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絮怔住,脑子不断循环往复着这几个字,以至于姜烟后面的话她都没听清楚。
电话免提,声音外放出来。
同样的话,顾今轶当然也听见了。
林清絮很久都没有动静,顾今轶开着车,但一直放心不下,经常转头看她,车速度减慢了些。
顾今轶一只手掌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放在林清絮手上。
电话挂断,车调转方向,往医院开。
林清絮始终没说话,眼神有些茫然又呆滞的落在窗外。
不知道她在想什么,顾今轶也没问,只是经常照顾着她的情绪。
“你专心开车。”一会之后,林清絮说。
顾今轶收回手,没说话,车速加快。
车子停在医院门口,顾及着林清絮,没有急刹。
副驾驶没有动静,顾今轶遂转头看林清絮一眼。
林清絮还是先前那副心事重重的模样,眉头紧蹙。
顾今轶解开安全带,又侧身向前替林清絮解。
林清絮木然看着身上突然失去的力道,头微微低下,视线停留在身上。
顾今轶手心覆在林清絮手上,说,“到了,下去吧。”
林清絮像是反应了几秒才看着他点了点头。
两个人赶到急救室门口,林清絮一眼看见走廊长椅上的女生。
缩成一团,黑色的衣服差点沉浸在阴影里。
急救室的红灯长亮,相较之下走廊的灯光很暗,断断续续在姜烟周围撒下一层阴影,罩在这片区域上方,显得异常颓丧。
林清絮情不自禁脚步放缓,视线由姜烟转移至远处的急救室的灯箱上。
听见脚步声,姜烟回头,看清来人的当下,脸上神情一松。
见人走近,她问,“是林清絮?”
“嗯。”
姜烟又暗暗松了口气。
“到底怎么回事?司如礼平常从不会随便和人飙车的,他最痛恨飙车党。”林清絮皱眉盯着姜烟,说话的语气不太好。
“是我的错。”姜烟垂下脑袋,“是我和他吵架,被混混缠上,他才会为了我和那伙人比赛,机车才会失控坠江。”
实话说,姜烟现在说的话并不能打动林清絮,林清絮盯她的眼神还是充满审视。
她张了张嘴,还要说话,但被顾今轶无声打断。
两人分立两边,顾今轶陪着林清絮在这头的长椅坐下。
期间,林清絮时不时看着姜烟,眼神没有多友善。
她之前一直听说很多关于姜烟和司如礼的事,说司如礼现在有多喜欢姜烟,说姜烟对司如礼爱搭不理,司如礼现在对姜烟有多感兴趣,日后就会丢弃的多快。
林清絮当时也这么觉得,司如礼只是一时兴起,但没想到事情似乎朝着大家都没有想过的方向发展了。
感受到林清絮长久的目光,姜烟往这边侧头。
两人目光撞上,对视一会,姜烟率先侧开。
顾今轶也发现了,拉了拉林清絮的手。
林清絮回神,视线移开。
不知道究竟等了多久,急救室的灯灭了,医生推门出来。
姜烟快他们一步走到医生面前。
“谁是病人的家属?”
“我是他女朋友。”
闻言,林清絮看了眼姜烟。
“病人呛水过多,但幸好抢救及时,没有生命危险,待会就会送进病房……”
“谢谢医生。”
司如礼被送到病房没多久,姜烟看了眼时间对林清絮说,“你们先回去吧,今天太晚了。”
“你呢?”林清絮反问。
“我留在这守着。”
林清絮皱眉,还没来得及说话,顾今轶就把她拉走了。
后来林清絮问他,怎么不让她把话说完。
“司如礼醒来,第一个想见到的人应该是她,不是你。”
这是顾今轶的原话。
“你怎么就那么确定,司如礼经过这次之后还喜欢她,还待见她?”林清絮当时正在扣安全带。
闻言,顾今轶笑,“那你怎么就认为司如礼经过这件事之后,就一定不待见她了,你的好朋友在你心里就是这么个见异思迁的人?”
“不是我把他想象的见异思迁,而是司如礼见异思迁是个大概率事件。”
顾今轶又笑了下。
林清絮皱眉,“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就是因为司如礼爱玩是个大概率事件,难道你不觉得他这一次出奇的认真?”
“那是因为那女的吊着他,等司如礼玩心过了,谁知道姜烟是谁。”
“依我看,不会。”
“为什么?”
“直觉。”
“呵。”林
清絮笑了声,“难不成你觉得他还能浪子回头?”
顾今轶勾唇,没说话。
**
隔天早上,林清絮一醒就没看见顾今轶的人。
意识回笼的时候,她下意识摸了摸身边的床,凉的,没人了。
林清絮惊醒,继而想起顾今轶出差了。
两个人将近天亮才睡的,林清絮还很困,眼睛微微合着,她迷迷糊糊想起来七点钟的时候,顾今轶临走前对她说的话。
说了什么呢?
