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发碧眼的医生看见林清絮,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很快恢复笑容,问她还有什么问题。
林清絮纠结,但最终还是没有把这几天的梦和医生讲。
她怕医生觉得她梦境和现实分不清,让她去看精神科。
林清絮只是说,她记不得几年前的事情,是不是因为曾经脑袋受过伤。
医生摇头,说,“光从片子上看,不能确定,从脑部CT来看,除了压迫神经的血块之外,并没有其他异常,但造成部分记忆缺失的情况不止血块压迫神经这一种。”
医生还说了很多,但林清絮只听了个大概,毕竟她的英语只能应付日常对话,要是说起专业术语,毕竟不如顾今轶。
想到这,她又想起顾今轶了。
从办公室出来,林清絮回去,正好看见林祈从她刚才进去的那个卫生间出来,嘴里还嘟囔着,“人呢?”
林清絮看见她,叫她。
林祈闻声转头,皱眉问道,“你去哪了?那么久不回来,我还以为你掉厕所了。”
林清絮只是说她在走廊走了一圈,睡得有点累缓解一下,她没敢告诉林祈关于记忆的事,她知道林祈对于那段记忆很避讳。
她不想让林祈担心她。
回到病房,林清絮给手机充电,她甚至都等不及充电的那段时间,盯着屏幕,有一点支撑开机的电量就迫不及待打开。
看见来电显示的第一秒,她还是惊讶了。
很多的未接来电。
许楠的几个,但更多的是顾今轶的。
从墓园那天早上开始,到现在五天的时间。
数不清的来电和信息。
不用问,林清絮就猜到顾今轶联系不到她会有多慌。
她给顾今轶打电话,那头不接。
很长时间不接,所以自动挂断。
林清絮坐在床沿,惴惴不安,手机攥在手里直到手心出汗。
她头一次觉得两岸的距离这么远,那种在距离面前两个人有多么渺小,多么无力。
一分钟没到,她就又拨了那个号码。
还是一样的结果。
拿着手机的手自然垂下的时候,林祈从外面进来。
当妈的人都习惯啰嗦。
林祈说了很多,但这一次没有等来林清絮不耐烦的回应。
她还有些不习惯,下意识停住整理东西的手,抬头看林清絮一眼。
林清絮出奇安静地坐在床边。
外面艳阳高照,住院部大楼俯瞰海岛。
“医生让你不要看刺眼的东西。”
林清絮还是没有回应,没有动作,坐在那里像个雕塑。
“跟你说
话呢!”
长久的漠视下,林祈也有脾气了,走过来,推了林清絮一下。
林清絮愣了一会,随后悠悠转头,眼神茫然。
那种眼神,空灵、憔悴。
林祈熟悉又陌生,随后也愣住,看着林清絮对自己说道,“妈,我眼睛好了。”
没有重影,可以自然的看阳光,不会头晕,无论距离自己多远多近的东西都不是马赛克了。
懵了一会后,这句话在林祈脑海里自动回复,后知后觉,她笑,“真的?!你能看的清楚了?!”
喜悦大过一切,脸上刚才所有的不耐,在这下都被摒弃,堪比大事发生时的喜上眉梢。
林祈五个指头在林清絮眼前晃了晃。
林清絮打掉她的手,皱眉说,“又不是全瞎,有什么好试的?”
“不好意思,忘了忘了。”林祈笑,“我去和你弟说一声,你这情况恢复的不错,应该很快可以出院了……我终于不用再闻到医院的消毒水味了……”
声音渐远,林祈像是当真出去打电话了。
林清絮又恢复了刚才那种状态,坐在原地。
脸上面无表情,没有笑容。
这种状态很恐怖,像是丧失了人平凡的喜怒哀乐。
但林清絮觉得很正常,这似乎才是她应该有的状态。
眼睛清明的那一瞬,脑海里闪过很多。
她二十三年的人生,像是一瞬间的时间就被补全了。
她亲身感受到自己脑容量扩大的那瞬间,那种感受完全掩盖了她视觉恢复的喜悦。
她清楚记得每个细节,清楚记得前半生里所有难堪痛苦的事。
林清絮的父亲死了,林祈在上海巷弄带着幼小的她,被旁人说是克夫,因为她打扮的花枝招展,所以人们说她放荡。
是这样的原因,才会带着她逃难似的离开上海,离开故土。
那么多年不回去的原因,不是不思念,而是没办法。
这世上有比思念更为沉重的东西是人们的口舌,是那些腌臜,又无法令人抛弃的谣言。
当初她们走得狼狈,走的匆忙,似乎也在冥冥之中确定了她回来的也很匆忙。
十六岁的少年情窦初开,然而十六岁的少女却见过人世太多腌臜。
……
“你叫什么名字?”
“Carol。”
“我是问你的中文名字。”
“林清絮,你呢?”
“季明朗。”
……
“以后再有人欺负你,你就告诉老师。”
“老师不会管。”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外国人。”
……
“你的头发全湿了。”
“我知道,你让开。”
“擦干净,会感冒。”
“不用你管。”
……
“我想保护你。”
“不用。”
“你变了。”
“哪变了?”
