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6 酒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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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休息室的门就从外面被人打开。

当时林清絮跌坐在地上,白皙的脖颈上清晰可见一道红痕,只不过先前那股窒息感太过严重,林清絮的手不自觉抚上脖颈。

那人闯进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季羡川涨红着脸,怒瞪着跌坐在地上的林清絮。

当下,两人目光都投向门口,看清门口站着的人后,季羡川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下意识心虚。

是季羡川的母亲,那个樱花国女人。

林清絮看清人影后,目光转回季羡川身上。

季羡川表情僵硬一瞬后,立马恢复如常,他走上前,试图去迎站在门口的妇人。

他用日语说了几句话,林清絮听不懂。

说话的时候,季羡川又恢复往常那种人模狗样的样子。

呵。

越是平静,越是体现刚才有多么狰狞。

林清絮冷笑一声。

她本以为妇人会被季羡川几句话搪塞,但没想到她似乎也不是对中文一窍不通。

妇人先是问季羡川,为什么还会跟林清絮有来往。

季羡川只是说偶然碰到。

这个借口太过拙劣,但妇人眼下也并没有急于戳穿她,因为她急需证明一件事。

林清絮刚才所言是否属实。

林清絮看见妇人情绪很激动,双手扶住身后的门扶手,试图借它支撑身体,她盯着季羡川,眼眶莹润。

林清絮刚才的话妇人没有完全听懂,但其中的关键词还是被她准确捕捉,她隐隐约约猜到话里的含义。

她大声说着什么,盯着季羡川,目光灼灼。

季羡川怔住,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眼下的一切已完全超出他的掌控。

此时季羡川不合时宜的沉默与停顿,似乎是肯定了妇人心里的猜测。

她歇斯底里质问着季羡川,因为席卷的悲伤过重,妇人的身子不堪重负似的微微弓着,整个人很瘦弱,但肩膀却止不住地颤抖。

季羡川想去扶她,可被女人呵斥,脚步犹豫,最终只是停留在妇人一米之外的距离。

林清絮还是没有听懂,但她听见妇人口中几个日语的粗话。

一时间,林清絮也愣住,怔坐在原地。

她没想真的把这件事公之于众,也没想到让季明朗的父母掺和进来。

妇人捂着胸口,哭的悲痛欲绝,她倏然转头,盯着林清絮,用英语问,“你们刚才说的是不是真的?”

林清絮看着她不断在眼眶打转的泪水,不忍开口。

不忍说谎,但也不忍告诉她实话。

季羡川此刻也盯着她,眼睛红的像是能滴出血,眸子里的怨气足够把林清絮淹没。

“听不懂?”出乎意料,这一次妇人用生涩的中文问了句。

林清絮看她。

这一次,妇人眼眶里没有对她的恨,可能终究是悲痛过大。

“回,答我。”她说的艰难,似乎是用尽了毕生的中文词汇。

林清絮皱眉,妇人往她那走,一股子不问出结果不罢休的模样。

季羡川去拦她,却被妇人反手甩开,用日语吼了一句,“别碰我!”

季羡川愣住,同样,因为她这一句狠话,林清絮也不自觉怔住。

林清絮的沉默,季羡川的犹豫,在妇人看来都是早有预谋。

她停住脚步,没有再往林清絮那走,垂着脑袋,手捂住眼睛,眼泪就从指缝里流出,滴在地上,双肩止不住地颤抖。

这样的姿势维持没一会,妇人手无力地垂下,突然笑了两声,抬头,满脸的泪水,歇斯底里的朝着两个人喊,“你们都是凶手!你们都害死了我的儿子!”

她这般疯狂,林清絮反倒没有先前那么重的愧疚感了,只是季羡川的脸色很难看。

妇人手指着季羡川,稍稍平静了些,改说日语。

林清絮又听不懂了,但看季羡川的脸色,肯定没有什么好话。

哭累了,闹累了,妇人对着季羡川吼了最后一句。

季羡川彻底慌了,他也失控了,和妇人用日语争论着。

很长的时间里,这间休息室都围绕着一种窒息感。

妇人最后愤愤离去,可能是季羡川不知悔改的态度实在让她失望。

临走前,她用中文说了句成语。

林清絮觉得可笑。

嫁了个华裔,那么多年连句像样的中文都说不好,倒是骂人的话学的挺溜。

她说,“狼心狗肺!”

特意用中文,林清絮不是傻子,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

特别是说完之后,妇人饶有深意的眼神打量着林清絮和季羡川。

那种眼神,好似在说他们两人狼狈为奸。

妇人是跑着离开的,似乎真的很不想再见到季羡川。

季羡川没忙着去追,脸色很难看,眼底很红。

他站在原地,直直看着林清絮,缓缓吐出几个字,“你满意了?”

