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3 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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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发碧眼的医生看见林清絮,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很快恢复笑容,问她还有什么问题。

林清絮纠结,但最终还是没有把这几天的梦和医生讲。

她怕医生觉得她梦境和现实分不清,让她去看精神科。

林清絮只是说,她记不得几年前的事情,是不是因为曾经脑袋受过伤。

医生摇头,说,“光从片子上看,不能确定,从脑部CT来看,除了压迫神经的血块之外,并没有其他异常,但造成部分记忆缺失的情况不止血块压迫神经这一种。”

医生还说了很多,但林清絮只听了个大概,毕竟她的英语只能应付日常对话,要是说起专业术语,毕竟不如顾今轶。

想到这,她又想起顾今轶了。

从办公室出来,林清絮回去,正好看见林祈从她刚才进去的那个卫生间出来,嘴里还嘟囔着,“人呢?”

林清絮看见她,叫她。

林祈闻声转头,皱眉问道,“你去哪了?那么久不回来,我还以为你掉厕所了。”

林清絮只是说她在走廊走了一圈,睡得有点累缓解一下,她没敢告诉林祈关于记忆的事,她知道林祈对于那段记忆很避讳。

她不想让林祈担心她。

回到病房,林清絮给手机充电,她甚至都等不及充电的那段时间,盯着屏幕,有一点支撑开机的电量就迫不及待打开。

看见来电显示的第一秒,她还是惊讶了。

很多的未接来电。

许楠的几个,但更多的是顾今轶的。

从墓园那天早上开始,到现在五天的时间。

数不清的来电和信息。

不用问,林清絮就猜到顾今轶联系不到她会有多慌。

她给顾今轶打电话,那头不接。

很长时间不接,所以自动挂断。

林清絮坐在床沿,惴惴不安,手机攥在手里直到手心出汗。

她头一次觉得两岸的距离这么远,那种在距离面前两个人有多么渺小,多么无力。

一分钟没到,她就又拨了那个号码。

还是一样的结果。

拿着手机的手自然垂下的时候,林祈从外面进来。

当妈的人都习惯啰嗦。

林祈说了很多,但这一次没有等来林清絮不耐烦的回应。

她还有些不习惯,下意识停住整理东西的手,抬头看林清絮一眼。

林清絮出奇安静地坐在床边。

外面艳阳高照,住院部大楼俯瞰海岛。

“医生让你不要看刺眼的东西。”

林清絮还是没有回应,没有动作,坐在那里像个雕塑。

“跟你说

话呢!”

长久的漠视下,林祈也有脾气了,走过来,推了林清絮一下。

林清絮愣了一会,随后悠悠转头,眼神茫然。

那种眼神,空灵、憔悴。

林祈熟悉又陌生,随后也愣住,看着林清絮对自己说道,“妈,我眼睛好了。”

没有重影,可以自然的看阳光,不会头晕,无论距离自己多远多近的东西都不是马赛克了。

懵了一会后,这句话在林祈脑海里自动回复,后知后觉,她笑,“真的?!你能看的清楚了?!”

喜悦大过一切,脸上刚才所有的不耐,在这下都被摒弃,堪比大事发生时的喜上眉梢。

林祈五个指头在林清絮眼前晃了晃。

林清絮打掉她的手,皱眉说,“又不是全瞎,有什么好试的?”

“不好意思,忘了忘了。”林祈笑,“我去和你弟说一声,你这情况恢复的不错,应该很快可以出院了……我终于不用再闻到医院的消毒水味了……”

声音渐远,林祈像是当真出去打电话了。

林清絮又恢复了刚才那种状态,坐在原地。

脸上面无表情,没有笑容。

这种状态很恐怖,像是丧失了人平凡的喜怒哀乐。

但林清絮觉得很正常,这似乎才是她应该有的状态。

眼睛清明的那一瞬,脑海里闪过很多。

她二十三年的人生,像是一瞬间的时间就被补全了。

她亲身感受到自己脑容量扩大的那瞬间,那种感受完全掩盖了她视觉恢复的喜悦。

她清楚记得每个细节,清楚记得前半生里所有难堪痛苦的事。

林清絮的父亲死了,林祈在上海巷弄带着幼小的她,被旁人说是克夫,因为她打扮的花枝招展,所以人们说她放荡。

是这样的原因,才会带着她逃难似的离开上海,离开故土。

那么多年不回去的原因,不是不思念,而是没办法。

这世上有比思念更为沉重的东西是人们的口舌,是那些腌臜,又无法令人抛弃的谣言。

当初她们走得狼狈,走的匆忙,似乎也在冥冥之中确定了她回来的也很匆忙。

十六岁的少年情窦初开,然而十六岁的少女却见过人世太多腌臜。

……

“你叫什么名字?”

“Carol。”

“我是问你的中文名字。”

“林清絮,你呢?”

“季明朗。”

……

“以后再有人欺负你,你就告诉老师。”

“老师不会管。”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外国人。”

……

“你的头发全湿了。”

“我知道,你让开。”

“擦干净,会感冒。”

“不用你管。”

……

“我想保护你。”

“不用。”

“你变了。”

“哪变了?”

