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林清絮脑子里没有多余的想法,只是想自己究竟会以什么样子结束这段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生命。
毕竟那么短短几秒钟之后,她的头就会稳稳砸中有季明朗照片的墓碑。
头碰上石头,效果立竿见影。
身体倒下的时候,林清絮终究还是收了把力,手不自觉撑了一下,预想之中的血花迸溅也没有到来,只是头砸到墓碑的时候,很疼,疼的麻木。
她想,完蛋了,没死成,可刚好的脑震荡又开始了。
意识些微,林清絮侧身躺在墓碑旁,接受光线的眼睛逐渐合上,最后残存意识的时候,她闻见空气里涤荡的花香。
很杂,不是一种味道,而是很多特别的混合一起的那种,有点冲……
最后一眼,她看见远处台阶有人跑来,是个男人。
会是顾今轶吗?
她想。
随即又果断否定。
怎么可能呢?他现在在遥远的对面海岸,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呢?
看见林清絮晕倒,光洁的额头一块触目惊心的血花时,江锦岚怔住。
她甚至没有勇气去探她的鼻息。
愣在原地,浑然不知道该干什么,明显的手足无措。
季羡川就是这个时候到的,手上还拿着刚才林清絮遗落在这的手包。
江锦岚慌乱极了,整个人绷紧在一根弦上,甚至没有注意到身后逐渐接近的动静。
她颤抖着手想要去探林清絮的鼻息,然而手距离林清絮鼻子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就被身后突然出现的一股力量拽开。
太猝不及防,太慌乱,很多心情交织在一起的时候,江锦岚因为这股力量,身子往后跌坐在地上。
季羡川手下意识放开林清絮的包,去扶地上的她。
江锦岚看着他动作,就连呼吸也下意识屏住。
季羡川也有点慌,但被他强大的理智吞下。
感受到林清絮鼻尖的温热时,他松了口气。
“叫救护车了吗?”
“没有。”
“那快点啊!”季羡川吼了她一句。
江锦岚慌慌张张去身上摸手机,随后拨号,一瞬间竟忘了自己是在国外,一出口竟然用的中文。
季羡川看了眼慌不成调的江锦岚,没有犹豫,一把夺过她的手机,告诉了电话那头准确的地址。
季羡川最后抱起林清絮往墓园外面走,临走前,他看了眼地上的江锦岚,说道,“你还是赶快谢天谢地,感谢你妹妹没事吧,否则……”
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就算季羡川没有说完。
闻言,江锦岚眼睛不自觉睁大,看着男人远去的背影,呼吸才逐渐平顺。
……
还在开会的顾今轶,背对着硕大的透明落地窗,心不在焉,一条腿的脚踝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手拿着手机也不安分,手机一角撑在桌上打转。
会议桌尽头的地方,经理正在汇报这一年度的品牌业绩,时不时打量一眼顾今轶的脸色,莫名有点心虚。
随着顾今轶不断变换的腿部动作,经理的心跳逐渐加速。
顾今轶眉头紧皱,手指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目光盯着前面的投影仪,但思绪飘远。
手机半天没有反应,他就拿起来一看,没有等到林清絮的短信,他眉头更是紧皱。
于是经理擦冷汗的频率也明显增加。
最后终于汇报结束。
经理看向顾今轶,静静等待着后文。
顾今轶没什么反应,维持眉头紧皱的神情,看着经理,说,“报告做的不错。”
一句话太过简单。
“散会。”
众人还没有反应,就见顾今轶拿着手机已经走出会议室。
还没到办公室,在回去的路上,顾今轶就迫不及待拨了林清絮的号码。
没人接。
长久的没人接。
无论他拨几遍,那头的提醒永远都是一个。
“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
顾今轶坐立不安,干脆站在落地窗前。
他猛然回忆起那天江锦岚对他说的话。
林清絮害死过人,那人叫季明朗……
顾今轶最后打了林祈的电话。
他临走前和林祈互相保存了对方的手机号,林清絮不知道。
号码停留在屏幕,还没有拨出去。
顾今轶手指有些犹豫。
此时突然闯进一个来电。
“林迦南……”
**
“我求你,不要告诉我爸。”急救室前,江锦岚哭的惨烈。
她对面,季羡川始终纹丝不动,任凭她哭的梨花带雨,装的楚楚可怜。
“我不想他一把年纪还在为我的事情担惊受怕。”
季羡川脸上没什么表情,始终冷脸对着窗户,留给江锦岚一半的脸。
“我爸他血压高,心脏不好,受不了这样的刺激。”
……
同样的话还说了很多,江锦岚将她的一片孝心刻画的“感天动地”。
然而季羡川像是听见了平生最可笑的笑话,脸上没什么反应,但心里为江锦岚刚才说的话冷嗤。
“如果你当真为你爸感到担心,你又怎么会做这样的事让他失望?”
