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固定的时间点,教堂的钟声就会响三下,声音很大,笼罩整座城市。
“嗯,听到了。”顾今轶回。
有多少人在听到教堂钟声的那一刻洗去心里的杂念,林清絮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在这一刻极为短暂的被钟声带走脑中的一团乱麻。
“要是你也在就好了,这钟声、这景真是太美了。”
林清絮坐在地垫上,头枕着身后的床,她的角度刚好可以看见远处灯塔的顶,在巨大的蓝色背景幕前露出一角,白云丝丝缕缕,像有弹性的棉花糖,说不出名的鸟成群飞过。
眼前的宁静她极为贪恋,可终究来的短暂,昙花一现。
这片极蓝的天被突如其来的乌云夺去色彩,像一块精心打磨的油画被灰色的颜料打翻污染。
林清絮思绪终止,收回视线。
她没急着说话,听筒里两边的呼吸声交错。
林清絮沉默,好一会,她才后知后觉,突然大悟。
就连慵懒的坐姿都正经几分。
“顾今轶。”她突然正经唤他的名字。
“嗯?”
“你刚刚说你听到了。”
她早该反应过来的啊,这钟声并不澄澈,有种被层雾气朦胧的感觉。
是他手机传来的。
是从顾今轶那边传来的。
“你在哪?”林清絮问。
顾今轶没答。
长久的沉默。
“你在这,对不对?”意识到这个事实后,林清絮有些止不住的眼眶酸涩,“你早来了,是不是?”
顾今轶还是没回。
明明知道她现在最为渴望的答案,但偏偏沉默,气氛异常的沉默。
“不回答?”她从床垫上起身,“是谁和你说什么了?”
“没。”
“这句话你倒是没装哑巴了。”
顾今轶张嘴,第一个字还没出声,就被林清絮打断。
她说,“算了,你别说话了。”
看了眼阴云密布的天,林清絮往外走,只拿了手机,其余什么都没拿。
“你别动,我去找你。”
……
林清絮让顾今轶没动,他当真就没动,可距离也远了点。
林清絮几乎将整个医院大楼翻了一遍才发现他的位置。
顾今轶当时正坐在距离林清絮住院部几栋楼的地方抽烟。
一楼的长椅上。
当时整个天已经乌云密布,闷得人像是透不过气。
林清絮找他的时候,走的急了点,心里挂事,浑然想不起其他,直到现在看见了人,全身心放松下来后,她才感觉到胸腔内急切地像要从嘴里蹦出来的心跳,以及因头晕而被冷汗黏湿的额头。
她
停在他几米开外的位置,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为什么坐这?”见面的第一句话,林清絮问他。
隔着半米,她没往他走,他也没。
顾今轶就坐在长凳上看她。
半根烟还在他手指上燃着。
他没抽,所以林清絮就看着他烟上的火星子一亮一灭,最后变成一缕黑烟。
风大了。
两个人盯着对方。
半晌,顾今轶勾唇笑了声,“那么凶?”
语气低沉但很温柔。
这种声音放在以前每个时候都会让林清絮欲罢不能。
可这一次,她没有。
冷漠的够可以。
他起身,拍了拍身上落灰的衣服。
感觉到他在这坐了很久。
“来几天了?”她又问。
“好几天了。”顾今轶单手插兜,这一次倒是回的爽快。
但林清絮不满意。
“来好几天了,都不上来?”语气不爽。
“是你妈不想见我,我答应过她,这段时间闭门思过,不见你。”
顾今轶说这话的时候,在笑,语调挺轻松。
他装的。
林清絮皱眉,脱口而出,“为什么?”
