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絮把从医院拿来的药放在客厅桌上,但以防万一,她还是先去了趟厨房,让林祈核对一下。
林祈很少下厨,一副天生的夫人命,一双手堪比三十岁的女人,没有斑点皮肤细腻。
她看见林清絮,脸上在笑,但笑容难免有些僵硬。
两个人心照不宣都为几天前发生的事而耿耿于怀。
林清絮有个时候觉得自己对于厨艺和吃的完全不感兴趣,可能是因为林祈。
她在厨房站了会,浑身不自在,特别是看到林祈那实在生疏的手艺时,暗暗为她捏把汗。
身后有目光注视,林祈也有些不自在,她尽量放平心态,和林清絮有事没事的闲聊几句,但纯属没话找话。
林清絮想转身出去,临走前,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她突然转身,“要不给你请个阿姨?”说完,又补充道,“华人那种。”
她知道林祈不喜欢西餐
。
“不用。”林祈很快回。
“请一个吧,钱的话,我给你出。”
林祈还是婉拒。
既然如此,林清絮也没再说,离开厨房。
电视上放的是国外的综艺节目,林清絮看着,但心不在焉,没怎么听进去。
林祈这个时候从厨房端了个果盘出来,洗干净的,放在客厅茶几上,随后又返回厨房。
林清絮看了眼刚才林祈递给她的水果,洗干净的、带皮的苹果。
林清絮哑然,极为讽刺地勾了勾嘴角,林祈果然从来都不记得她不喜欢吃带皮的苹果。
她拿水果刀削皮,垃圾自然落到脚边的垃圾桶,动作很慢,注意力被现在电视放的节目吸引。
手上的苹果皮断开很多次,明显不熟练,加上漫不经心,林清絮一个苹果削了很久。
综艺结束,电视后续播了个亲情的电影,本来没什么特别,但偏偏现在的林清絮对于“母亲”这个词极为敏感。
削苹果的动作进行到一半,干脆停止。
电影里情节刚好进行到女主的儿子意外落水身亡,屏幕上放大女主的脸,因为极度悲伤而狰狞的表情,毫无美感可言,加上拍摄角度和角色妆容,甚至可以说很丑,但此情此景,林清絮却只有身临其境的难过痛苦。
镜头转换,林清絮回神,继续削苹果的动作,但仍旧漫不经心,刀尖锋利,大拇指随着掉落的苹果皮没有及时移开,刀锋斜切过手指。
这不是一把普通的水果刀,用之前林祈就提醒过她,刀很快,可以用来切肉。
一瞬间的麻木后开始疼痛,伤口后知后觉渗出血。
伤口比她想象的要大,开始掉血。
垃圾桶有一层塑料的垃圾袋,绯红从手指涌出后砸在塑料袋上。
林清絮整个人不知道在想什么,看着伤口很久都没有动作,呆滞状态。
伤口通过神经传来的疼痛在这一刻显得微不足道。
林迦南是这个时候从卧室出来的,他还没下楼,在洋房二楼就看到了这里的情景,一开始没看仔细,等走近了才发现林清絮手受伤了,而她整个人莫名怔愣。
视线里突然闯入一双家居拖鞋,林清絮顺着往上看,随后看见林迦南的脸。
他似乎很不可思议,看着她,两只眼睛情不自禁瞪大。
他吼,“林清絮!你愣着干嘛?你手受伤了!”
他吼完,林清絮皱眉,视线移到手上。
厨房里听见动静的林祈这个时候走了出来,看见抛光的地砖上有血,仓惶叫了声,随后往这边赶。
林清絮这个时候才正式回神,匆忙拿纸去擦手上落了到处的殷红。
塑料袋的边缘已经蓄积一片红,顺着往下边滴,因此地砖也无法幸免。
林祈很着急,蹲下来仔细查看林清絮的伤口,随后还嫌林清絮笨手笨脚,佯装生气把她的手一把拍开,让林迦南去卧室里找急救箱。
期间她用纸把林清絮伤口周边的血擦干净,手上动作不停,嘴上也没有饶过林清絮的耳朵,废话很多。
“怎么那么不小心?我之前不就说,这把刀平常是用来切肉的很快嘛。”
“都那么大的人了,连削个苹果都不利索,更别指望你会做饭了。”
“你这样,以后还是别进厨房了,不仅你受伤连带着小顾也不得闲。”
林迦南从卧室出来拎了急救箱,林祈接过,放在旁边的地上,给林清絮处理伤口。
一套动作颇有些手忙脚乱。
“没有双氧水了,只有酒精,你就将就着吧。”
林祈边说,边用棉签沾湿酒精,先把林清絮伤口周边的血迹擦干净,随后又拿了只新棉签重复之前的步骤。
棉签要擦伤口,这一次林祈抬头看了眼林清絮,说,“疼,你忍着点啊,没办法,必须要消毒。”
“嗯。”林清絮应着。
林祈怕她痛,动作很小心,林清絮其实没什么感觉,她早就不是小时候那种娇气的不行的孩子了。
这点痛算什么呢?