林清絮想不起来了,隐约记得一句,顾今轶叮嘱她不要和姜烟关系搞僵,万一司如礼以后当真和她有什么。
什么都不记得,偏偏记得这一句。
林清絮还想起,当时听见他这话之后,她特别不屑的回了句,“司如礼什么眼光。”
顾今轶还笑,“就是因为什么眼光,所以才难说。”
……
林清絮到医院的时候,临时发现司如礼换病房了。
隐隐约约,她猜到了事情的走向。
司如礼的母亲可能回来了。
那是个很强势的女人。
林清絮一直都这么认为,不仅强势还很难相处。
她有个时候都在怀疑,司如礼他妈这种性格是怎么教出司如礼这种性格的。
按理说,他母亲是不会容许司如礼成如今这种纨绔子弟模样的,但现在林清明白了,弹簧越用力反弹的越厉害。
司如礼的母亲也是经商的,典型女主外男主内的不平衡家庭,他爸酷爱古董收藏。
林清絮觉得司如礼可能是遗传他爸了。
司如礼母亲一来,第一件事就给司如礼转了病房。
当时姜烟还没有来,等姜烟来了之后发现病房空无一人,去护士站找了值班的护士,得知真相之后,她去楼上的VIP单间找司如礼。
但他妈是多么神通广大的人,在外地,但也不是对司如礼当真一无所知,只不过是在可控范围内一直由着,但并不表示当真被司如礼蒙在骨子里。
而这一次,司如礼受伤,危在旦夕,他母亲急匆匆赶来,就已经从侧面表现出态度,不会再对这件事置之不理了。
司如礼母亲就连平时都见不得和司如礼玩的好的这些个狐朋狗友,原因很简单,都是些拿着家产挥霍的富家子弟,以烂为烂,能有什么好事,其中包括情况特殊的林清絮。
所以林清絮一直很怕见到司如礼的母亲。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的时候,林清絮走出电梯,往走廊深处走,拐角一过,她就看见远处的几个身影。
光线有点暗,她看不清楚。
下意识,脚步放轻,林清絮往那走,借着走廊深处窗户外渗进的日光。
林清絮看见病房门口的姜烟。
她从没看见姜烟这样过,她一直以为姜烟人如其声,沙哑的烟嗓,是个有故事、又高傲的人。
但这一次她弓着腰,垂着脑袋,头低的像要低进尘埃里去。
林清絮眯眼,脚步顿住。
相较于她,姜烟对面的女人就显得趾高气扬多了。
轻抬下颚,看上去难以接近——司如礼的母亲,冯眠。
冯眠目不斜视,盯着姜烟,背脊挺直,一身职业西装很符合她的气质。
她正对着姜烟说着什么。
站在两人周围同样是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看上去足够冷酷无情。
姜烟被冯眠说的直不起头来,垂着脑袋。
冯眠的气场太过强大,不说话光是站在那里就觉得气势逼面。
林清絮原本以为姜烟也是,但相较于冯眠,还是弱了些。
在原地站了一会,林清絮荫还是没忍住往那边走。
高跟踏在地板的声音吸引了远处的目光。
冯眠转头看来,在看清林清絮的时候微微眯眼。
光是看她的眼神,林清絮就知道她还是不喜欢自己,觉得司如礼和自己在一起简直是以烂为烂。
林清絮顾不上冯眠的眼神,停在姜烟旁边。
“阿姨好。”
冯眠没应,目光灼灼盯着林清絮,眉头未松。
“林清絮?”她问。
仔细说来,两人也好多年没见了,冯眠都有些记不得林清絮的长相了。
林清絮点头,“我是。”
“你怎么来了?”
“阿姨,我是过来看望司如礼的。”
“哦。”冯眠应着,脸上表情还是没有多大改变。
“阿姨,我能进去看看司如礼吗?”
林清絮试探性问道,冯眠上下扫量她,最终还是没松口。
“医生说,他现在身体虚弱,需要休息,等他情况好些吧,你们改天再来。”
话说的委婉客气,但态度坚定,没有丝毫动容,直接给两人下了逐客令。
“伯母,我也想去看看。”
闻言,冯眠的目光回到姜烟身上,语气直接,“我之前说的话,你没有听懂吗?”
姜烟没吭声。
“我不管我儿子对你说过什么,喜欢你也好,你们俩在一起多久,我也不管,但我自己的儿子我自己了解,他不会在一个女生身上花费太多时间。”
冯眠说话的时候,下颚微抬,语气也随着姜烟的明知故问而逐渐变厉。
“我不管你们之前怎么样,我儿子怎么追你的,你怎么招惹我儿子的,你们之间那些流言蜚语,我现在也不想追究了,我现在只希望一件事,就是你们能分开……”
冯眠眯眼,“但多亏了你,我儿子现在变成这样,躺在床上差点一睡不起,如果没有你,现在的他怎么会经历这些!所以我回来了,我完全代替我儿子,你们趁着这次就断干净吧
。”
几句话就把姜烟和司如礼的关系打入底层。
姜眼的脸色随着冯眠的话一点点变白。
刚才装出来的镇定完全烟消云散,很慌乱,手足无措的那种。
“阿姨……”
林清絮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有哽音溢出。
“我答应你,但是能不能让我进去看他最后一次,我确定他无恙,我就立马离开。”
姜烟说着说着,情不自禁哽咽出声。
林清絮忍不住看她。
但自始至终冯眠都冷静的可怕,对于姜烟的真情流露她视而不见,眉头神拧,一副威严无法撼动的模样。
冯眠冷哼,“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能听懂我话里的意思。”
“阿姨,我能听懂,我只是想确认司如礼无恙……”
她还没说完,就被冯眠截住话头。
“既然听懂了,还不走?”
