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国每代新君必要去离恨天授印,为保世代千秋,曾经有帝君反道而行,下场是灭国灭族,因此,历代新君最予重视离恨天之行,这远途行程,正常情况下少则筹备三四个月,多则一年半载,据说可进入离恨天的人,除开受封太子,及登上皇位帝君,寻常人不可随意出入。
顾蓉殊有些不明道,“为何我太子哥哥没有去授印?”
慕倾连道,“授印圣书只给命定人选过目,也就是说顾华熵早知不是命定帝君。”
顾蓉殊适才恍然,原来不惜一切代价去争取的皇兄,他想和天争,然而争不过。
慕倾连低头道,“想什么?”
顾蓉殊道,“我母亲还活着,你不觉得意外?”
慕倾连:“……”他能说两年前他就发现了麽?
当时顾蓉殊身世揭发,她躲避所有人,此间无人去打扰,原是碧心宫的人在背后守护。
顾蓉殊道,“还有母亲身上的蛊……”
慕倾连扶着坐起来的人,骑马换成了马车,外边护送的有东楚皇室御用卫军,还有碧心宫的弟子,他道,“母亲的伤疤就是去蛊留下,想来这么多年她不与你相认,也是出于这般原因。”
“如此说来母亲已不用受蛊虫折磨?”
慕倾连道,“是。”
“那可以去蛊,为何父亲非要见到我之后?”
慕倾连心里咯噔一下,他不敢说出真相。
事实上放血取蛊冒险,重则危及性命,轻则一生躺着不能再像
正常人起坐,骆丞相自是知道缘由,才不敢轻举妄动,况且留着身上的蛊虫,可以证实女儿的存在,证明她的身份,还有防备霍如襄又作其它安排。
慕倾连和骆易则原本已经计划好,他们两个前者想夺皇位,后者想报仇,所以才有了这一场朝堂叛乱。
当然,中间慕倾连犹豫了,他为了与自己无亲的父皇犹豫;他也为了已故的母后而狠心;更是为了现如今的皇后而迟疑。那计划里是每一步稍有疏漏都是万劫不复,他不敢赌,又想赌,最后在思虑万般中,骆易则选择了自己的办法,他的仇一定要报,他多年来忍气吞声忍辱负重就为等这一天,本来想着如果在放血取蛊时不幸丧命,他便让人护送女儿离开,或者她和已经拜堂成亲的太子双宿双栖,这都是没有选择的选择,这里边必要有所牺牲,才能有所求得。
顾蓉殊道,“你其实相信父亲?”
慕倾连道,“我相信我的皇后。”
顾蓉殊笑,其实她早该看明白,一个不会丢下亲生父皇的人,他值得。
慕闳胤是想看看自己的皇儿能狠心到什么地步的,可慕倾连迟迟不动手,他没有玉玺,没有圣旨,单凭支持的朝臣登上皇位,直到登基那天离恨天的圣使送来了继位授印圣书,如此即便没有传位圣旨,玉玺,坐在皇位上的人理所当然成了命定君皇,而企图以平乱之名不停反抗的势力,终在授印圣书下达后销声匿迹。
顾蓉殊好奇那些起乱的人何去?
慕倾连道,“历代五国帝君,受恩于离恨天,同时受制离恨天最高凤凰帝女的把控,她下认定授印书后,暗地里但凡还想造势起乱者,皆被离恨天神御使处决,至于如何处决,外人不得而知,总之各人心里知道是离恨天的人做而且神不知鬼不觉,于是犹然蛰伏蓄势待发蠢蠢欲动的谋逆者便会收心,所以说五国历代帝君受制离恨天又受恩于离恨天。”
顾蓉殊听得昏昏欲睡,说到底,五国坐上的皇者还是被人牵制,那谋求皇权的人何苦?
慕倾连轻轻抚摸睡着的人脸上,马车外的碧心宫弟子出声道,“小主,我们回到碧心宫了。”
统一穿着云烟碧宽袖飘浮衣裳的碧心宫女弟子,列位在宫门外等候,慕倾连扶着被叫醒的皇后,两人一起下了马车走进碧心宫。
齐纳良玉不再戴着面纱遮脸,她穿着一袭云烟碧色衣衫端坐在门派正位上看着底下的新皇新后,为了心里一口气,她想为难不远万里到来的东楚新君,故问,“来者何人?”
