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如礼后来跟林清絮说过当时在医院走廊看见姜烟的第一感觉。
事实就是，形容不出来。
那种感觉很奇妙，又惊又喜，也怨也气，伴随着对先前很多事的感受都一股脑像冲破枷锁似的出现在脑海。
其中包括他和姜烟在一起的很多片段，甜的，喜的，怒的，气的，走马灯一样从眼前匆匆而过。
两个人对视，颇有种历尽千帆的感觉。
可能是脸色过于苍白，以至于林清絮觉得司如礼的眼底有些红。
本以为他会有些什么举动，但司如礼只是站在那，沉沉看着姜烟的方向。
姜烟也没动，眼底通红，看见司如礼的那一瞬，更红，鼻尖也是。
如果不打断，林清絮相信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
但相比较其他人，最想打断他们的只有冯眠。
冯眠当下，直接走到两人中间，强制截断两人的眼神。
她站在司如礼面前，挡住他所有目光，问，“你怎么出来了？身体还没好，快进去躺着。”
眼神被截断的同时，眼前再不见姜烟的模样，司如礼恢复如常，眼神淡而漠，眼底的红也被他敛去。
他看着冯眠，自动忽略冯眠先前的话，问她，“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就不能来？我是你妈！”冯眠话里话外都有些不满司如礼对她的态度。
“哦。”司如礼淡淡开口，看着她的眼神也淡淡，平直的没有一丝感情，“你不提，我还以为我没妈呢。”
语气轻巧的同时，又一击即中冯眠的心。
林清絮站在远处，但方向刚好是两人的侧面，闻言，她盯着冯眠，冯眠的神情随着司如礼这句话顿住，随即像色彩晕染似的，一层层泛着白。
冯眠怒了。
“司如礼！你怎么说话呢！是和你爸在一起呆久了，连人话都不会说了？！”
声音渐厉，母子间毫不遮掩对彼此的心力憔悴。
“我还以为你都忘了，你和我爸还是夫妻呢。在外地这么久，我还以为你抛夫弃子，另寻新欢了呢。”
听者都忍不住震惊两人的关系。
闻言，毫无征兆，“啪”的一声后，司如礼脸被打的侧过，他有些怔，但很快恢复如常。
所有人都没想到，当着众人的面，冯眠居然会报以这么直截了当的方式，以一巴掌结束这话题。
但司如礼偏偏不如她意。
这茬也不是她想揭就能揭的。
碎发挡住些许脸上的红痕，司如礼哼笑一声，随之转回头，看着冯眠挤出一声冷笑。
“为什么这么生气？”他盯着冯眠，眼神像淬了冰，“是因为心思被戳穿，所以恼羞成怒？”
“司如礼！”
看得出来，冯眠怒不可遏，林清絮分明可以看见她脖颈线条上的青筋凸起。
“你不要得寸进尺！”冯眠瞪着司如礼，说话的同时，手指着他。
司如礼眼睛微微眯起，语气极其平淡的回复她，说，“得寸进尺的难道一直不都是你这位以‘母亲’自居的人吗？”
“司如礼！！”
冯眠的手再次扬起，但这一次没有急着挥下，她瞪着司如礼，眉头深拧。
动作，神情都顿住。
司如礼眼睛很冷，毫无澄清可言。
这样的眼神让冯眠觉得陌生，觉得刺眼。
“不动手？”司如礼反问，“那就走。”说完，他转身就想走进房内。
原本聚集在周围的人都陆陆续续散开。
林清絮还盯着病房门口，冯眠还站在那，脸上的表情满是不可思议，似乎对于司如礼的态度很是震惊。
司如礼反手就想关上病房门，但姜烟没给他机会。
视线内，突然闯进一人，林清絮随之看去。
是姜烟。
在房门即将合上的时候，姜烟一把推开，听见身后动静的司如礼停下脚步，回头看，看见姜烟，继而又走。
“司如礼！”她叫住他，“我们聊聊。”
司如礼半天都没有反应，要不是他停住，姜烟都要怀疑他到底有没有听见她所说。
好久之后，司如礼开口，“我现在累了，不想聊。”
病房挺大的，环境也挺好，司如礼说完，就要往里走。
姜烟又急忙出声，“那我等你！”末了，又补充一句，“我就在外面等你。”
她一股今天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气场，闻言，司如礼也没开口阻止她。
他往病床走的同时，出声，“出去的时候，把门关上。”
他对她的态度冷漠的可以，姜烟没想到，顿了一会后，转身离开。
林清絮还站在外面，看见姜烟出来，她没动，只是看着。
外面，冯眠也还在，只不过走到了走廊尽头的窗户边。
林清絮看了眼她的背影，料想她估计一时半会也忙不急再搭理姜烟吧。