林清絮回盯着他,没说话。

“这才是你今天来这的真正目的吧?”季羡川不像刚才,身上一股子掩盖不去的颓废气。

他这种模样,林清絮自认识他以来还是第一次见到,往常的他一身西装革履,逢人都是举手投足间的自信。

“不是。”林清絮回,“我从来没想过把长辈牵扯进来,不管你信不信。”

又是这种眼神。

季羡川攥紧拳心。

这个女人就是个骗子,那双眼睛赤裸裸全是阴谋。

他想,就是这双会说话的眼睛玩弄人心。

季羡川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睛里的红一点点褪去。

他说,“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林清絮。”

转身就走。

……

林清絮在休息间坐了会,本来想休整一下,但一坐就是一个小时。

季羡川早就走了,连带着空气里属于他的男士香水味道都一并散去,窗户敞着,外面的寒风顺势渗进屋内。

林清絮身上没有任何镜子,她环顾四周,就连唯一的反光物体都没有看见。

她没有办法查看脖颈上的伤口,只是下意识觉得掉了层皮,一碰就火辣辣的疼。

她想,可能是老天都嫉妒她脖子生的好,否则为什么一个两个都对她的脖子过意不去。

林清絮坐了很久,以至于起身的那一瞬,两腿打颤,踏出去的第一步整条腿都软的不像话。

现在就算不照镜子,她也都知道自己狼狈的可以。

从休息室走出去,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像深夜。

林清絮看了眼手机,挺晚了。

然而墓园的位置很偏僻,现在这时候荒郊野外,街道上她都看不到任何一辆车。

出来几个小时,医院给她打电话,但被她错过,随后便是顾今轶的电话,夺命连环call。

但有点奇怪的是,未接来电里没有林祈的。

她等在墓园出来的街道口,方圆几里的位置,一眼看过去都没有车。

但林清絮也不慌,冷风过,她紧了紧衣领。

又在风口上站了一会,顾今轶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进来的。

迟疑一会,林清絮还是接了,否则她可能今晚就要在这里过了。

“喂?”她出声。

那边微不可闻的叹了声气,随后那头问,“你在哪?”

声音很沉,听的出来心情很差。

“我在……”林清絮不想告诉他,她现在在墓园,但一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一会的时间,顾今轶语气又凝重几分,林清絮知道,这爷的脾气和耐性只能到这里了。

“哑巴了?”他问。

“我发定位给你吧。”她说,语气放软,有点讨好的意味,也不知道他能不能领会。

发过去,顾今轶又说,“等我一会。”

“好。”

……

顾今轶不是那种轻易发火的人,但也不是那种心里有气一个劲憋着的人。

两人吵架次数不多,但一吵就是天翻地覆的那种,但分不掉。

林清絮想起先前顾今轶对自己说的一句话。

爱她,是本能,所以他做不出任何违背本能的事。

林清絮裹紧身上的外套,仰头看着天。

手上徐徐燃着的烟落了一地的烟灰,灭了好几次,但还有很长一截。

顾今轶的车速很快,最后到达墓园的时候,也就半个小时不到的时间。

车窗玻璃外,林清絮抽着烟,脚边已经零零散散落了一地的烟灰和烟头了。

车稳稳停下,副驾驶车窗没开,林清絮也没急着上去。

站了一会,手里最后一支烟燃尽了,她才拍了拍手,去开车门。

车门上锁,意识到是顾今轶故意的时候,林清絮皱眉。

她又拉了几次,副驾驶还是同样的结果。

林清絮往驾驶座走,轻叩车窗。

车窗放下,白烟顺着车窗溢出,林清絮靠着车门,居高临下看着顾今轶。

“怎么说?来接我却不让我上?”说话的语气又恢复以往那种调调。

顾今轶看着她,神情严肃,就算是听见林清絮的话,也毫无反应。

完了,不好哄。

林清絮想。

“说说呗,怎么样才能不生气?”林清絮问。

顾今轶没急着开口,眼神从她身上,往右转,眯眼看了眼墓园。

“费尽心思从医院里出来,就是来这?”语气不屑,连带着看林清絮的眼神也没那么友好。

林清絮笑,相比起顾

今轶,她不太正经。

她回,“来这不是挺好。”

顾今轶闻言,挑眉,一脸“看你能说出什么鬼话”的不屑表情。

林清絮回,“难不成你还能吃一堆石牌子的干醋?”

她这话,话糙理不糙,说话的人挺正经,倒是顾今轶忍不住笑了声。

他指了指副驾驶,扔下两个字,“上车”。

……

车往医院开,林清絮没怎么说话,眼睛看着车窗外面。

两人没怎么说话,整个车厢内只剩下车载导航的声音。

顾今轶车速挺快,他时不时看林清絮一眼,林清絮盯着窗外起先没有注意,后来她转头,两人目光相撞。

她问,“你看什么?一天不见,我又美了一点?”

顾今轶勾唇笑,笑容挺痞。

林清絮以为他会打趣自己,但没想到他却说了声“嗯”。

林清絮有些不敢置信,特意转头看了他一眼,顿了顿,又问,“你怎么不问我,今天来这干嘛?”

车停在红绿灯口,顾今轶转头看她,说,“在你眼里,我心眼这么小?”

