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絮喝着汤,动作很慢,吞咽也很慢,一口汤要喝很久。
她有一股势必将一碗汤喝出一个小时的感觉。
顾今轶坐在她旁边的位置,也没有催她,盯着手机,时不时抽空抬眼看她,像掐着点似的,就是不让她在余光里消失太久。
林清絮知道,两个人之间这种默契由来已久。
生了场病,瘦了些,就连一头长卷发也失去了光泽,发尾枯燥。
林清絮喝汤的时候,顾今轶帮她捋了一把头发,捏在手心里。
“是不是很枯?”林清絮突然问。
“还好。”顾今轶答得很快,顿了顿,他似乎才意识到林清絮的一语双关,摸了摸她的发,说,“和你一起干什么都有意思。”
林清絮转头盯他,挑起半边眉,眼睛突然有了焦点。
“吃了糖?油嘴滑舌?”她笑。
“没。”顾今轶一本正经摇头,最后突然起身,向她那边凑。
林清絮始料不及,愣了下,动作顿住,刚好便宜了顾今轶。
他亲了她一下,动作很快。
林清絮甚至都没有感觉到这种触感,只是有点凉的唇瓣碰了下自己的脸。
他勾起一侧嘴角,笑的顽劣,“现在有了,挺甜。”
意识到他在回答自己的上一个关于“糖”的问题后,林清絮不自觉弯了下嘴角。
两个人不正经一会后,林清絮继续喝汤,喝之前,顾今轶特意帮她把调料拣出来,因为他记得林清絮从来不吃葱姜蒜一系列的东西。
林清絮当时觉得麻烦,让他不要挑了,她避开喝就行,但顾今轶不让,说这些吃饭用的仪式感是必须的。
林清絮当时没明白他的意思,觉得挑个葱花需要什么仪式感,所以没回他,后知后觉才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
她差点忘了顾今轶是个从来都很有仪式感的人。
他的意思是,帮她挑葱花是必须的仪式感。
顾今轶当时正很认真地低着头,所以没注意到林清絮有些发热的脸颊。
“你有尝过吗?”林清絮碗里的汤还剩一大半,把它往顾今轶的方向推了推。
顾今轶一只脚踝搭在另一条腿上,闻言,没有动,他摇头。
“你自己做的,你又不喝一口,岂不是很亏?”林清絮喝不下,但偏偏歪理还很多。
顾今轶摇头,没中她的道。
他回,“你太瘦了,多喝点。”
顾今轶憋着笑,他也不喜欢喝鸡汤。
“你尝尝自己的手艺嘛。”林清絮也回。
顾今轶看了眼汤,还是没动,目光移到林清絮身上,他向前,亲了下林清絮的唇,说,“尝过了,挺好。”
“挺好”一个词就有很多意思了,林清絮没料到他的动作,耳根一热。
林祈来的时候,顾今轶也在,一碗汤喝了好久。
顾今轶看上去倒是很闲的样
子,也没催她。
林祈看见顾今轶,愣了下,但很快恢复,说了句,“小顾来了。”
顾今轶点头应下,和林祈打招呼。
林清絮当时坐在床沿,没什么反应,头也没回。
她还有正事要和林祈说,就让顾今轶先走,顾今轶看了眼她突然正经的表情,收拾碗筷的时候,低声对她说,“别起冲突,有事call我。”
林清絮点头。
顾今轶离开,临走前还是特别官方的和林祈说了几句话。
林祈心里有事,这一次连官方的那几句话都没说完。
林清絮从枕头下拿出那个文件夹,扔到林祈面前。
“真决定了?”林清絮问。
林祈没回,低头打开文件。
“所以你还是打算结第四次婚喽?”
没等来回答,林清絮视线移到林祈身上,林祈也没有要说话的样子。
“每一次都是这样,结婚匆匆决定,离婚也是说离就离。”
“是不是第四次结婚的时候也按流程通知我一声?”