姜烟朝她走，停住，对她说，“今天谢谢你。”
林清絮点头，又问，“你们聊完了？”
刚才他们房内说话的声音太小，林清絮在外面什么都听不到。
姜烟摇头叹气，“没，他不想跟我聊。”
林清絮挑眉，说实话，司如礼对姜烟的态度，让她有些惊讶。
她想过很多司如礼再见她的场景，但唯独漏了这一种，堪比陌生人的那种冷漠。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林清絮一个平时极其自私的人，却鬼神差使问她。
姜烟摇摇头，眼神放在百叶窗上，“我和他说，我会在这里等。”她转头看林清絮，“今天谢谢你，要不
你先回？”
林清絮先是看了眼百叶窗闭合的房间，继而看向姜烟，同意她说的。
乘电梯刚到楼下，林清絮没急着回去，坐在楼下的长凳上，抽了支烟。
吞云吐雾的时候，打火机在她手上打转，很不幸，技艺不够娴熟，很重一声金属落地的声音。
就是这一声，导致林清絮回过神，她也解释不清为什么自己这么怕惹麻烦的人这一次会甘心坐在这里。
她看着掉在地上的打火机，怔了一会才伸手去捡。
手机被放在一旁的凳子上，林清絮起身时正好看见打进来的电话。
司如礼。
林清絮接通。
“喂？”
“你来把她带走。”司如礼开门见山的说。
林清絮反应了好一会才发觉他话里的“她”是谁。
“她说，她要在那等你，等着和你聊聊。”她回。
“我知道。”司如礼顿了顿，接着道，“所以把她带走。”
林清絮又怔了一会。
她问，“你不想见她，不想和她聊聊？”
“不想。”
司如礼回答的很快，根本没有给他自己留反应的时间。
“为什么？”林清絮直觉奇怪，“我以为你很想见到她。”
“别问了。”司如礼脾气有些急。
林清絮觉得他这一次变了很多。
“你来拉走就是了。”他接着说完。
林清絮皱眉，“司如礼你很奇怪……”
这一次，司如礼没等她说完，截住她的话口，“别问了。”
说完，他率先挂断电话。
林清絮一头雾水，但还是原路返回。
电梯门出来，林清絮看见走廊长椅那坐着的姜烟，她本来以为司如礼的母亲也在，可现在看来周围除了姜烟以外，就没有其他人了。
林清絮走过去，姜烟不知道在想什么，整个人出神，就连林清絮高跟鞋声音停下，有人站在她旁边，她都没有发现。
“姜烟。”林清絮叫她。
姜烟后知后觉转头看她，看见她又回来后，难免惊讶。
“要不今天就先别等了，我们之后再来？”
姜烟可能是想不通为什么，眼睛不自觉睁大，有些狐疑。
“今天司如礼可能也累了……”
话还没说完，林清絮就见姜烟眉头紧蹙，盯着自己。
“你是司如礼派来当说客的？”她反问。
顿时，林清絮原本要说的话都堵在喉口，她张了张嘴，哑然。
林清絮的反应，刚好正中姜烟的猜测。
她冷笑，随即起身，往紧闭的房门走去。
姜烟敲门，敲门声又急又响，她边敲边叫司如礼的名字。
声音很大，完全到了扰民的地步。
“司如礼！你他妈给我来门！”
“派别人来当说客，你自己在里面装死算怎么回事？”
“司如礼！”
任凭她使劲敲门，里面仍什么动静也没有。
林清絮看着，想去拉她，但被她一把推开。
她这样吵闹，最后没有等来司如礼，反而是护士过来劝她，说她这样会打扰别人。
姜烟不听，护士的好脾气也到了极限，说要叫安保。
两边僵持的时候，司如礼在这个时候悄无声息打开房门。
姜烟闻声转头。
她盯着司如礼，司如礼的视线却没放在她身上。
司如礼径直走过来，和护士说着对不起。
护士最后叮嘱几句，也没再跟姜烟过不去。
人走了，周围又恢复安静。
姜烟还盯着司如礼。
司如礼转身看她，眼神很复杂，有怨有气，有无奈，甚至还有些恨铁不成钢。
他拉过姜烟，往病房走去，速度很快，林清絮没反应过来，姜烟也是，任凭他拉着。
两人进了房之后，司如礼反手关上房门。
“咚”的一声，像砸在人心上。
林清絮就坐在外面的凳子上等着。
期间，先前那位心理医生给她打来电话，说让她找个时间来复诊。
林清絮说，确定了空档就和他说。
挂完电话，林清絮又兀自坐了会，觉得房内两个人应该要和好时，里面传来巨大争吵。
就连紧闭的房门也挡不住的那种激烈。
“司如礼！你这个骗子。”姜烟吼了声。
“对，我是，所以你尽快离开。”
“你当真是他们口中说的那种人，花心，无情。”
“对，我是。”司如礼站在窗户前，背对着姜烟，“所以干嘛还和我这样的人渣多纠结？”
姜烟哭，眼睛被泪水模糊，眼底很红，鼻尖发酸。
“你说真的？”