“眼睛没有光了。”

……

“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没有什么为什么,就是不喜欢。”

……

“是我做的不够好吗?是我成绩不够优秀?”

“你就算长得完美,成绩优异,我也不喜欢你。”

……

“你和那个浪荡子在一起了?”

“嗯。”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作践你自己?”

“我妈再婚了。”

“……”

“二婚,嫁了个有钱人。”

“所以你也要找有钱人?”

“嗯。”

“他配不上你。”

“那谁配得上我?”

“我。”

“呵。”

……

“你又谈恋爱了。”

“……”

“你知道吗?那人是我兄弟。”

“嗯。”

“你宁愿喜欢他,你都不喜欢我?”

“我为什么要喜欢你?”

“因为我喜欢你两年了。”

“所以呢?因为你喜欢我,我就要喜欢你吗?这是什么道理?”

……

“林清絮!你为什么把我当透明人!我的真心你看不到吗?你眼瞎吗?!”

“我不仅眼瞎,我还心盲。”

“林清絮,你没有心。”

“你不知道吗?我天生薄情寡义。”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变了。”

“我没变,是你不了解我,是你猪油蒙了心,以为全天下都是好人。”

……

“Steven的妈妈是不是找你了?”

“嗯。”

“为什么找你?”

“你会不知道?”

“我不知道啊……”

“不是你告诉那个ABC家里,他和我早恋吗?”

“……我以为这样做,他就会离开,你就能变好。”

“可笑,季明朗!你做个好人就好了,不用管我。”

“你瞎说什么?!”

“你放开我!我和你这种人不一样!你长在天上,是ABC,我这种人是麻雀变凤凰——痴心妄想!”

“你在说什么啊!!”

“我在说,我这种人,烂人一个,只配烂在泥里。”

……

“你和他分手了?”

“托你的福,开心吗?”

“别这么说话。”

“我就这样说话,爱听不听。”

“行,你开心就行。”

……

“所以这次能和我在一起了吗?”

“不能。”

“为什么?”

“我不配。”

“林清絮,你这是在说反话。”

“好,那原话就是‘你不配’?”

……

“你和我哥在一起了?”

“没有。”

“你和我哥上床了?”

“没有。”

“林清絮!你还不说实话!”

“我说的就是实话!”

“你还骗我!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贱?!看不上我,上赶着找我哥?!!”

“你他妈有病?!我说了我没有!”

“江锦岚都告诉我了!!”

“她胡说的!”

“那你那天晚上在我哥家干嘛了?!!”

“避雨,暂住一夜。”

“你以为我是傻子?能信你这话?!”

“你他妈爱信不信。”

“合着不和我在一起,是想做我嫂子啊!林清絮,你够可以的!”

“季明朗,你给我滚!!”

“我滚,我滚!林清絮,我他妈要是再忘不了你,我就猪狗不如,是你孙子!”

……

“你能不能喜欢我?”

“你喝多了。”

“我最后问你一遍……能不能?”

“不能。”

“到底为什么?”

“你不爱玩,太认真,没意思。”

“你就喜欢渣的呗。”

“对,我就喜欢渣的,坏的……你太好了。”

“放什么狗屁,林清絮!不喜欢就不喜欢呗,发什么好人卡。”

“还记得你说的话吗?孙子。”

……

“你姐……江锦岚和我表白了。”

“噢,我知道。”

“说完了?”

“她还挺好,学习不错。”

“所以呢?”

“祝你们白头到老?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林清絮!”

“你和我姐,我和你哥,还挺配。”

“林清絮!你要不要脸?!”

“季明朗!那你贱不贱?!”

“我和我哥比到底差哪?”

“差哪?你不知道?他比你活好……”

“林清絮!你能不能别这么贱!”

“你管我!”

“你搞这么脏,谁还会要你?!”

“找死啊你!滚!”

“我他妈真的看走眼了,你浑身上下哪配得上我?我真是中邪了!”

“那你去死啊!”

“我他妈要是死了!铁定让你记我一辈子!”

“那你去死啊!妈宝!怂货!”

“你才妈宝!你他妈才怂!”

“那你有本事做件让我刮目相看的事啊!怂货!”

“林清絮!你别后悔。”

“……”

(重物落地)“啪。”

“季明朗!”

……

“滴滴滴,滴……”

医生:“病人送过来的时候就没有生命迹象了。”

警.察:“死者生前喝过酒,血液有酒精残留,高楼坠下,排除他杀可能。”

……

“林清絮!他喝过酒,喝过酒!你怎么能激他?!”

“我们什么都没发生,为什么你要骗他。”

“你好狠的心啊,我儿子才十八,他才十八啊!”

“你还我儿子!你还我儿子!”

“怎么死的不是你?怎么就不是你呢?!!”

……

“清絮,你告诉妈妈,这件事当真和你无关吗?”

