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醉

8 / 22 章 · 5,396

骆皖敏是东楚丞相之女,她和东楚的七皇子,相识。

他们不仅相识,还被很多人认定为是天造地设一对,因为战神和文家之女,简直是另一道绝妙的文成武就戏曲。

顾蓉殊莫名举手压着太阳穴,她自然认得从天而降的青衣女子,算是东楚第一美女,此人鲜少露面,一露面必是惊艳四射,据说她的天姿国色,娇柔貌美,已经让东楚几位皇子神魂颠倒,不能自已。

顾蓉殊看到自己的记忆像一颗树,她看见树在寒冬腊月里银装素裹,它盖了皑皑白雪,沉了厚厚冰霜,此刻映射日光,白雪散落化开,冰霜融化成水,水沿着既定的轨迹无限的蔓延流淌。

她望着站在记忆中突兀存在的人,东楚骆家丞相的女儿骆皖敏,她可不是简单的人物,她的母亲名声在外,乃是霍家大小姐即受圣旨嫁与东楚丞相之夫人霍如襄。

书泠察觉主子有恙,待要问主子可还好?

顾蓉殊勉强忍住心里涌起的强烈不适感,她脑海里又在复苏另一番记忆,犹如海浪滔天,汹涌澎拜起来。它们像是破堤的洪流,寻着去处,涌向低处,追本溯源而去,势要翻山越岭,决堤千里。

骆皖敏赫然站在听闻失忆又好像未完全失忆的人的面前,她想起母亲说,她的记忆会在天长日久里逐渐散开,她会忘记自己,忘记身边所有人,连带她迷惑过的东楚七皇子。

骆皖敏不敢相信这是失忆的人该有的样子,她好像一点没变,依然是两年前初见的那个男装少年,她出现在贤安府,还站在自己心心念念了好多年的男人的身边占据了不该占据的位子。

这就是她顾蓉殊欠骆家的恩债,她母亲欠了骆家丞相,她身为女儿也同样欠了她

同父异母的妹妹。

骆皖敏想要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失忆了,而顾蓉殊不甘愿做被人摆布的棋子,她道,“七皇子,她是谁?”

慕倾连回过神,他以为她会乖乖就范,看来又是奢望,以致大失所望反问,“蓉殊公主何故想知道?”

顾蓉殊未想会得这么一问,她怔鄂的说不出话来,而慕倾连转头问突然出现的人,“你为何在此?”

骆皖敏轻声细语,“我来寻你。”

慕倾连听着无话,他默然良久道,“走吧。”

骆皖敏不走,她当作不识反问,“那是谁?”

慕倾连瞳孔缩起,他道,“北齐公主,误打误撞碰见,想是被琴声吸引过来。”

顾蓉姝心里五味陈杂,这般敷衍语气,听着实在令人不好受。

骆皖敏笑着随身边的男子离开,她自顾自话似的道,“古琴原属于我,因一时疏忽被人偷去,才害倾连从东楚跑到北齐。”

顾蓉殊听着多此一举的一番话,脸色变得很不好。

书泠直视着悄然而至又乘兴而去的人,她道,“此人是谁?”

顾蓉殊面上毫无波澜,“东楚丞相之女。”

“公主认识吗?”

顾蓉殊道,“无法不认识。”

两人也离开秋芳楼,天色近旁晚,回宫的计划推迟,书泠跟着主子去找落脚处,二人找了一家偏僻的客栈,店掌柜问是要打尖还是住店?

书泠道,“住店。”

老人家推着算盘清了今天的账目,道是只剩一间普通客房,两位要吗?