想到这,林清絮的目光从伤口往上移,最后停在林祈身上。
应该还是有点关心的吧。
她想,毕竟林祈现在的表情看上去很真。
情不自禁,她盯了很久。
处理好伤口,林祈抬眼,林清絮望着她出神,还没来得及回神,猝不及防,两人目光撞上。
林祈似乎忘了先前她们的争吵,触及她呆滞的目光,皱眉,下意识说,“看什么看?年轻人一天天的就发呆,都还没老呢。”
林祈边念叨着,边拎着急救箱往里走。
林迦南早就不在了,客厅现在只剩林清絮一个人。
林迦南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卧室,林祈当时正把急救箱放抽屉里。
抽屉关上,有轻微声响,同时,身后人声响起。
林迦南叫了她一声“妈”。
林祈当时出神,冷不丁身后有人,她吓了一跳,张口就要骂人。
一转头,看见神情意外严肃的林迦南,到嘴的话反而没说出口。
“妈,我怎么觉得姐有点怪。”
林祈回,“怪哪?”
“很像从前……”
……
顾今轶说,明天回。
林清絮当时正一个人坐在酒店房间的阳台上,面前放着笔记本电脑。
之前她和许楠说,要是工作量大忙不过来,可以把一部分初片发过来,她先修。
许楠当时还跟她客气,拍着胸脯说不用她,说不定等她回来的时候还发现工作室早就更上一层楼了。
林清絮笑他痴人说梦。
许楠那个时候严
肃训斥她这种不吉利的想法。
林清絮笑。
但后来,这个承诺还没来得及实现就遇到了阻碍,许楠深更半夜求助她,听到她快要回来的消息时,很惊喜。
自从得知她身体无恙,出院以后,司如礼很少和她打电话。
二代圈子里隐隐约约流传着司如礼的新八卦。
说司如礼最近和新女友打得火热。
林清絮不知情,也无从考证,只当听个高兴。
顾今轶不在,林清絮就发现这日子挺无聊。
以前在国内,没有一个顾今轶,还有一帮狐朋狗友,可现在异国他乡,就连意外听见华语都觉得倍感亲切。
手机放在支架上,摆在笔记本旁边,林清絮眼睛盯着电脑,时不时回应着视频电话里的顾今轶。
他背景是一块硕大的透明玻璃窗,外面高楼林立。
林清絮问他,在哪里。
他说,在家。
“……”
林清絮注意力彻底被修片分了一半,顾今轶也没催她,盯着屏幕里的她。
感受到顾今轶的目光,但林清絮视线没变,直接问,“好看吗?”
“好看。”
林清絮没想到他回的这么直接,挑了下眉。
沉默一会,林清絮还在忙着修片,忽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侧头看他。
“对了,我们出国一趟,我作为你女朋友不去看看你妈,岂不是说不过去?你这次回去,你妈妈有没有因为这件事对我不满意?”
顾今轶摇头,“不会,她永远只对一件事情上心。”
“什么?”
顾今轶盯着镜头,拇指食指摩挲一下。
没说话,但是林清絮懂了。
是钱。
**
林清絮有个时候真的觉得她和季羡川,还有这个医院有仇。
要不然怎么会三番两次在医院偶遇季羡川。
后来她总结出来了,和医院不一定有仇,但和季羡川一定有。
到了和医生约定复查的日子,林清絮抽了一天去医院。
去到的时候,刚好是下午。
做了个全身的身体检查,等着去医生那看结果的时候,林清絮发现诊室有人。
她在外面等着,没一会,里面的人出来。
林清絮这个时候起身,迎面就撞上季羡川。
这一次没有装作看不见,季羡川看清她后,直直盯着她。
眼神毫无忌惮,颇有一种饿狼盯梢的感觉。
还是一身的西装革履。
眼神中的敌意太浓,令人无法忽视。
“林小姐,好久不见。”
林清絮眯眼。
他们两人什么时候成为可以打招呼的关系了。
“我们见到还是保持原来那种不认识的状态吧。”林清絮说。
“现在恐怕不行了。”
林清絮皱眉,盯他。
“我再也不能看见林小姐却装作不认识的状态了。”
几句话说得林清絮云里雾里。
她不明白。
看见林清絮皱眉,季羡川斜勾嘴角,“我们现在是仇人。”
眉头深拧,但又渐渐舒展,林清絮隐约知道季羡川的意思了。
“托你的福,我母亲去世了。”
当下,就算是隐约猜到,但林清絮还是忍不住震颤。
然而她现在双眸圆睁的样子落在季羡川眼里多么讽刺。
“林小姐何必这么惊讶,我母亲死了,你难道不是最该庆幸的那个人吗?一切都如你所料,都在你细心规划当中一步一步成了真,你又何必再装出一副无辜模样。”
林清絮知道,他现在是把这口锅稳当当扣在她头上了。
“我说过,那件事我无心把你母亲扯进来。”
“无心?林小姐什么是有心的?我弟弟的死不是,我母亲的死不是,那下一个会是谁!”