林清絮挑眉,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顾今轶盯着她,手撑着头,手肘抵住车窗,说,“你爷我分得清轻重缓急,况且你爷我魅力大,一个死人和我,比不了。”

顾今轶说话的时候特别拽,下颚微扬,斜眼看着林清絮。

那种表情特别欠揍,林清絮忍不住笑了声。

红绿灯转换,顾今轶的车赢在了起跑线,远远甩开后面的车。

林清絮看了眼手机,一天的时间,电量要耗尽,可就算这样,林祈的来电也一个没有。

林清絮皱眉,视线还是聚焦在手机屏上。

顾今轶问她,“回医院?”

林清絮回了声“嗯”后又改变主意,“算了,回趟家。”

车最后停在林祈独自居住的小洋房前,是确定和江临离婚后,单独租的。

林清絮当时多了个心眼,提前问了句,留了个地址。

林清絮敲门的时候,顾今轶就站在车门那给医院打电话,说今晚会把人送回去。

林清絮摁门铃,她站在门外隐约可以听见屋内的门铃响。

然而没有开门的动静。

林清絮又摁了几遍,之后仍是一样的结果。

这时,顾今轶打完电话也走了过来,两人正商量破门的时候,门打开了。

屋内很黑,没有光亮,林祈开了门,看见门外站着的两人后,问“你们怎么来了?”

看上去很正常,完全没有问题,但若是林清絮没有闻见她扑面的酒气的话,险些就要被她骗过去了。

“你怎么那么久才开门?”林清絮问。

随着林祈往里走,屋内很暗,窗帘没拉,隐约有窗外的月光渗入。

林祈回,“没什么,就是睡着了。”

“我看你是喝多了吧。”林清絮还没来过林祈新租的洋房,环顾一周。

“我没喝多。”林祈半倚在沙发上,回。

林清絮看了她一眼,给顾今轶使了个眼色,顾今轶识相地走了出去。

屋内很快只剩她们两人,林祈还维持着那个姿势,眼睛微微合着,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林清絮盯了她一会,随后往她那走,坐在她旁边。

感受到旁边的沙发凹陷,林祈微微往另一边移了点,换了个姿势。

动作微不可察,但还是被林清絮发现,她问,“还气?”

林祈没说话,拿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

喝得够多了,但林清絮还是没管她,由着她。

半杯子的酒下肚,林祈微微打了个酒嗝,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有我这样的妈特别丢人?”

林祈起身,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林清絮。

“没有啊。”林清絮回。

“你今天说的话不就是你的心里话?”

林清絮轻轻叹了声气,摇头,“是气话。”

林祈又倒了杯酒,喝完,闻言,手上的酒杯狠狠掷地。

林清絮知道林祈是酒精上头了。

“我是你妈!你知不知道你这么说会有多伤人?!”

“带着你从小背井离乡,你以为我愿意吗?你知道一个外国人带着个小孩,在全是与自己不一样肤色的国家打拼是一件多难的事情吗!”

“我给你找一个爹,难道不是想为你好,为林迦南好吗!”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凭什么把我这个妈说的一无是处?!”

林祈心里憋了一肚子话,可能更多是对前半生的怨言,借着酒劲抒发个彻底。

林清絮也给自己倒了杯酒,听着她说。

“林清絮!你太白眼狼了!如果没有你,我怎么会这样?如果没有你,我又怎么会想给你一个家。”

越说越激动,林祈最后哭出声。

窗户没开,密闭的空间里,林清絮觉得冷的慌。

“如果当初你没有冲动嫁给我爸,你也不会有我这个累赘。”

说这话的时候,林清絮很平静,平静的可怕,无波无澜,也没有强忍着脾气,就是感觉浑身疲倦。

因为这一句话,林祈彻底爆发了,林清絮的父亲是林祈这辈子无法触碰的痛,这段过往就像一个痂,每次提起都是活脱脱的把痂撕掉,流血、腐烂。

林清絮自知,她的存在就是时刻提醒林祈那段难堪往事的关键。

所以她才会在第二段婚姻时,义无反顾生下林迦南。

这些事情虽然没有挑明说过,但林清絮一直知道。

“你不准再提那个男人!他不是个男人!他是个畜生!”

林祈的第一任丈夫,也就是林清絮的父亲

,是个酗酒的赌鬼,喝完酒一不爽就会动手,最后是喝醉了,赔光了,摔进江里死的。

打捞了三天三夜,最后收上来的时候,像个泡发了的面团,当真是面目全非。

而林清絮身体里就是流淌着那种混蛋的血。

“因为他是畜生,所以我是畜生的女儿,所以你才会从小对我刻薄,所以你才会生下林迦南。”

月光下,林清絮透亮的眼睛盯着林祈,林祈当时喝得烂醉,手上拎着个酒瓶,别说是走路,就连站着都摇摇欲坠,然而残存的理智告诉她,回避这个话题。

看着她,也不知道是失落更多一点,还是失望或者悲伤。

林清絮用力点点头,起身,嘱咐她好好休息后,打算离开。

然而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身后“砰”的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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