“到时候我也就不来了,从国内给你邮个红包?”
“或者你也干脆别通知我了,反正没几年就离了。”
……
“说够没有?”
没等林清絮说完,林祈忍不住皱眉。
脾气爆发的一瞬间,林清絮没反应过来,怔住。
她承认她说的话是刺耳了点,但她没想到林祈这次脾气说炸就炸。
“林清絮!我是你妈妈,生你养你,就连离婚也是我自己做的决定,你没必要这么阴阳怪气!”
闻言,林清絮回过神,望着林祈,笑了声,声音很冷。
她回,“受不了?我说的不是事实吗?说接结就结,说离就离,每一次都打着‘真爱’的借口,难道不是你吗?”
“是我想的吗?是我不想和他好好过下去的吗?是我想结那么多次,想离那么多次?我不是不知道别人在背后怎么说我,说我贪财,说我不尊,但是我想这样的吗?!”
林祈吼,两只眼睛盯着林清絮。
林清絮懵了一瞬,她从来没有见过林祈这种样子,林祈脾气炸,但无论发生什么都没有对她这么歇斯底里过。
文件夹从床沿滑落到地上,带起一阵风,“啪”的一声像砸在林清絮心上。
吼完,林祈没接着往后说,两只手捂住眼睛,站在原地,身体像是支撑不住地左右晃了晃。
林清絮突然后悔自己刚才说的话,但好面子的她眼下又说不出什么可以挽回的话。
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吐出半个字。
“对不起……”
林祈没等她说完,就一把抄起地上的文件,离开。
林清絮没去追,直到人走远了,她都像没回过神似的盯着门口。
……
护士送来的食物没动几口,又原路回收。
林清絮站在阳台抽烟,四周的窗户大敞,窗帘被风掀起。
顾今轶的电话林清絮没接,之后他又发短信,问林清絮,和林祈怎么样。
林清絮还是没回。
期间许楠的电话打了过来,林清絮看了一眼,就在电话要自动挂断的时候,她接通。
果然之前的事顾今轶都帮她处理好了,许楠是打电话问她身体怎么样的。
“放心吧,死不了。”
林清絮掸了掸烟灰。
闻言,那头冷嗤一声,许楠说,“你这人怎么一点追求没有,难道不应该是求大富大贵,长命百岁吗?”
林清絮淡淡笑了声,打趣他,“俗。”
“俗人一个,没办法。”他回。
顿了顿,许楠接着道,“什么时候回?”
“快了吧。”
“好,等你回来。”
挂了电话,林清絮目光一转,刚好看见远处的斜阳隐进云层。
余晖照亮半边的海滨城市。
林清絮看了眼时间,意识到时间还早后,林清絮换了衣服,偷偷溜出了病房。
出了住院部大楼,她随便拦了辆出租,不知道去哪,漫无目的让司机绕着城市开了一圈。
路过曾经和顾今轶手牵手走过的沙滩,她让司机减速。
因此短短一截路,硬生生走了很久。
最后出租经过那天出事的墓园,林清絮让司机停车,她看着墓园,没有多做考虑,推门下车。
当时天色有些暗,林清絮循着记忆往里走。
方向感不好,在找路上花费了很多时间。
园林里没有灯,四处都是茏葱的树影,风一过,遍地响动,手机手电的光亮在黑暗里显得异常诡异。
林清絮不知道为什么会来这里,好像行动不受控制一样。
隐约间她看见小道上有个黑影,林清絮下意识顿住脚步,脑海里抑制不住各种猜想。
黑影不动,林清絮也不敢动,手电筒往那一扫,她看清在季明朗墓碑前的女人。
是季明朗的母亲。
当时天色全黑,密林间不知道是什么动物诡异的叫声,女人就呆在那,离得有些远,林清絮看不清她到底是坐着还是跪着。
林清絮关掉手电,没再往前走。
女人似乎自言自语,不同的语言,林清絮听不懂,但是女人的嗓音却是悲戚。
林清絮没有动,没有发出任何噪音,说不出浮现心头的那种惆怅感究竟是什么,究竟心酸多一点,还是愧疚占据主导。
不知不觉,林清絮盯着那抹身影就过去很久。
