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楚永威五年,顾蓉殊为自己的小女儿珑亦办满月酒。
她在宴会中见到一位少侠出现,那个人着一袭青灰色衣衫,虽然衣着朴素,身上无一丝鲜艳装扮,但是一身的皓气磊落,却能让他在人群显得卓然。
顾蓉殊认真打量他很久,她差点认不出来,想着这时光真是一把刀,居然能把人修饰出这般皓气扬扬风骨凛凛。
慕倾连注意着皇后的眼神,他心里不快道,“我的皇后,你夫君在身边,莫要这般明目张胆。”
守在帝君皇后身边的侍女施香正抱着帝后的小公主听着两人悄悄话语,听到帝君的话,她忍不住笑了笑。
顾蓉殊睨了一眼非要在众人面前跟自己吃飞醋的帝君,她道,“我看他眼熟,就是想不起他的名字,这要让书泠知道了,想必又要失落了。”
慕倾连看着待在一个少年身边的侠士,侠士可不算是少侠了,“再说人家是武林盟主。”
顾蓉殊道,“叫什么来着。”
慕倾连道,“祈彦扬!”
他说的也好奇起来,因为这个名字,让他想到了那场武林大会,想到了那个让自己失去一座城池的谢仟颜。
谢仟颜可真是一个厉害的女子,世上恐怕再找不出这么厉害的女子,连带自己的皇后都能对她礼让三分。
顾蓉殊道,“我想起来了,他是……”
慕倾连还是去抱来自己的小女儿散发一下父爱的慈意和善,他觉得久远的往事实在太令人糟心了,他更喜欢现在的时光,有调皮捣蛋的皇儿,还有个刚出生的女儿,与其自己的皇后,多好。
顾蓉殊拿了一块点心送给跑回来的皇儿,这是她的第一个孩子,为了这个孩子,她可恨了谢仟颜很久,而现在,再回想那时的感觉,什么都没有,云淡风轻的,突然间感觉满心的难以理解已经烟消云散般。
她想这岁月的刀,不仅能把人变得面目全非,还能把人割得遍体鳞伤,更能把人修饰出最华美的模样。
她看着欢喜的皇儿跑去和来到祝贺自己妹妹生辰的少年身边一块分享着点心,她想了想还是起身过去,打算和那位盟主说些话,就算得不到满意的答案,也算是自己有心了。
毕竟她的书泠跟随自己这么久,她从北齐背井离乡追随到东楚,她从北齐的公主侍女,到变成了位高身份显赫的东楚女官,书泠今时今日,她有什么不好,她哪一处不值得令人钦佩?
书泠正坐在偏向的位置上,正和人说着话,眼见到皇后自作主张要去的方向,她赶紧起身去阻拦。
顾蓉殊才走到半路,就被朝中的女官拦住了,她道,“皇后,小公主呢?”
书泠明知故问,她眼睛很明亮,她当然看到小公主在皇上怀里,她非要找这么一句话来搪塞,顺手拦截了一国之母。
顾蓉殊站住了看着她道,“你知道本宫的意思对吧?”
书泠跟着一国之后走到无人的地方,这场小公主的满月酒,是在贤安王府里举行,国后想念着最初在这里成亲的经历,便兴起了在这儿置办的心思,如此很多人都可以随意出入,包括江湖的侠士,而其中一位就是自己带来,当然,也不是她一口能说得动他首肯前来,而是跟在他身边的两个徒弟,他们非要吃一吃满月酒,然后他不得已停下来跟着一起走走。
顾蓉殊道,“你既然能把人留下,为什么张不开口?”
书泠难为得不知要说什么,她道,“皇后,还请留下官的半分薄面。”
顾蓉殊就不明白了,“你孤身一人落寞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这已经冷得让人心凉的薄面?”
书泠无话可说,这么多年,她一个人坚持走来,都是心底里的固执一直在支撑着,她想要就么做,就坚持这么做了,一顾就是很多年,时光匆匆的让她来不及感叹和悲哀。
顾蓉殊道,“你知道,这一路我看着你走来,从最初的北齐的公主的侍女,到成为东楚皇后身
边的掌事姑姑,再到东楚后宫的女官,甚至是东楚国的女官。我亲眼见证你从最低的位置走到很高的位置,这里边可以说是你为了求上进,但我更想说你是一心为了忠心待我。”
书泠不敢说话,是,她用了很多年才走到这个位置,而到这个位置以后,她就再也没有想要再向父亲证明的想法了,她有的只是难以言说的心事。
顾蓉殊道,“我是为你好,你不敢开口,我就替你开,你不用有顾虑。”她把这个曾经的侍女,如今已成为东楚女官的女子当成自己的姐妹,知己,友人,她是她最好的伙伴,她也想她有个好归处,所以问,“书泠,你若想,我便让皇上帮你赐婚如何?”
书泠猛摇头,她道,“不可,皇后,您若真这样做了,我宁愿辞去归隐。”
顾蓉殊看着下跪的人,她是真拿她没办法,她明明那么勇敢,却在这一步退缩了。
她道,“皇后,不是所有人都能终成眷属。”
顾蓉殊心里有些疼,她扶起令自己心疼的侍女,她是东楚的莫大人,她道,“若然,许了年轻有为的常大人?”