“真。”末了，司如礼又补充道，“人渣说的喜欢你，不可信，但要是说分手、要散，那一定可信。”
可能是拼命想把眼泪憋回去的缘故，姜烟眼底更红，像染了血。
“司如礼。”她吸了一记鼻子，“我最后问你一遍，如果我现在向你走，你还……要不要我？”
司如礼始终背对着姜烟，闻言，他身形不动声色顿了顿，继而摇头。
他说，“完了。”
姜烟忍不住哽咽。
“司如礼，当初是你先招惹我的。”
“是啊。”他笑，“鬼知道你后知后觉，现在你后悔了，想要我了，我却看透你了。”
他转身，盯着姜烟，“姜烟，不是谁都理应等着谁。”
“你不喜欢我了？”
“嗯。”他垂眸。
“是不喜欢了，还是一直没喜欢过？”
“我……不知道。”
“司如礼，你个人渣！”
“嗯。”
“司如礼，你会后悔的
！”
“嗯。”
“你要是后悔了，求着我回来，我都不会回来的！”
“嗯。”
“我会从你的夜店辞职，我会让你再也找不到我！”
“嗯。”
“然后我会找一个比你帅，比你有钱，哪哪儿都比你好的男人！”
“嗯。”他忽地笑出声，“那还挺好。”
“司如礼！”
好气啊，姜烟想。
气他如今这样对自己不理不睬，气他急着要和自己撇清关系，气他说他不喜欢自己了。
“司如礼……”义正言辞喊出他的名字，最后却是以哽音结束。
“你别后悔。”
报复性的放了狠话，期待司如礼能够有所反应，但他只是异常平静地侧头望着窗外，点点头，“好。”
姜烟走了，跑着离开病房的。
林清絮去追她，没跟上，姜烟穿的平底鞋跑的很快，在电梯口的时候，故意甩掉林清絮。
林清絮下楼时，没再见到姜烟，给她打电话，姜烟也没接，挂的直接又迅速。
林清絮回到病房的时候，病房门没关。
她往里走，还没踏进去，一眼就看见窗户边站着的司如礼。
窗户大敞着，外面的风透进来，往他病号服里吹，空荡荡的衣服因此鼓了起来。
看得出来，他瘦了不少。
高跟鞋声音渐近，司如礼转头，看见林清絮，眼底无波无澜。
“为什么？”她问。
“没有什么为什么。”
“你那么喜欢她，为什么还要跟她说这些话？”
司如礼惨淡一笑，眉宇间依稀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浓愁。
“还是你不喜欢她了？”林清絮又问。
“我喜欢她有什么用？”司如礼说话的时候，忍不住又笑了下，“是她，他妈的不喜欢我啊！”
司如礼朝着她吼了句。
林清絮有些震惊。
她没想到，司如礼说这话的时候，眼底那种溢于言表，又真情流露的表情，看上去像动了真心。
“我以为，你……”
“我也以为。”司如礼转头看来，眼睛很红，“我也以为，我只是玩玩。”
“可没想到。”他又勾着嘴角，无奈一笑，“这后劲太他妈大了，我玩脱了，控制不住了。”
“既然忘不了，又那么喜欢，在一起不好吗？干嘛折磨自己又折磨别人。”
“你不懂，你脑子太简单了。”
林清絮挑眉。
司如礼接着说，“不是我不想，有些事情不要听别人说了什么，要自己用眼睛看。”
林清絮忽然觉得之前那个吃喝玩乐样样都沾的司如礼不见了。
“所以你用眼睛看到什么了？”
“一厢情愿注定不得好死。”
林清絮挑眉，“你怎么就得出这个结论的？”
“你看看我，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司如礼像是站累了，找了个靠窗的椅子坐下。
“因为先前一厢情愿，所以差点人都没了。”
“到底怎么回事？”
“我表白，她还是不同意，我们俩吵架，她跑了，出门遇到一堆臭男人，我追她出去，那伙人不放过她，我一时英雄主义上身，就想着和他们比一场机车。”
“然后呢？”
“然后，他妈的，我后来才发现，姜烟和那伙人认识，其中那个最猖狂的，和我比赛那人就是姜烟曾经的白月光。”说到这里，司如礼“呵呵”笑了两声。
“可笑吧，我他妈最后都要死了，她叫的都是那男的名字！靠！”
他说的气氛，林清絮看着他，有些心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酒吗？”他忽然问。
林清絮摇头，“你这情况现在喝酒，是想死？”
“又不是没死过。”
他语气轻挑甚至有些插科打诨，但听起来就是心酸得很。
林清絮看不惯他这颓废样，接着道，“要不我去买点？”
司如礼看着她，好半天憋出一句话，“你善心大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