江锦岚闻言,眼睛怔怔看着季羡川,停顿一会,一声哽音从脖子里滑出。
“我求你了。”
季羡川看了一眼被江锦岚拽着的衣服边角,终是没有答应,将她手里的衣服抽出。
眼眶里蓄满泪水,双手颤抖。
季羡川看着她,竟一时分不清她究竟是演技高明,还是真情流露。
“这件事情闹大,对你们家影响也不太好,不如你……”
江锦岚话没说完。
应该说是季羡川没有等她话说完,江锦岚一席话,将孝心、悔恨刻画的淋漓尽致,但又是一句话把她前面的铺垫损伤殆尽。
他眼睛微眯,看着江锦岚的时候,总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屑感。
对于林清絮这个姐姐,他是不喜欢的。
“我和江小姐什么关系都没有,江小姐何必来求我?”说话的时候,季羡川不动声色往后退,拉开与她之间的距离。
“你就看在我和你弟弟曾经的交情上,你帮帮我……”
“交情?”语气上扬,男人冷笑一声,“你妹妹害死我弟弟,我是死者的兄长,你是凶手的姊妹,我们能有什么交情?”
“我是……你弟弟……生前的朋友啊,我们还是同学……”
“你还好意思提我弟弟?托你们家人的福,从此我弟弟和我阴阳两隔,你怎么有脸求我看在弟弟的面上替你保密!”
“不!”江锦岚的头摇的像口拨浪鼓,“对不起你的,对不起你弟弟的,对不起你们全家的只有林清絮一个人!是她害死的你弟弟,不是我!更不是我们家!”
闻言,季羡川不可思议的看着她,提起嘴角,最后冷冷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
人,果然自私又无情。
“你作为‘凶手’的姐姐,你们全家把林清絮教养成那样的性格,视人命为无物,难道你们没有错?”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弟弟喜欢林清絮的时候,你从中作梗,如果没有你的极力促成,他如今会化成白骨一堆?!”
“我弟弟死的时候连二十岁都没有!”
一连三问,将江锦岚堵得哑口无言。
季羡川怒视她,刚才那番话和他往日留给人们恭谨的印象很不相同,江锦岚怔了怔。
整个空荡的走廊终究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哭泣声。
季羡川眼里的厌恶过于明显,当真算是毫不掩饰,他冷眼看着埋头哭泣的江锦岚,往回走。
临走前,撂下一句话,“忘了告诉你了,来之前,在救护车上我就已经告诉你父亲了。”季羡川顺带看了眼手腕上的表,“应该快到了,你还是好好想想该找什么借口敷衍你父母吧。”
他走,脚步挺快,似乎一秒都不想多呆。
在这个异国,没有人会听懂他们的话,所以江锦岚吼的时候也肆无忌惮了些。
“季羡川!你以为你就是什么正人君子,爱护弟弟,爱护家庭的好男人吗?!你当初看见林清絮的第一眼,你不也觊觎她?!你敢说你对她当真就是长辈对晚辈的爱护?当真对她纯洁的没半点想法?!”
闻言,季羡川的脚步同预想的一样,停了下来。
“我没有。”冷冷的回应三个字。
“你敢拍着胸脯保证吗?”
“我敢!”
声音还是一样冷,半点起伏也没有。
闻言,江锦岚冷笑一声,“你还真是无情,自己弟弟死了,都还能冠冕堂皇说这些大话,你就不怕季明朗半夜做鬼来找你?”
身后女人的话再不入季羡川的耳朵,他看她的眼神冷漠的就像在看一个疯子。
……
季羡川果然没有骗她。
林祈听到林清絮出事的消息,风风火火就赶来医院。
最后是医院通知的他们,季羡川最终还是放了江锦岚一码,没有说事情的起因。
当时林清絮还在急诊室。
季羡川不见了,刚才还等在急诊室前的长椅上,可转眼就不见人影,估计是不想掺和到别人的家务事,但也或许是心里有气,不愿意看见林家人。
林祈像是来的路上哭过,眼睛很红。
看见“急救室”的英文时还是没有忍住,江父在旁边拍了拍她。
一转眼,看见长凳上的江锦岚,林祈打转脚步,往她那走。
“锦岚,到底怎么回事?”
江锦岚垂着脑袋,不敢抬头,眼神也不敢直视。
“你说话啊。”江父皱眉。
“妹妹,她在墓园,不小心头撞到墓碑……”
说话的声音很小,细如蚊呐。
但显然这样漏洞百出的理由无法说服林祈。
“好端端的,她为什么会去墓园?”
林祈皱眉,眼睛直视江锦岚,威严立现。
她并不是传统的贤淑良母,但这么几年为了维持和这位继女的关系,她一直扮演着温柔的形象,但此刻讲话浑然没了往昔相处的感觉。
“因为今天是季明朗的忌日……”江锦岚回。
“不是这个,我是问为什么清絮会知道今天是他的忌日?!”
音量放大,江锦岚被吓了一跳。
她抬眼,无辜的看着林祈,但这招面对骨子里泼辣的林祈不好使,于是她调转目光,看向父亲。
“锦岚!你快把事情原委说清楚!”
