开火,只做了白水煮蛋,两颗,一颗给季君,一颗给乔横林,他自己不爱吃,只是觉得做起来简单,没有油烟气,所以常做。

他去洗手时,正好碰见浴室门口的乔横林,迷瞪着眼,就要往门上撞。

季鹤一把拉住他,又很快松手,责备地瞥了一眼。乔横林心跳飙升,顿时清醒,然后冲转身离开的季鹤啊了一声。

“做什么?”季鹤问。

乔横林拧开门,接着侧身在旁边站着,没有要动的意思。

季鹤起先不明白,乔横林急得说了话,可依旧是一副低眉顺眼的表情,“先、你……先……”

季鹤略感讶异,但没推辞,进去净了手,很快出来。乔横林等季鹤的身影到转角,再也看不见,才挪着步子到卫生间。

事实上季鹤没走远,只是刻意让柜子挡住了身子,他等乔横林出来离开,又折回去。

镜子没有讨厌的水渍,洗手池的台面和水龙头微湿,擦它们的消毒湿巾对折两次,安静地躺在垃圾桶的底端,马桶圈被放了下去,没有留下一个指印。

卫生间干净地像没有用过,季鹤环视一圈儿,终于发现了一处改动。

两个原本留有空隙的漱口杯又紧紧贴在一起,杯底旁多出半个湿印,是被人精心调动过。

季鹤略一拧眉,犹豫片刻,伸手将他的杯子挪到柜子另一侧,离乔横林的那个远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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