顾蓉殊点头。

书泠交出银子,二人拿了钥匙上楼,此时客栈门口再出现四五个人,他们吆喝着上酒上菜,嗓门大得震天。

顾蓉姝转头看过去,她看到来者五大三粗,各找了位子座下,他们嗓门声大且不停嚎叫,引得客栈里的寥寥数人纷纷侧目。

书泠道,“这可是些喜欢作乱的江湖人。”

顾蓉殊道,“江湖人江湖事,我们不做评。”

两人走到楼上,顾蓉殊视线凝注在白天在听书楼见过的蓝衣公子,他正一人孤身独酌,旁边不见那清俊的灰衣少年。

书泠先去打开了房门,小二哥很快送上饭菜,她们一起吃过晚膳,书泠忙着收拾桌面,顾蓉殊靠着桌旁闭目养神。

书泠看了疲乏的主子一眼,她早早去吩咐店小二送上茶水,可等了好久不见人来,便自主出门去催,她出门后才发现楼下的人已全数走光,就好像方才没有人一般,寂静得让人害怕。

顾蓉殊正想心事,她想得入神,书泠拿了茶水上来,她倒着水洗杯,忽听房顶上传来瓦片翻动的声响,她惊了一息道,“公主,房上有人。”

顾蓉殊,“……”

“我听到了打斗声,那是刀剑相击的声响,纤离平日舞刀弄剑,我听的就是那种声音。”

书泠边说边退到主子身边,顾蓉殊抬头看了看道,“没有听错吗?”

书泠道,无错。

顾蓉殊道,“且出去看看。”

书泠道,“公主不怕吗?”

顾蓉殊笑,她道,“怕什么?”

她根本就不怕这些,也许是那段粗茶淡饭的日子,锻炼出她今日的性情,懂得了有些事总该要学会勇敢的去面对。

记得那时候深居简出,躲在偏僻的地方逃避尘世,逃避世上所有人,偏偏有一个人始终藏在身后,只要她缺什么,他便送来什么,如果不够,他会开口问,有没有特别想添的东西?

那时顾蓉殊回头望着扔下纸条的人,他道,“你假装入睡?”

顾蓉殊睁开了闭上的眼睛,她是假装入睡的,然后他就从暗处里走出来了,他道,“如你想一个人静静,我不打扰,但你能不能让我留下来?”

顾蓉殊道,“不可以。”

那人自主走到旁边坐下,他道,“你这样逃避到什么时候?”

顾蓉殊默然不言,过了良久她问我已经不是北齐的公主,你何苦?

那人道,“有什么关系?”

顾蓉殊道,“配不上东楚的七皇子。”

慕倾连把人揽过来抱住,他道,“我又不是因为你是蓉殊公主才认识?”

顾蓉殊没有话说,他被人强行抱紧,她闭上眼恨恨的想着,我一无所有,你到底求什么?

可抱着她的人没有回答,他反问,“你说我求什么?”

顾蓉殊实在想不明白,那段日子,她自我折磨半年,等放下心中怨恨,她终于舍离那间破败的茅草屋,走离开辟出的一方桃源。

她回到北齐后变得不再爱笑爱闹,可能是心里藏了太多的怨结,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至亲,唯一可依赖信任相托的只有养育自己的父皇母后,她深深懂得自己再不能由着性子胡闹。

书泠随着主子走到门外,她看到楼下坐着一位自斟自酌的公子,那人像是店家小二,他的桌子上放了一碟花生,还有一坛酒。

书泠看了一会儿,不由笑出声。

店小二听到笑声,他抬头看。

那小二哥长得清秀,眉清目秀的,他咦了一声道,“两位,又见面了。”

顾蓉姝打量着

白天见过的小二哥,“你是……为何一人在此?”

小二哥道:“在等人。”

书泠道,“等谁?”

小二哥道,“无可奉告。”

“你!”

顾蓉姝笑着坐下桌旁,她道,“赶巧,你等的人回来了。”

她望向裹挟一路风尘的人走进来,他身上穿着蓝色的衣衫,一身潇洒磊落。

小二哥起身道,“回来了。”

蓝衣人好像赶了长远的路,他一身风尘仆仆,兀自走进来入座。

顾蓉姝等着人坐下,她道,“我们又见面了。”

韶云天笑,“是啊,又见面了。”

顾蓉殊油然怀疑这是不是皇兄安排,祈彦扬倒了一碗酒推给远道归来的人,他故作解释,“贵公子莫多想,我们住在这家客栈有些时日了。”

书泠和主子相视一眼,想到今天去问了多家客栈,皆是没有空房,该不是有人刻意安排。

顾蓉殊道,“还未请教公子高姓大名?”