“眼睛没有光了。”
……
“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没有什么为什么,就是不喜欢。”
……
“是我做的不够好吗?是我成绩不够优秀?”
“你就算长得完美,成绩优异,我也不喜欢你。”
……
“你和那个浪荡子在一起了?”
“嗯。”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作践你自己?”
“我妈再婚了。”
“……”
“二婚,嫁了个有钱人。”
“所以你也要找有钱人?”
“嗯。”
“他配不上你。”
“那谁配得上我?”
“我。”
“呵。”
……
“你又谈恋爱了。”
“……”
“你知道吗?那人是我兄弟。”
“嗯。”
“你宁愿喜欢他,你都不喜欢我?”
“我为什么要喜欢你?”
“因为我喜欢你两年了。”
“所以呢?因为你喜欢我,我就要喜欢你吗?这是什么道理?”
……
“林清絮!你为什么把我当透明人!我的真心你看不到吗?你眼瞎吗?!”
“我不仅眼瞎,我还心盲。”
“林清絮,你没有心。”
“你不知道吗?我天生薄情寡义。”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变了。”
“我没变,是你不了解我,是你猪油蒙了心,以为全天下都是好人。”
……
“Steven的妈妈是不是找你了?”
“嗯。”
“为什么找你?”
“你会不知道?”
“我不知道啊……”
“不是你告诉那个ABC家里,他和我早恋吗?”
“……我以为这样做,他就会离开,你就能变好。”
“可笑,季明朗!你做个好人就好了,不用管我。”
“你瞎说什么?!”
“你放开我!我和你这种人不一样!你长在天上,是ABC,我这种人是麻雀变凤凰——痴心妄想!”
“你在说什么啊!!”
“我在说,我这种人,烂人一个,只配烂在泥里。”
……
“你和他分手了?”
“托你的福,开心吗?”
“别这么说话。”
“我就这样说话,爱听不听。”
“行,你开心就行。”
……
“所以这次能和我在一起了吗?”
“不能。”
“为什么?”
“我不配。”
“林清絮,你这是在说反话。”
“好,那原话就是‘你不配’?”
……
“你和我哥在一起了?”
“没有。”
“你和我哥上床了?”
“没有。”
“林清絮!你还不说实话!”
“我说的就是实话!”
“你还骗我!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贱?!看不上我,上赶着找我哥?!!”
“你他妈有病?!我说了我没有!”
“江锦岚都告诉我了!!”
“她胡说的!”
“那你那天晚上在我哥家干嘛了?!!”
“避雨,暂住一夜。”
“你以为我是傻子?能信你这话?!”
“你他妈爱信不信。”
“合着不和我在一起,是想做我嫂子啊!林清絮,你够可以的!”
“季明朗,你给我滚!!”
“我滚,我滚!林清絮,我他妈要是再忘不了你,我就猪狗不如,是你孙子!”
……
“你能不能喜欢我?”
“你喝多了。”
“我最后问你一遍……能不能?”
“不能。”
“到底为什么?”
“你不爱玩,太认真,没意思。”
“你就喜欢渣的呗。”
“对,我就喜欢渣的,坏的……你太好了。”
“放什么狗屁,林清絮!不喜欢就不喜欢呗,发什么好人卡。”
“还记得你说的话吗?孙子。”
……
“你姐……江锦岚和我表白了。”
“噢,我知道。”
“说完了?”
“她还挺好,学习不错。”
“所以呢?”
“祝你们白头到老?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林清絮!”
“你和我姐,我和你哥,还挺配。”
“林清絮!你要不要脸?!”
“季明朗!那你贱不贱?!”
“我和我哥比到底差哪?”
“差哪?你不知道?他比你活好……”
“林清絮!你能不能别这么贱!”
“你管我!”
“你搞这么脏,谁还会要你?!”
“找死啊你!滚!”
“我他妈真的看走眼了,你浑身上下哪配得上我?我真是中邪了!”
“那你去死啊!”
“我他妈要是死了!铁定让你记我一辈子!”
“那你去死啊!妈宝!怂货!”
“你才妈宝!你他妈才怂!”
“那你有本事做件让我刮目相看的事啊!怂货!”
“林清絮!你别后悔。”
“……”
(重物落地)“啪。”
“季明朗!”
……
“滴滴滴,滴……”
医生:“病人送过来的时候就没有生命迹象了。”
警.察:“死者生前喝过酒,血液有酒精残留,高楼坠下,排除他杀可能。”
……
“林清絮!他喝过酒,喝过酒!你怎么能激他?!”
“我们什么都没发生,为什么你要骗他。”
“你好狠的心啊,我儿子才十八,他才十八啊!”
“你还我儿子!你还我儿子!”
“怎么死的不是你?怎么就不是你呢?!!”
……
“清絮,你告诉妈妈,这件事当真和你无关吗?”