书泠还是摇头,她道,“皇后,这些是下官私事,您是一国之后,诸事繁忙,还请莫要再为下官操心这些事了。”
两人谈半天,没有谈拢,身后不知何时过来偷听的慕倾连,他抱着女儿道,“皇后,小公主要哭。”
顾蓉殊:“……”她回头瞥一眼存心搅事的帝君,慕倾连无辜的抱着女儿走开,他直接走向了远处的祁盟主。
说实在,他还不待见他,虽然和这个人没有任何隔阂渊源,可是对方和谢仟颜有关联,他就需要记恨一下,不然对不起自己失去的那座城池,想想太记恨了,无法不记恨。
祈彦扬坐在桌边喝酒,抬头见到一国之主走过来,他起身拱手当做礼拜道,“唐突了。”
慕倾连自自然然的抱着孩子坐下旁边,他就不觉得自己这个一国之主抱着孩子有什么问题,他道,“祁盟主一直在江湖中孤身漂泊吗?”
祈彦扬:“……”他好似能听懂这个人在说什么话,又好像听不懂对方为何有这么一问?而正在他身边只顾着吃的谢家少年,他吃得津津有味,小耳朵听着大人间的谈话,他冷不防开口帮忙回答,“我师父一直都是一个人,皇上,您这是要赐婚吗?”
祈彦扬把喝进去的酒喷出来,毫无形象的不管不顾的也不怕被杀头的喷出来,他觉得今天出现在这里绝对是个错误,他回去一定要好好抽这个大徒弟一顿,臭小子!
谢昶恒无辜的吃着花生,他还偷偷喝酒了,要是他姑姑在,他必要被说了,幸好他姑姑不在。
不过,身边的师父差不多是第二个姑姑,他太向着姑姑了,什么事都和她说,即使知道姑姑有姑丈。
慕倾连看了一眼说话的孩子,他完全不在意喷酒的盟主,反正不是为了自己喷当无所谓,只道,“这孩子该是当年那个孩子了?”
祈彦扬道,“是。”他转头叫了另一个弟子过来,那小孩和东楚的小皇子玩得不亦乐乎,转头看到师父招呼,他赶紧跑回来道,“师父,有事吗?”
谢昶恒道,“小亭子,师父是不是多年孤身一人啊?”
祈彦扬:“……”
慕倾连:“……”
这两小孩太聪明了,聪明得跟他们身后的长辈一样,尤其是跟自己皇儿玩得好的孩子,和他爹长得一个模样,那小孩走过来道,“皇上姑父好。”
慕倾连艰难的回了一句熊孩子,“好。”他抱女儿走了,回去和皇后找点安慰,他道,“都是成精的孩子,还有你不用亲自去问了。”
顾蓉殊还想试,她的心意是实打实的,不是为了多管闲事,而是真关心书泠,她希望这个跟随自己多年忠心耿耿服侍自己多年的人有个好归处。
但是慕倾连叹气了,他道,“男人的心,你们女子不懂。”
顾蓉殊让他再说一遍,慕倾连把小公主交给侍女,他道,“祈彦扬心里住着人,皇后,君子不夺人所好。”
顾蓉殊不相信,她道,“这么年了他还没有放下吗?”
慕倾连看一眼那位盟主身边的两个徒弟,那两个孩子现在乖乖坐在他们师父的左右,还给长辈敬酒了,顾蓉殊看得眼睛眨不起来,她要过去阻止侄儿,好歹也是自己的侄儿,这般胡来,以后长大变成酒鬼如何是好。
慕倾连哭笑不得,他拉住了自己的皇后道,“他们身边的人都不管,我家皇后就更不该管了。”
“慕倾连!”
慕倾连就是坚持的抓着自己的皇后不放,他道,“我就是如此心如磐石。”
顾蓉殊:“……”
帝后俩的皇儿回到父母身前,刚好听到了心如磐石的话,他顺口接一句,“不可转移。”
顾蓉瑛刮刮被他父皇带坏的孩子,“皇儿也学坏。”
慕龙煜道,“父皇教的。”
慕倾连:“……”专门出卖生父的皇子,慕倾连将人抓过来问,“谁是生父?”
慕龙煜看向母后,他道,“母后,父皇居然怀疑您。”
慕倾连:“……”
顾蓉殊看着准备要揍儿子的帝君,她赶紧救了孩子
一命,让他去跟弟弟玩。回头和着脸黑的国主道,“让你平时教他一些不正经,知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吗?”
慕倾连等着安慰,他道,“亏得皇后为朕生了这么聪明的皇子,想想未来江山在他手中,必然能大放异彩。”
顾蓉殊忽然反手握紧了身边人的手道,“皇上说那么长远的事做什么,是要我臣妾同情你来是不是?”
慕倾连和身边的皇后握紧了手,他与她共坐在主位上,并排而坐,就在最初一起礼拜天地相互对拜的的王府中,在这个贤安府里,他们已经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们一起走了数个年月,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儿女双全,他和她终成了眷属。
这就是他们的人生,美满成双。
慕倾连道,“皇后知道朕心里委屈。”
顾蓉殊看着真的厚着脸皮卖可怜的帝君,她蓦然挨到了他的怀里靠着,也不管在座的群臣嘉宾,只道,“慕倾连,你最好。”
慕倾连拥着自己的皇后就笑了,他对着底下的人,还对着故意表示看不过去的皇儿炫耀,他道,“所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又何妨,我拥有你,无人可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