“她在电话里问我,你头之前什么时候受过伤,我告诉她了,在西部拍摄的时候。”
他勾唇。
“阿姨很生气,说我没有保护好你,还和你一起瞒着她。”
“阿姨说,她对你一直有亏欠,心里不舒服,想方设法想弥补你一些。”
说完,顾今轶向着她往前一步。
但林清絮没给他机会,他往前的同时,她往后退一步,急声说,“你别过来,就站那,我还没问。”
她身后有一个台阶,顾今轶眼睁睁看着她脚跟要碰,停住脚步,说,“你别退了。”
皱眉,很正经。
“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她讥。
“你倒还真是听她的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这是上赶着要做她儿子呢。”
冷风吹,林清絮话音刚落,倒还真是打了个冷颤。
顾今轶被她说的没忍住笑了声。
“我这是上赶着做她女婿。”他回。
林清絮单边挑起的眉,因为这句话没来得及放下,所有表情都顿住。
说实话,来之前,她料想过很多原因,为什么顾今轶不来找她的原因。
原本她以为他不知情,还在国内,但现在他既然来了,还能有什么原因不来找她呢?
唯一的解释可能就是,他知道了,知道了所有的一切,不愿意再和她这样的人有交集。
她甚至想过,他是不想两边难堪所以才决定冷处理,最后不用撕破脸面的分手。
来的路上,她也在想,如果顾今轶当真说了分手,那她会怎样?
扑上去?抱住他?告诉他,自己离不开他,不想分手,顺带再告诉他,自己有多可怜,以求挽留他?
不。
林清絮不会,她不是这种人,如果顾今轶要分,她可能会强撑着拍手叫好,再诅咒他长命百岁,孤独终老吧。
可现在,顾今轶这句话完全出乎她意料。
说实话,有被惊喜到,有出乎意料。
所以她顿住,不知道如何应对,如何回答。
“你在想什么?”
出神的时候,顾今轶已经往她走。
但林清絮还没想好,她心底纠结,但也不知道纠结个什么劲。
她还想往后退,但让他别过来的话卡在喉口,她往后,脚后跟猝不及防撞上台阶,身子失去重心,往后倒。
惊慌失措,她皱眉,闭眼,紧接着却被一股力量拽住胳膊,随后拉进怀里。
林清絮被抱住,但一瞬间她分不清回响在耳边的是自己的心跳声还是顾今轶的。
出神的时候,她听见顾今轶在耳边说,“你还没回答我。”
侧耳听。
“你刚在想什么?”
林清絮顿住,不知该回答什么。
反倒是顾今轶戳破她心思,“你在想,我会不会和你分手。”
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林清絮在他怀里,点头。
“别想了。”他笃定,“我不会和你分手……”
他冲她耳廓吹气,很轻但很痒,像猫爪子不经意挠了你一下的那种。
顾今轶说,“顾太太。”
他低头吻她,林清絮推了他一下,“别,我吃药……”
这几天她吃了数不清的药,嘴里随时都是一股胶囊的苦味。
话没说完,顾今轶就蜻蜓点水亲了下她的嘴唇。
“是甜的。”
像股风突然闯进,撩了她一下。
但很快,因为下一刻,她被吻住,脑子里的想法被驱逐出去。
……
目光从顾今轶肩胛越过,林清絮看见距离两人很远地方的长椅上那一份异常孤寂的打包盒。
那是顾今轶刚才坐的位置。
收回视线,她看他,问,“那粥是你的?你买的。”
“嗯,我做的。”
林清絮想起先前被林祈以凉了为借口放在桌底的粥,现在呢?被丢了吗?
冷风过境,她吸了吸鼻子,说,“我饿了。”
“别吃了,凉了。”
“我要吃!”