“你不要怕,你告诉警.察,我们会保护你。”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会跳楼?”
“为什么你还活着?为什么你完好无事!”
“他都答应要和我在一起了!又是你,林清絮!你怎么就阴魂不散?!”
……
“听说了吗?林清絮把季明朗害死了!死的可惨了!哈哈哈哈……”
“你难道不会做噩梦吗?你怎么能薄情成这个样子?”
“你把人害死了,你怎么还能好好的活着?你应该去教堂,应该去赎罪,让神宽恕你的罪恶。”
“既然季明朗那么喜欢你,不如你去死吧,你去地下陪他,他会开心的。”
……
……
“妈,我房间有人。”
“是季明朗,是季明朗来了!”
“妈,他又来了。”
“妈,季明朗说,他死也不会放过我。”
“妈,季明朗掐着我脖子,让我去死。”
“妈,我睡不着,太可怕了。”
“妈,他昨晚又来了!”
“我昨晚又梦到他了。”
……
“清絮,你有臆想症,要不要我们去医院看看?”
“妈,我没病。”
……
“清絮,今天去医院看看嘛?我约了一个心理医生,国外留学回来的,幽默风趣,你应该会喜欢。”
“我不是说我没病了吗?!”
……
“清絮,该吃药了。”
“我不吃。”
“乖,别闹别扭了。”
“别他妈碰我!!”
……
“清絮,你能不能不要折磨自己了,妈妈经不起你折腾了。”
……
“你能不能懂事点,不要这么任性!”
……
“林清絮!你不要再折磨我了!”
……
“清絮,你手怎么受伤了?”
“你怎么手指又流血了?”
“林清絮,你手臂上的疤是怎么回事?”
……
“妈,我好痛苦,活着好累。”
“妈,我活不下去了。”
……
中断回忆,林清絮起身,行尸走肉般走到阳台。
阳台门拉开,她感受到久违的风。
记忆中的海岛也在悄无声息发生着变化。
眼前每一个曾经被忽略的细节,现在看来像是被不经意放大无数倍,要想略过也不太可能。
林清絮又往前走两步,阳台栏杆就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她双手有些颤抖地扶住,往前走,身体靠近栏杆。
身体向下望,随后手像触电似的躲开,身体下意识往后躲。
太高了。
她恐高。
可她以前从不会。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
她在想。
应该是医生诊断出她有很严重的躁郁症之后发生的事。
每天无止境的吃药,喝水,再吃药,再喝水。
诊疗,诊疗,再诊疗。
永无止境,看不到尽头,像吞噬万物的黑洞一样。
人的奔溃不是一蹴而就,而是朝夕之间,一点一滴积累的,一击就会击中要害。
旁人体会不出她那个时候有多崩溃。
而唯一的解脱方法,也就是所谓的出路。
只有一种。
她跳楼了。
她想,季明朗怎么死的,她就跟着去吧。
这样才能补偿他,拯救自己。
可她最后,没死成。
不知道到底该庆幸还是悲伤。
她还活着,那她身边的人呢?又该有多难过。
那些魔鬼张牙舞爪喊她去死,让她去地下陪季明朗,让她给他赎罪的……那些人呢?
原来这段被她遗忘的记忆这么不堪。
原来刻在她大腿的纹身不是解脱,不是纪念,而是诅咒。
原来她回上海不是为了追逐自由,而是逃难。
原来她这段在上海尚且愉快的人生,是苟且之后偷来的。
林清絮还因为刚才的恐高跌坐在地上,身上还穿着医院的病号服,可她浑然忘记了阳台这块地有多脏。
坐着就像不会动似的。
先前被她随意扔在床上的手机在振铃。
她听见了,但不想动。
手机铃声却乐此不疲的在响,一遍接一遍。
林清絮反应过来,从地上起来,回到屋里的时候,来电早就挂断了。
屏幕上显示“未接来电——顾今轶”。
但林清絮突然没了再回拨过去的欲望。
怔愣的瞬间,她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想,但动作自然而然慢半拍。
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
这一次,还是顾今轶。
林清絮低头看了眼来电显示。
手指放在接听的摁键上,犹豫一会,她还是接了。
她没说话,顾今轶那边也是沉默。
“林清絮?”良久,他问。
这边没反应。
“怎么不说话?”
声音异常温柔,像缕风悄无声息就钻进林清絮的耳朵,有些痒,挠的心乱乱的。
完蛋,一听见他这声音,整颗心就像被揉的稀巴烂。
先前那些难堪的记忆潮水似的涌进脑海,那些堪比刀锋的话回忆起来都没有顾今轶这声音的杀伤力高。
林清絮鼻子很酸。
突然而来,且来势汹汹,带着势不可挡的气势。
没忍住,她这头来了声哽音。
顾今轶耳力很好。
但他没问为什么,但一瞬间突然明白她不说话的原因了。
林清絮沉默多久,他就陪了多久。
很久之后,林清絮突然没头没脑问了句,“你听到了吗?”
“什么?”他回。
“教堂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