冯眠眉头微蹙,显然耐心已到了极点。
她这样子,姜烟慌了,张了张嘴,还是什么都没说。
“阿姨,要不就让她进去看司如礼一眼?毕竟好聚好散,有始也有终。”林清絮忍不住还是替姜烟说话。
因为林清絮的帮腔,冯眠继而转眼看向她,眼神不善。
“毕竟他们之前也是男女朋友,让姜烟进去看一眼,日后阿姨对待司如礼也好交待不是?她笑。
闻言,冯眠忍不住冷笑,“交待?我作为他妈,我做的一切难不成还会害了他?我为什么要和他交待?”
油盐不进的狠角色,林清絮心里暗忖。
“林清絮,我记得我以前也对你说过类似的话。”
林清絮知道,冯眠的敌意已经对准她了。
“我不管你和司如礼什么关系,狐朋狗友,还是死党,司如礼以后是要继承家业的人,他现在混成这样,甘心守着一个夜店,都多亏了你们这些好朋友,我以前就让你们离他远一点,看来,你也不怎么听话。”
无论她说什么,林清絮脸上都维持着笑容,只不过弧度牵强了些。
“阿姨,我知道您不怎么待见我们这些司如礼的朋友,我们不是什么好货色,但也无所谓教坏你儿子,毕竟,什么货配什么货。”
林清絮的急脾气还是暴露无遗。
姜烟闻言,忍不住看她,眉眼略显惊讶。
冯眠也因为这些话,目不转睛盯她,脸色难看。
姜烟看着冯眠,忍不住暗地里拉了林清絮一把,林清絮视而不见。
冯眠也是来了脾气,直接让两人离开。
那些跟在她身边的安保也识眼色,直接走了过来,挡在姜烟和林清絮面前,像堵人墙似的,不给她们任何再和冯眠交流的机会。
安保眼神凶狠,瞪着林清絮和冯眠。
林清絮转身要走,但走了几步之后才发现冯眠没有跟上来。
冯眠还站在原地,视线落在闭合的百叶窗上。
几个安保凶神恶煞的挡在她面前。
林清絮看不下去,想将她拉走,但拉不动。
“你别在这耗着了,他母亲放话了,你就看不了。”林清絮低声在她耳边说。
姜烟没理。
林清絮叹了声气。
两个人的小动作都被冯眠收入眼底,她站在一边,也没进病房,眼神淡淡扫过两人。
“怎么?不打算走?要在这耗?”
冯眠眼神放在姜烟身上,姜烟却盯着百叶窗病房。
“再不走,我就要喊人了。”
姜烟还是没动,置若罔闻。
冯眠就要出声喊护士,姜烟忽然转头,盯着她,对待冯眠再也没有先前的愧疚。
姜烟说,“我现在总算知道,为什么司如礼作为二代,会这么嚣张,这么烂泥扶不上墙了。”
林清絮看着她,冯眠目光凌厉。
“我如果是他,生长在这样的家庭,拥有这样毫无人权的母亲,我想我也会疯。”
看着姜烟,林清絮微微皱眉,但余下更多却是惊讶。
“你说什么!”冯眠从安保身后走出来,语气颇有一种“你再敢往下说”的威胁感。
“我说!”姜烟吼,“我为司如礼有你这样的母亲感到悲哀。”
冯眠盯着姜烟,眼神凶狠犀利。
愣了一会,冯眠往外走,边走边喊,“护士!这里有人扰乱公共秩序,我要报警……”
护士站的人听见动静也匆匆赶来,其余病房的人也忍不住探头出来,走廊一时间陷入混乱。
冯眠作为一位母亲,特别是控制欲极强的母亲,如今姜烟所说完全是挑战权威的表现,冯眠怎么会允许。
林清絮拉着姜烟,要带她走,但姜烟也爆发了,她不动,任凭冯眠出言不逊。
走廊外的喧扰很快波及病房内。
在没人注意到的时候,那扇紧闭的房门忽然打开。
“别吵了!”
随着一声暴喝的男声,走廊嘈杂的声音停下。
是司如礼的声音。
林清絮站在人群外,最先看见穿着病号服出来的司如礼,站在门口,嘴唇和脸色白的毫无血色,身体微微弓着,单手扶着门框。
因为刚才那一声,他颇有些吃力的深呼吸,额头、脖子的青筋因为愤怒而显露,此时还没有完全恢复。
不只是林清絮,很多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冯眠转头看着门口的司如礼,脸色晦涩不明。
司如礼眼神漠然,淡淡扫过门口的众人后,最后定格在姜烟身上。
姜烟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动作顿住后,她堪堪愣在原地,好久之后才回过神,略显木讷地转头去看。
与司如礼目光相撞的瞬间,姜烟鼻尖泛着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