身后有人靠近,林清絮猝不及防,右肩一重,她慌忙转头,在看清来人面容时,暗松一口气,然而很快,这口气又哽在喉口。
“你在这干嘛?”语气强硬,
带着难以遮掩的厌恶感。
是季羡川。
看清林清絮的那瞬间开始,他拧在一起的眉头就没有松开过。
林清絮看在眼里。
“我……来看看他……”说话明显就没有底气。
林清絮清楚的明白这种转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她记忆恢复的那一刻。
季羡川的眉头又深了几分,林清絮莫名补了句,“就单纯来看看。”
面前女人说话时,眼睛里那股子令人厌恶的傲气没了,季羡川有些莫名。
“我们聊聊?”话出口时,连他自己都忍不住震惊。
“好。”
……
还是那间休息室,但比起那天,季羡川看起来更收放自如。
两人面对面坐下来,中间隔着一张中式茶桌。
季羡川面前放着两盏茶杯,他给自己倒了杯,另一杯通过圆盘转到林清絮面前。
“为什么来?”
和刚才的问题大同小异,但林清絮知道他绝不是多此一举,而是压根不相信刚才林清絮给的回答。
“来看看他。”一样的回答,林清絮又说了一遍,季羡川气势逼人,她没抬头,眼神也没往他那边带过。
“砰”的一声,茶杯被放在桌上,林清絮抬头,季羡川盯着她,很不客气。
“别说谎。”
“我没有。”林清絮盯着季羡川,神情严肃,顿了顿,她接着道,“我恢复记忆了。”
不出所料,季羡川皱眉。
“可能你会觉得很不可思议,觉得我是在骗你,也有可能觉得我自作自受,但事实就是这样。”
林清絮喝了口茶,茶杯放回原位。
“你弟弟死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做噩梦,整夜整夜睡不着,脾气暴躁,我去医院,医生说我是很严重的躁郁症,当时我每天吃药,像泡在药罐子里一样,但是不见好,噩梦缠身,疑神疑鬼。”
“我梦见你弟弟掐着我脖子,说是我害死了他,要来找我讨命,我梦见你母亲、你父亲掐着我脖子,问我,为什么死的不是我,为什么作恶多端的人反而能活到最后,就连我妈也说,她太累了,被我折磨的太累了,求我赶快去死。”
说这番话的时候,林清絮太过冷静,冷静的就像在讲一个和自己完全无关的故事。
就连林清絮自己也震惊,再回忆自己居然能做到如此心如止水。
“那段时间,我真的不想活了,觉得生活暗无天日,每天睡不好,吃不好,每天一闭眼就是各种人脸在自己面前,每天一醒,又在渴望黑夜的到来,所以……”
林清絮又喝了口茶,“我自杀了,跳楼了,但你说可笑不可笑,我没死成,我这么该死的人居然没死成,我从很高的楼一跃而下,然而却掉在了楼下一人家的遮阳棚上,腿断了,撞到脑袋,记忆很零散,但是那种负罪感却还是没有放过我,一次没死成,就更想死了。”
“后来,最先受不了的是我妈,她和我医生商量了,让我做了神经治疗,做过几次,整个人没有什么反应,后作用很大,但不得不说,那种灵魂离体的痴傻感都比那种罪恶感好多了,后来我回国了,以为一切会重新开始,但一切又哪里肯放过我,兜兜转转,还是让我想起这些不堪。”
说实话,听完这些隐情,季羡川不震惊是不可能的,他面上仍旧眉头紧皱,但其实握着茶杯的动作已经维持好久。
不自觉,他眉头舒展,回过神,茶杯落桌。
林清絮抬头,正好碰上季羡川略带狐疑的目光。
也是,这种时候讲这么一大段苦情故事,任谁都会迟疑吧。
林清絮想。
她目光回到面前的茶杯上,无声弯了弯嘴角。
“为什么说这些?”沉默很久,季羡川问。
“你觉得呢?”林清絮抬眼看他,“你觉得我是逃避责任,还是在编故事?”