骆易则负伤未愈,他实在不忍新君难堪,故而站出来当和事老道,“夫人。”
齐纳良玉撇了一眼,她知道这个男人心软,他心底里的忠义,就像骨血,埋在身体里,融作一体,割舍不断。
慕倾连施施然站出去奉上见面礼,他开口不是拜见碧心宫宫主,却是名副其实称道,“女婿慕倾连拜见岳父岳母。”
骆易则差点把胡须拔下来,他看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夫人,顾蓉殊忙把夫君扶住,她打小生活在皇宫,那些繁文缛节,上下尊卑根深蒂固在心里,想到一国新君如何向民间百姓与屈身降贵,她道,“皇上,莫要如此。”
齐纳良玉道,“殊儿。”
顾蓉殊当即跪下请求,“母亲可是为难殊儿,殊儿是母亲生女,您的造育是天大恩情,但是殊儿夫君是一国之主,还请母亲不要为难。”
齐纳良玉听着脸色缓和了一些,她道,“罢了,嫁出去的女儿拨出去的水。”她经历过那么多,最懂哪些重要,哪些无关紧要,这世上所有恩宠荣华都会化作虚无,或许最真实值得依靠的只有手里握着的剑,它才最值得信任。
想想当年吃下绝命散想一了百了,最后却被碧心宫的韩伍弦以自己性命挽救,他成了她的救命恩人,并成就她一生荣华,如今靠着这些幸运,她大仇得报,与家人团聚,还有何不满足?
慕倾连见过了岳父岳母,他完成了妻子的心愿,再开口询问骆丞相意愿,想不想回东楚?位子还留着,以及霍家已经被抄了大半,那么多人中少不了无辜人,贬谪在外便算解恨,总不能全数处决。
骆易则听了大概,他道,“如何作为该由皇上定夺,老夫如今不过一介闲人。”
慕倾连提起骆皖敏,“她……”
骆易则道,“虽非亲生,到底流了骆家的血,由着她罢。”
慕倾连没有话说,他转头看向自己的皇后,顾蓉殊明显顿了一下道,“父亲为何如此说?”
骆易则道,“她是你三叔至亲。”
顾蓉殊愕然望着父亲好久,齐纳良玉也是默然不说话很久,一家人难得围坐在一起,却陷入了莫名的尴尬中。
慕倾连绞尽脑汁转了话题,他道,“国中事务繁忙,明日便要启程归去。”
骆易则道,“也好,即为国主,当顾天下。”
顾蓉殊不敢耽误行程,她已经不是北齐的公主,更不是无家可归的女孩,她是东楚的皇后,从今往后,做任何决定,再不能思虑一边,而罔顾一边,她道,“母亲真的不愿回去吗?”
齐纳良玉看了眼伤势未完全愈合的老丞相,她道,“母亲始终是北齐人,明年初春是你母后
四十七岁大寿,你来了碧心宫再随母亲一同前往。”
顾蓉殊欣喜道,“真的吗?”
齐纳良玉温柔笑着点头,她道,“母亲你母后始终是姐妹,她帮我把女儿养大,是恩是怨,母亲岂是不明事理之人,况且人生这条路,又非别人安排,母亲自己走的路,为何要怪别人,我之一生不过是顺了命途走出不寻常罢。”
顾蓉殊欣喜的与生母拥了满怀,她道,“谢谢娘亲。”
齐纳良玉道,“你呀,既为一国之后,为人处事再不能像公主时候,再者东楚和北齐不同,凡事多留心留意,莫要让人欺负。”说着,她看向远处为女儿准备的九位碧心宫弟子,“母亲没有无价之宝赠你,你是北齐国曾经的公主,现在是一国皇后,奇珍异宝在你眼里不算什么,母亲能给你的是最好的守护,这九位弟子,她们会护你周全,不让你受任何委屈。”
顾蓉殊点了点头转身上马车,她招了招手,直到看不见,当即挨在身后扶着的人道,“从今开始,我的家是在东楚了。”
慕倾连低头看了一眼,他嗯了一声,再把人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