韶云天不作隐瞒,报上自己的姓名,见着人家毫无反应,终于肯定心底里的猜测,这的确是北齐的小公主,她身上的蛊毒恐怕还在蛰伏,若然不可能活生生坐在这里。

店小二再去取来一坛酒,他道,“送你们。”

顾蓉殊道,“多谢。”

韶云天和一国的公主举杯相敬,书泠想阻止,顾蓉殊示意她安静坐着。

小二哥祈彦扬把一切看在眼里,白天他和身边的盟主打赌,这两人怕是要惹祸上身,谁想到她们安然脱身,也不知北齐太子即凌霄门的天璇院大弟子,他有没有在暗地里派人跟踪。

书泠见到喝多的主子脸红起来,她道,“小主。”

祈彦扬若有意思的旁观,他观摩着面色俏丽嫣红的人,那专属姑娘家的气质显露无疑。

韶云天也看到了那异常的脸色,他道,“顾兄弟喝醉了。”

顾蓉姝喝得正高兴,想到白天的事,心里不快,为此强行夺过酒坛继续喝起来。

书泠心急脱口而出,“公主。”

祈彦扬道,“你叫她公主?”

“胡说,我分明是叫公子。”书泠想抢过酒坛,可夺不过来。

韶云天旁观好一会,他不得不拿走酒坛帮忙劝,“小兄弟醉了。”

顾蓉姝看一眼好心劝止的人,她迷迷糊糊的把眼前人看成另外一个人,那个人叫慕倾连。

书泠担心喝醉的人,见主子伏在桌面上睡过去,她急得慌手慌脚,连连叫唤好多次,“公子,公子,你醒醒。”

韶云天见不得无助的人在眼前束手无策,他道,“我来。”

书泠本能制止,“不行。”

祈彦扬站着说话不腰疼问,“为何,她这样扒在这里会染风寒,要知道夜里冷,只能尽快回房休息。”

“可是……”书泠不知如何是好,这一边是名节;一边是风寒;她犹豫不决,韶云天看着踟躇的人,他二话不说,自顾把人抱起带去房间安置。

祈彦扬看着这无聊的一幕感觉好笑,他好笑的真的转头笑,他不知道为什么想笑,韶云天含带着警告的眼神回头看过来,他一脸你在酒里下药。

祈彦扬吃着花生送上一口酒,他道,“有缘千里来相会,既然是人家亲自送上门,韶大侠何须客气。”

韶云天黑线满面,他抱着人上了二楼问小跑着跟上的侍女,“是这里吗?”

书泠点点头,她道,“多谢。”

韶云天跟着打开门的人走进去,他往床榻所在的方向走去。

书泠拂开了垂落的云帘,再快一步上去整理好床上的枕被。

韶云天抱着醉得一塌糊涂的人,他默然站着等候。

书泠收拾好床被道,“可以了。”

顾蓉殊迷迷糊糊的抓住要放开自己的温暖,她道,“别走。”

书泠呆怔一息,她道,“公子,你喝醉了。”

顾蓉殊力度惊人,她抓得紧,好似用尽了平生气力,韶云天顺手拿住了对方手腕,书泠急忙制止,“你要做什么?”

韶云天认真把脉,他面色凝重道,“我知她是女儿家。”

书泠:“……”

“既知她是……你还擅自动手?”

韶云天还想说话,却未及言明,他忽转头向窗外道,“躲在暗处的朋友,是不是该出来了?”

书泠愕然,她道,“外面有人?”

韶云天不作回答,他起身走向窗口。

窗外暗处沉一片,不见人影,只闻风声,书泠不相信外边有人,她怕近处的这个人图谋不轨。

今日之事撞巧的太多,他快要分不出谁是谁的棋子。

韶云天站在窗前,那躲在外面的人悄然提剑刺来,她携着一道凌厉的风,冲刺而来。

韶云天的青丝飞起,他背身对着窗口,书泠看到了雪白的剑光,她睁大了眼睛,嘴里明明想喊,可喊不出。

韶云天颈项微侧,他身形不动,一只手抬起,轻易的夹住刺向自己的剑。

他身后的人见手中的利器被并和的双指夹紧,无从操持,她弃了剑,举手便是一掌,朝对方的后背打去。

韶云天手指并紧,他夹断了剑

尖,随后转身,右手掌风迅然卷握展开间,他和来敌对上一掌。

对方见势偏差,她收了掌又上劈手刀,那一把劈手刀迅雷的招呼过去,韶云天不愿挨了莫名一刀,他身子微仰,撤开了一些,随即伸手扭住根本不是对手的人甚至将其甩下一边。

书泠看得目瞪口呆。

那被摔在地板上的人叫一声,“书泠。”