闻言,季羡川眸中隐隐有压抑的怒气,他厉声道,“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情开玩笑?还是说你本来就是编了个故事?”
“你说呢?”还是那种满不在乎的语气,轻佻含笑的眼神。
季羡川皱眉。
“林清絮,你当真没有心,我弟弟死了之后到现在我也没有见你流过一滴眼泪!”
“流泪能解决问题吗?是不是我哭一哭,你弟弟就能活过来?还是我哭一哭,你们就能不恨我?!”
两个人互相急眼,林清絮的好脾气也消磨殆尽。
季羡川手中的茶杯再次狠狠掷桌,“林清絮!你能不能说次人话!我当真为我弟弟感觉可笑,他当初竟然会那么喜欢你,恐怕他现在见到你这样,都恨不得从地里爬起来。”
“也许吧,谁知道呢。”
林清絮随口应着,顺道拿起桌上的茶杯浅浅尝了一口。
“我懒得再和你这种人废话!”季羡川抛下一句话就想走。
“你为什么大动肝火?”
季羡川走到门口的时候,茶桌前的林清絮突然出声,无厘头、无缘由的一句话。
“他是我弟弟”一句话险些就要脱口而出时,林清絮接着道,“你这么生气,当真是因为亲爱的弟弟死了吗?”
林清絮转头,盯着季羡川。
“难道不是因为心里的愧疚无法抒发?”
“难道不是因为恨我的同时恨着自己吗?”
“难道不是借着发怒,抒发心底不满?”
意料之中,季羡川皱眉,怒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冲我发火,你把弟弟死的错归咎于我,可是你呢?这么多年,你就没有一点自责?”
“还是说
,你更恨你父母,就算现在弟弟死了,你也还是无法超越季明朗,成为他们最亲爱的儿子……”
“恢复记忆之后,我有个时候就在想,我夜夜无法入睡,难道你就没有梦到过你弟弟?他在梦里会不会对你说,他恨你?”
“林清絮!”季羡川吼,“你现在这话,我就可以起诉你,告你诬蔑!”
“你弟弟死,季羡川你就敢拍着胸脯保证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吗?!”林清絮起身,站在原地盯着季羡川。
“我没有。”
“那你敢发誓,你见我第一眼,你没有觊觎过我?你没有嫉妒过你弟弟?!”
季羡川皱眉,眼底瞪的通红,下颚绷紧,但偏偏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你说江锦岚挑拨离间,你难道没有?”
“我没有。”
“那为什么你要告诉你弟弟,那晚我和你单独在一个屋子?你完全可以说你是因为看我和我妈吵架,不忍心我流落街头,可为什么你要故意让你弟弟误会我们的关系?!”
几句话,再次让季羡川喉头发哽。
“那我替你回答,你不是你父母的亲生儿子,所以你打心底嫉妒他,嫉妒他独占一切,嫉妒你永远无法成为他!”
“闭嘴!”
林清絮张嘴,声音还没有从喉口发出,季羡川忽然伸手扼住她的喉口,像发了狂似的,全无理智,眼底红的像浸了血,手上蓄满力量。
季羡川现在的样子,林清絮知道她全说对了。
然而季羡川不是鲁莽的人,不可能真的掐死林清絮,理智回神的同时,他放开林清絮。
林清絮腿发软,两条腿强撑着身子。
季羡川说,“别再让我看见你,也别再试图用你这番话激怒我,林清絮!我最后警告你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