“好。”他拗不过她。
林清絮坐在长椅上喝粥,顾今轶就坐在旁边抽烟。
林清絮就算是嘴忙着,也不忘打趣他,“你烟瘾挺大。”
他也回,“你胃口不错。”
“呵。”
被放在一旁的手机不停震动,林清絮扫了一眼,照常没管。
她开了静音。
粥见底,顾今轶收拾好,抽了张纸给她,说,“你回去吧,阿姨应该来了。”
“嗯。
”擦嘴的纸也一并放在垃圾袋里。
临走前,林清絮对顾今轶说,“你想我了,就来看我,不要管我妈。”
“好。”
他应的极快。
但林清絮太了解他了,这人狡猾的像一只狐狸,这种得罪林祈的事他不会做的。
顾今轶从来不是那种有得有失的人,他要的从来都是面面俱到。
**
回病房的途中,手机一直震动,最后扯之被林清絮关闭了来电震动。
林祈在病房里等的心累,正打算出去找的时候,刚出房门迎面就碰上了回来的林清絮。
她皱眉问,“你去哪了?那么久不见人,我都要去报警了……”
一样的坏脾气,一样的嘴上不饶人。
林清絮想。
什么都变了,唯独林祈的暴脾气。
林清絮没理会她。
“问你呢?怎么不说话?”
林清絮径自越过她,走到床沿坐下的行为严重惹怒了林祈。
“我跟你说话呢?!”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懂不懂尊重人了?”
“怎么这么多年,这脾气还这么坏!”
林祈絮絮叨叨,越说越过分,林清絮终于忍不住,开口,“顾今轶那,是你跟他说不要他来的?”
闻言,林祈说话的声音豁然停顿,连带着手上的动作都止住了。
她反问,“你跟他见面了?”
倒是会抓重点。
林清絮转头凝视,林祈迎上她的目光,说,“他没保护好你,我让他闭门思过又怎么了?”
还是那么独断专行,林清絮无语,“这不能怪他,男朋友又不是保镖,怎么能随时都负责我的人身安全,更何况我和他在西部的时候,我们闹分手……”
“分手?那这样的男人更不能要了。”林祈说。
闻言,林清絮对林祈这一百八十度态度的转变有些惊讶,继而愣住。
“怎么就不能要了?你之前不是很喜欢,很满意他?”
“确实,但之前是之前,男人不能只一张嘴会说话,要脚踏实地些……”
后面的话,林清絮没听清,不想听。
等林祈的埋怨一股脑说完的时候,林清絮冷笑一声,讽刺意味极强。
“你也没变。”她突然没来由说了句这个,林祈转头看她,“什么毛病你?”
她指的是林清絮说话没头没尾。
“意思就是你从来都这样武断专行,从来没有变过。”
“我怎么就武断专行了?我这样难道不是为你好吗?”
“为我好?”林清絮笑了声,“就你那结了三次婚的经验,还能为我提供什么可借鉴的?”
话音落,没等来回答,林清絮看着林祈,林祈所有表情随着她这句话而便僵。
好半天没说话,林祈收拾好东西,临走前,说“明天有事,晚点来。”
“好。”
**
林清絮第二天醒来果真没有见到林祈的身影,她特意看了眼时间,中午了。
昨晚她做了噩梦,其实也说不上是噩梦,只是恢复了之前每晚遇见季明朗的日子。
以前的一些过往。
护士送来了营养餐,还是之前那个女人。
她看了眼病房没有其他人,就问林清絮,林祈怎么没来。
林清絮说她有事。
大概一个小时之后,护士进来收拾餐盘,然而食物几乎都是怎么来的又怎么端出去。
“你胃口不好?还是不合胃口?”
“不太想吃,没胃口。”
护士看见她又重了些的黑眼圈,问她,是不是睡眠不好。
林清絮点头,“睡不着。”顿了顿,她又问,“这里可以开安眠药吗?”
护士点头,让她抽空找一趟那位金发碧眼的医生。
临走前,护士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说道,“有人寄了封邮件过来,是给你母亲的,我先拿来给你。”
林清絮没当回事,直到护士把邮件拿来。
是个信封,寄件人的地方写着江临。
江叔寄给林祈的?