书泠惊了一息道,“纤离,是你?”她上前去扶起人,孤纤离摸了摸被扭疼的胳膊道,“不是我,还能是谁!”她没好气的扫一眼将自己打得狼狈不堪的男人道,“他谁,怎会和你在一起,我们公主呢?”

孤纤离站起来,韶云天打量着身手不赖的女子,她一身黑衣,双手束袖,头发高高束起,一派英姿飒爽。

孤纤离扭动手腕走到陌生男子跟前,“这哪来的采花贼?”

书泠道,“韶大哥不是采花贼。”

“哦?”孤纤离看清了男人的面目,长得俊朗,眉清目俊,“不知大侠如何称呼?”

孤纤离承拳,算是为方才的冒犯致歉,她守在外边已久,听到书泠说话,还以为是自家公主遇上了登徒子,因此打算好好收拾一番,哪想教训人家不成,反倒让自己丢尽了颜面。

“在下韶云天。”韶云天随口报上姓名。

孤纤离听了,整个人一愣,她道,“你是韶云天?”

韶云天看一眼询问的人,他并无过多的解释说明,视线转到躺在床上的人身上道,“你们公主身中剧毒。”

孤纤离仿佛没有听见,她平静的望着沉睡的人,未见讶异之色。

书泠却出声争辩,“韶大侠胡说什么,我们家公主好端端怎会身中剧毒,你这人怎能胡说八道!”

孤纤离则默然的对着不像是在说笑的人问,“那你说我们公主中了什么毒?”

韶云天眼看着冷静出奇的女护卫,按理说,听闻主子身中剧毒,她该有所反应,可她没有。

孤纤离发现人家只看着自己不说话,便道,“怎么,是不是信口胡诌,没得圆谎的借口?”

韶云天不答,他答非所问,“刚才接你剑法,是出自青啸派剑法的一破惊天剑,你是青啸门派的弟子?”他狐疑的打量着眼前的人,看年纪,不过二九,却有着非凡的定力,就她的身手,她该懂得他是什么人,只是不道破。

他知道青啸派的人多为朝廷所用,尤其是北齐的两位殿下,他们都出自青啸派,乃青啸派得意门生,听说两人习得的青啸十二剑法,各使得惟妙惟肖,这些事情还一度传得沸沸扬扬,只是江湖中的人事每天都有更替,即便再轰动的大事也总有消停的时候,而那些事始终只在沸腾一时,它们很快就像滚起的开水,只要大火熄灭了,那沸腾的水慢慢就会冷下去。

孤纤离坦然承认,“是,我是青啸派的弟子。只是夜深了,韶大侠请吧,我们公主需要休息。”

韶云天也不愿逗留,他道,“她身上的毒若不及时解开,日后必危及性命。”

孤纤离坚持请走心直口快的人出去,待关上门,她返回床边,注视着熟睡的人。

顾蓉殊脸上并没有一丝身中剧毒的迹象,她每天过得锦衣玉食,面色精神饱满,从哪里看都不像是命不久矣的人。

书泠起身去洗了洗绢子,她道,“莫非纤离信了韶大侠所说,我们公主身中剧毒?”

孤纤离道,“江湖游侠,他的话当不得真,明天我们尽快回宫。”

“啊?是不是皇上和皇后发现了什么?”

“没有,皇上皇后未发觉,只不过太子殿下发现了。”

“太子知道了。”

“是,太子命我将你们带回。”

“那太子殿下可有怪罪?”

孤纤离神思游离,想着刚离开的游侠,还有今天三皇子照面说的意味不明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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