自己的父亲这一次也没有站在自己这边,江锦岚怔住,但很快理智回神,她从位置上站起。
“你们想听什么?我要说什么你们才满意?!”她朝着林祈吼。
“锦岚!这是你做错事的态度吗?!”江父把林祈拉远,自己站在她面前。
“爸!林祈护她自己女儿就算了,你为什么也不相信我?”
江锦岚泪眼婆娑的样子,终究还是让江父心软。
医院走廊人来人往,不少人因为这里的动静驻足,江父面上挂不住。
两边僵持着,他也想从中调和,最后干脆拉开林祈,低声哄她,“要不我们换个地方慢慢说?”他转头看江锦岚,声音微厉,“你也别哭了!”
这样的结果显然不是林祈要的。
“聊什么?怎么聊?事实摆在眼前了,你还护着她?!”
江锦岚是江父前妻生的女儿,因为是中年得女,加上前妻过世的早,所以江锦岚一直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
“锦岚就是脾气娇纵了些,她骨子也也不坏……”
“江临!现在是我的女儿出事了,你不要再这说些风凉话!好好的人没事找事,一定要去人忌日墓园?如果不是有人给她吹耳旁风,我女儿闲着没事找虐?”林祈转头看向江锦岚,“你到底和我女儿说了什么?!”
想解决问题,但平白被吼,江父心里也憋了口气。
他转了个方向,身子挡住江锦岚,“你不要这样无理取闹!我们要解决问题,不是像这样让事情严重化!”
“无理取闹?江临!到底是谁无理取闹!躺在里面的是我女儿,不是你女儿,所以你不心疼,你不着急!”
江临是商人,年轻的时候在美洲挺
出名,这里都传有一位很有本事的华人,做生意头脑很清楚,是上天赏饭吃的那种人。
而林祈早年出国,却是在上海的小巷弄里混不下去了,带着林清絮像逃难似的来到国外,在那认识了她的第二任丈夫,生下林迦南,当时林迦南还不叫林迦南,随父亲姓,后来离婚了,林祈要走了林迦南的抚养权,强行让他改姓。
江临娶林祈,不是所谓的喜欢,更不是爱,单纯觉得人老了想要有一个陪伴,刚好林祈的长相和性格都很符合他对另一半的要求。
可现在两人因为这件事撕破脸,林祈觉得江临是商人,不近人情,而江临又觉得林祈始终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市井女人,把市井里的小家子气带进这个家里。
两人都互相埋怨,互看不爽。
争吵无果,事情最终也没有得到合理的解决,林祈甚至没让他们父女俩呆在这。
让他们离开,江临不想在医院闹事,所以就算再有气也按捺着。
临走前,林祈给他们下了最后通牒,让江锦岚把事情前因后果说出来,然后江临要负责林清絮这段时间在医院的治疗费,但如果江锦岚不配合,她会起诉江锦岚。
说这话的时候,林祈看上去很硬气。
就是因为她这种强硬的性格,导致她与第二任丈夫离婚的时候,从他那里瓜分了他半个家的资产。
林祈有这种本事。
主治医生出来了,急救室门打开,他从里面走出来,取下口罩,很年轻的医生。
“病人脑袋是不是在这不久前受过伤?”医生问。
林祈不知道,林清絮没和她说过她在西部拍摄受伤的事,一时间,林祈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医生看出来了,没再往下问,可能是不想她为难,继续说,“病人头部受伤,血块淤积压迫神经,可能会出现一定后遗症,比如看东西重影和头痛之类,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至于头部的血块,等病人身体恢复会给她做一个全身检查,到时候再决定是开刀还是自行化解。”
……
眼睛睁开,目光所及,又是熟悉的白色。
林清絮反应一会,才想起在墓园发生的事。
房间里没有人,遮光帘紧闭,她一时有些分不清时间。
头很痛,稍微动一动,就像整个头骨会散架一样。
眼角还有一些残留的湿润,她做了个梦,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只是随着她睁眼,眼角的晶莹滑落时有点凉。
看东西很模糊,甚至有些重影,林清絮以为是有泪遮挡了视线,手揉了揉眼睛,却发现于事无补。
她稍微动一动,想起身,但头痛迫使她无法动作。
门外隐约有声音传来。
很激动。
女声。
——是林祈。
没过多久,像是谈话结束,林祈推门进来,当时还没注意到床上的林清絮,直到她叫了声“妈”。
林祈惊讶,随即目光投来。
她三步并作两步往病床走,问林清絮,头痛不痛,晕不晕,视力有没有受影响,或者看东西有没有重影。
问题太多,林清絮选择略过。
她问,“外面是谁?”
闭合的百叶窗隐约可以看见外面走廊站着的人影。
林祈愣了愣,继而嗔道,“妈在关心你,你这是什么态度?选择性失聪?”
又开始了。
林清絮想。
她已经开始后悔为什么要多嘴问这样的问题了。
林祈的嘴太厉害了,虽说林清絮也有遗传部分她的嘴皮子功夫,但她实在太厉害,林清絮是小巫见大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