“你不要怕,你告诉警.察,我们会保护你。”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会跳楼?”

“为什么你还活着?为什么你完好无事!”

“他都答应要和我在一起了!又是你,林清絮!你怎么就阴魂不散?!”

……

“听说了吗?林清絮把季明朗害死了!死的可惨了!哈哈哈哈……”

“你难道不会做噩梦吗?你怎么能薄情成这个样子?”

“你把人害死了,你怎么还能好好的活着?你应该去教堂,应该去赎罪,让神宽恕你的罪恶。”

“既然季明朗那么喜欢你,不如你去死吧,你去地下陪他,他会开心的。”

……

……

“妈,我房间有人。”

“是季明朗,是季明朗来了!”

“妈,他又来了。”

“妈,季明朗说,他死也不会放过我。”

“妈,季明朗掐着我脖子,让我去死。”

“妈,我睡不着,太可怕了。”

“妈,他昨晚又来了!”

“我昨晚又梦到他了。”

……

“清絮,你有臆想症,要不要我们去医院看看?”

“妈,我没病。”

……

“清絮,今天去医院看看嘛?我约了一个心理医生,国外留学回来的,幽默风趣,你应该会喜欢。”

“我不是说我没病了吗?!”

……

“清絮,该吃药了。”

“我不吃。”

“乖,别闹别扭了。”

“别他妈碰我!!”

……

“清絮,你能不能不要折磨自己了,妈妈经不起你折腾了。”

……

“你能不能懂事点,不要这么任性!”

……

“林清絮!你不要再折磨我了!”

……

“清絮,你手怎么受伤了?”

“你怎么手指又流血了?”

“林清絮,你手臂上的疤是怎么回事?”

……

“妈,我好痛苦,活着好累。”

“妈,我活不下去了。”

……

中断回忆,林清絮起身,行尸走肉般走到阳台。

阳台门拉开,她感受到久违的风。

记忆中的海岛也在悄无声息发生着变化。

眼前每一个曾经被忽略的细节,现在看来像是被不经意放大无数倍,要想略过也不太可能。

林清絮又往前走两步,阳台栏杆就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她双手有些颤抖地扶住,往前走,身体靠近栏杆。

身体向下望,随后手像触电似的躲开,身体下意识往后躲。

太高了。

她恐高。

可她以前从不会。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她在想。

应该是医生诊断出她有很严重的躁郁症之后发生的事。

每天无止境的吃药,喝水,再吃药,再喝水。

诊疗,诊疗,再诊疗。

永无止境,看不到尽头,像吞噬万物的黑洞一样。

人的奔溃不是一蹴而就,而是朝夕之间,一点一滴积累的,一击就会击中要害。

旁人体会不出她那个时候有多崩溃。

而唯一的解脱方法,也就是所谓的出路。

只有一种。

她跳楼了。

她想,季明朗怎么死的,她就跟着去吧。

这样才能补偿他,拯救自己。

可她最后,没死成。

不知道到底该庆幸还是悲伤。

她还活着,那她身边的人呢?又该有多难过。

那些魔鬼张牙舞爪喊她去死,让她去地下陪季明朗,让她给他赎罪的……那些人呢?

原来这段被她遗忘的记忆这么不堪。

原来刻在她大腿的纹身不是解脱,不是纪念,而是诅咒。

原来她回上海不是为了追逐自由,而是逃难。

原来她这段在上海尚且愉快的人生,是苟且之后偷来的。

林清絮还因为刚才的恐高跌坐在地上,身上还穿着医院的病号服,可她浑然忘记了阳台这块地有多脏。

坐着就像不会动似的。

先前被她随意扔在床上的手机在振铃。

她听见了,但不想动。

手机铃声却乐此不疲的在响,一遍接一遍。

林清絮反应过来,从地上起来,回到屋里的时候,来电早就挂断了。

屏幕上显示“未接来电——顾今轶”。

但林清絮突然没了再回拨过去的欲望。

怔愣的瞬间,她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想,但动作自然而然慢半拍。

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

这一次,还是顾今轶。

林清絮低头看了眼来电显示。

手指放在接听的摁键上,犹豫一会,她还是接了。

她没说话,顾今轶那边也是沉默。

“林清絮?”良久,他问。

这边没反应。

“怎么不说话?”

声音异常温柔,像缕风悄无声息就钻进林清絮的耳朵,有些痒,挠的心乱乱的。

完蛋,一听见他这声音,整颗心就像被揉的稀巴烂。

先前那些难堪的记忆潮水似的涌进脑海,那些堪比刀锋的话回忆起来都没有顾今轶这声音的杀伤力高。

林清絮鼻子很酸。

突然而来,且来势汹汹,带着势不可挡的气势。

没忍住,她这头来了声哽音。

顾今轶耳力很好。

但他没问为什么,但一瞬间突然明白她不说话的原因了。

林清絮沉默多久,他就陪了多久。

很久之后,林清絮突然没头没脑问了句,“你听到了吗?”

“什么?”他回。

“教堂的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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