林清絮心生疑惑,打开文件,纸质版的离婚协议书。
是啊,早该反应过来的,这么多天江叔都没有来过医院,就连找茬的江锦岚也没有出现过,那事以后像人间蒸发似的。
想到这,林清絮给林祈打电话,没人接。
她不死心,打了第二遍,被拒接了。
林清絮给江锦岚打了电话。
响了几声之后被接通,江锦岚还是那副阴阳怪气的腔调,“什么风,你居然想起来给我打电话?看来头养的挺好啊。”
林清絮没工夫和她绕弯子,直接问,“你爸为什么和我妈离婚?”
江锦岚像是猜到了她打电话来的目的,没多意外。
“这你都想不通,你这件事,你妈护着你,我爸护着我,两边吵起来了呗,谁也不肯让步。”
“就这样?”
“不然呢?”
林清絮至少觉得依照林祈的性格,致使她离婚这么决绝的不会是这样,一定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理由。
电话挂断,林祈电话打了进来。
照常很有气势的“喂”了一声。
林清絮直接问,“你真的要和江叔离婚?”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之前不就告诉过你。”
“我以为你就是说说,那天你正气头上。”
“是在气头上。”林祈倒也回的直接,“但的的确确发生了很多事。”
“所以我这件事不单单是你们离婚的理由。”
林祈沉默,林清絮知道,她猜对了。
“其实也没什么……”
“你别装。”林清絮截断她的话,“我还不了解你,不到
最后一刻,就算为了江叔的财产你都不会轻易离婚的。”
“合着在你眼里,你妈我就是这模样?”
“不然呢,你以为?嫁的老公一届比一届强,年龄越大,资产也越雄厚。”
林祈那边像是很忙,没有多余的时间和她开玩笑,匆匆挂了电话。
林清絮又给顾今轶发了条短信,问他,今天来吗?
顾今轶半天没回,后来直接来了句,在楼下了。
林清絮眼睛亮,赶快打字。
【别急着上来,带点见面礼先。】
【?】
【给我带条万宝路。】
【你这病人收礼还挺别致。】
【我乐意。】
林清絮霸道的毫无道理,发完,似乎觉得还不够有威慑力,她又补了一条。
【没有不给进。】
……
顾今轶来的还挺快,进门的时候,示意着敲了下门,见林祈不在之后,本性暴露。
林清絮看见他手上拎了个包,觉得自己的烟有着落了。
“我东西呢?”
顾今轶回的很快,“没有。”
林清絮皱眉,没有丝毫人情,“那你出去。”
当时她正站在阳台门的地方,天气凉,她身上只穿着病号服。
“我还真是第一次看见生病也不消停的人。”顾今轶当然没有听她的话,手上的便当盒放在桌上。
“那你完了。”林清絮说。
顾今轶把保温桶从包里拿出来,闻言,他抬眼看她一眼,等着她的后话。
“你一辈子都得这样了,趁现在还来得及,你还是考虑清楚吧。”
顾今轶回的倒是快,说话的时候漫不经心,目光也没有放在她身上。
他说,“不用考虑了,就你了。”末了,又说一句,“爷就想操心你了。”
不自觉被撩了一下。
林清絮没有动作,就靠着墙看着顾今轶把汤从碗里盛出来。
吹凉。
随后,他起身,将桌子让给林清絮,“喝吧,应该不烫了。”
看着陶瓷碗里的汤,说实话,林清絮是没有胃口的,特别是目光瞥见鸡汤上飘的油后。
她没立即动作,只是问,“你做的?”
“嗯,应该还不错。”
林清絮点头,往桌子走。
两人不动声色交换位置,错身的时候,顾今轶捏了下她的耳垂,指尖有点凉。
他说,“我怎么觉得你又瘦了?”
“有吗?”林清絮坐在桌子前,拿调羹,“你的错觉吧,这几天医院都送营养餐来,你和林祈还经常给我加餐,我应该胖了才对。”
话是这么说的,但实际情况只有林清絮自己知道。
她知道自己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