他的声音在一众安静的诊室外显得格外突兀,随着音量放大,季羡川眼睛渐红。
“你这么说对我不公平!我什么都没做!我也并非故意,况且我也无法决定事情的走向,你不能把你亲人的死扣在我头上。”
“林小姐这番话说的好理性,好公正,好冷血,确实你不是凶手,我不能给你定罪,但如果没有你,他们俩就都不会死!”
说的咬牙,也有刻意控制音量,但情绪到位时,难免还是引起周遭人注视。
“你这样对我不公平。”林清絮说。
“那谁对我公平!谁对我父亲公平!”
季羡川眼底通红。
随着周围人不断过往注视,季羡川借着扯领带的动作低了下头,按捺住眼底的酸涩,重新抬头看向林清絮的时候,他眼底的红已然褪色。
这是一个理性完全操控感情的男人。
林清絮还没有进去,金发碧眼的医生走出来。
季羡川注意到身后的脚步声,没再说什么过分的话,向林清絮走近两步。
距离很近,从季羡川背后看来,这是一个有些暧昧的动作。
林清絮皱眉。
他低声道,“所以我没法不恨你。”
说完,季羡川走开,他身后就是诊室的门。
挡住视线的人走了,林清絮眼前清明。
她愣了下。
随后看清倚在办公室门口金发碧眼的男医生。
他看着林清絮笑,眼神挺有意思,看上去像是误会两人的关系了。
但他明明先前见过顾今轶。
所以他看向林清絮的眼神更有意思了。
……
林清絮的身体报告显示无恙,医生和她一起看片子的时候,对她说,“恭喜,脑部的血块没有残留了,恢复的很好。”
林清絮点头,“谢谢医生。”
临走前,金发
碧眼的医生对林清絮说了句耐人寻味的话。
林清絮但是有点不明白,但后来才懂他的意思。
他说,“这没之前那个帅。”说完就笑。
回去之后,林清絮坐在阳台,青天白日手里就端着杯酒。
今天是个好天气,艳阳高照。
日头刺眼,但现在被云层挡住一半。
就像现在林清絮的心情。
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在医院碰到季羡川时,他说的话。
那妇人的死是林清絮完全不想的,但她又没办法不怨恨自己,她厌恶把所有怪罪于她的那些人,但又没法如此干脆的原谅自己。
季羡川说的没错,她不是凶手,可那人就是因她而死。
林清絮杯里的酒一口闷。
大白天,她就要把自己灌醉了。
顾今轶的短信是这时候进来的。
林清絮看。
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默契使然?
顾今轶跟她发,“今天天气很好。”
正好对上刚才她所想。
她回了两个字,“所以?”
那头秒回,“就像笑起来的你。”
好俗。
这是林清絮当下第一个反应。
但的确,她笑了。
喝多了点,头很晕,林清絮靠在沙发上小憩。
这几天她发现,只有喝多了才能睡个好觉。
但这一次没用了。
眼睛一闭起来,翻天覆地都是季羡川的话。
他说,她从来都不无辜,他也从来没有错怪过她。
这算什么呢?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她想。
窝在沙发里,一躺就是大半个下午。
但酒喝得不少。
林清絮拉上遮光帘,偌大的酒店房间只开了个钓鱼灯。
在沙发边上。
在沙发后巨大的白墙上投下一大片光亮。
因为周遭黑暗,越发显得这光异常可贵。
很有氛围。
也不知道是不是酒精作用。
林清絮突然来了兴致。
她从卧室拿来相机,设置自动拍摄后,拍下一组人体剪影。
黑白的,很有氛围。
不用怎么修,林清絮就上传了社交网络。
随后关上手机。
半夜的时候,就躺在沙发上勉强入睡的林清絮又醒了,醒来的时候满脸都湿,眼睛酸涩肿胀。
那个时候下午喝进肚子里的酒已经完全清醒,她走进卫生间,看了眼镜子里什么都没做,却写满“憔悴”两个字的脸,没再管,冷水扑了一把脸,就抱着电脑修图。
她只有工作的时候,脑子里还算清醒。
修完图,林清絮连夜发给了许楠。
许楠是第二天早上才看到,还打电话过来打趣她,问她没有性生活?还是太多,无聊了。
林清絮没理他,只是说她在电脑上工作,让许楠把所有需要修的图都发过来。
许楠很奇怪,问她原因。
她当然不可能告诉他,只是开玩笑似的绕弯子。
许楠也没再多问。
挂电话前,林清絮又多嘴问了句司如礼的事。
许楠冷笑,“人家那女生都不带搭理他,他就跟个狗皮膏药似的,最后软磨硬泡,女生终于答应了,估计现在好着呢……”
林清絮手机开了免提放在一边,她给自己冲了杯咖啡。
晚上不睡,白天又喝几杯黑咖,她可能是觉得自己活得太长。
许楠说完,她回,“那还挺好。”
“你觉得他能收心吗?”
闻言,林清絮毫不留情笑了声,“你做什么春秋白日梦。”
司如礼性格就是这样,口口声声说着自己是个钟情人设,但哪次不是爱的轰轰烈烈,散的彻彻底底,他的那些前女友提起他来都是恨得咬牙。
许楠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