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明朗忌日那天,林清絮出乎意料没有赖床。
然而对于一个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天工作迟到的她来说,有多难得。
前一天,林祈像是预料到一样,让林清絮那天晚上来家里住。
林清絮拒绝了,为了避免让林祈有机会劝阻自己,她扯之那天没有回去过。
林清絮终究还是没告诉林祈,她要去墓园。
头一天晚上,反而是焦虑更多一点,她终于开始忌惮,忌惮自己面前用白布遮掩住的不是尸体,而是一段让人难以回味
的记忆。
甚至在这一天之前,林清絮都有想过打退堂鼓,但人欲望之外,更恐怖的东西就是好奇心。
她很敬重当地的习俗,出发之前,她沐浴过,然后穿上在这之前特意去买的黑色小西装。
她昨晚算是彻夜没睡,身体像是有预感一样,这几天她都在特定的时间段醒来,然后再难以入眠。
瞌睡没了,林清絮干脆坐在床头抽一根烟。
抽烟的时候,思绪不知道飘在哪里,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烟蒂已经落满整个烟灰缸了。
她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烟瘾变大了。
出发一个小时的时候,林清絮叫了张出租车。
在这件事上,她很听顾今轶的话。
出发前,她在穿鞋的时候,放在鞋柜上的手机震动。
很快一下。
她打开,是江锦岚发的。
是提醒林清絮不要忘了。
但实际上,字里行间都在说,她要是不去,就是懦夫。
语气挑衅。
林清絮没回。
出租车上,林清絮收到顾今轶的短信,告诉她,已经平安落地。
林清絮回了个“好”。
心情像是过山车,足够让人分清每一次的起承转合。
而当下就是垂直九十度,直冲而下的那种。
车停在墓园,出租车司机往后看了一眼。
本意是想提醒到了,但看见林清絮目光盯着墓园大门的时候,他没说话。
林清絮从包里拿出墨镜带上,在国外没有国内那么先进的支付技术,所以她无法做到出门就拿个手机。
林清絮下车前说了声“Thankyou”,她没听见司机后面的回答,因为耳边同时响起的还有车门砸上的声音。
林清絮心中挂事,没想到手上力道重了些。
墓园有一个小型的纪念活动,中式的。
林清絮想起先前林祈对她说过的话,季明朗也是个华裔。
但那之后,她没在房间里找到任何有关季明朗的身份证明,像特意处理过,但又表现出两人是因为关系不大,所以才没能保留相关的样子。
后者是林祈的原话。
她戴着墨镜,走进墓园,身上是融入人群的黑色,所以没人注意她。
墓碑前,有两个中年男女守在那,女人低低啜泣,男人本想安慰她,但碍于墓碑前自觉站成一排参加纪念活动的宾客,男人终究还是没动。
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胸前戴着一朵惹眼的白色花。
林清絮对花不感兴趣,所以她没能分清花的种类。
她跟在人群末尾,先前在墓园门口也买了一支白玫瑰。
白色的花种类挺多,康乃馨、百合、菊花。
但莫名她就拿了支白色的玫瑰。
墓碑前同样也放了很多花,但唯独没有玫瑰,所以林清絮手里的这株玫瑰莫名显眼。
她站在人群末尾,跟着前面的人缓慢向前移动。
她本可以不用这样,但还是做了,找不出任何理由。
说不出究竟排了多久,只是从朝露到日中。
太阳变得有些刺眼了。
终于到林清絮了。
墨镜下,她终于看清了季明朗的长相。
尚且稚嫩的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她不认识,但视线接触的当下,那陌生五官拼凑起来的脸就是给了她一种视觉上的冲击。
她深切感受到,记忆深处某些被埋葬的东西在一点点露出脸目。
她有样学样,照着前面人的样子,鞠躬。
镜挡住她的大半张脸,所以没人发现多了一个她。
白玫瑰虔诚地放在碑前,在一众白菊中相当惹眼。
始终垂首站在墓碑旁的男人向来者鞠躬。
当他弓下身子,看见玫瑰时,瞳孔震颤。
鞠躬的时间因此长了些。
一旁不停啜泣的女人看见玫瑰时,情不自禁擦泪的动作一顿,但很快又是眼泪纵横。
她边哭,边说着什么。
林清絮起初是以为因为哭泣才致使她没能听清女人说的话。
但后来,墓碑旁另一边的男人解释道,“我妻子的意思是,感谢你还记得我儿子生前喜欢的白玫瑰。”
如林清絮所料,墓碑旁的中年男女就是过世季明朗的父母。
但没想到的是,季明朗的母亲是位樱花国人。
镜片下,中年男人直视着林清絮,他眼神过于灼热,似乎是想通过镜片看清女人面容。
但莫名,林清絮眼神躲开。
她也说不清,当下那种无以言语的心虚是怎么回事。
她侧身,让开后面的队伍,打算走。
心里有些遗憾。
果然她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
原本以为今天就会这样结束。
但没想到林清絮低头的瞬间,有人直直走来,速度挺快,擦身而过之际,那人的肩膀直接撞向林清絮。
猝不及防,林清絮墨镜落地。
“对不起,对不起。”那人的音量不小,所以这里发生的一切格外引人注目。
嘴上说着道歉,语气里却没有丝毫诚意,就连手上的动作也没有。
林清絮抬眼看去。
果然,那人是江锦岚。
她像是诡计得逞一样,望着她的眼神带笑,笑的诡异。
林清絮皱眉,还没有想明白她的目的,然而原本墓碑前哭泣的女人却突然冲了过来。
一个尊重礼仪的国都却在林清絮面前表现出她最狰狞的面目。
女人张牙舞爪朝她而来。
周围人没注意,没拦住她。
林清絮也怔住,看着樱花国女人奔她而来,然而白净的双手掐住自己的脖颈。
力道很
大。
她脸上还有剩余的泪水,眼睛很红,像是哭出来的,也像是长久熬夜所致。
手上动作不停,嘴里也一直嚷嚷着。
同一句话。
但林清絮听不懂。
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毕竟手上的力道真的想把她掐死。
周围人注意到了,也走过来想要拉开几近癫狂的女人。
墓碑旁的男人早就注意到了。
但林清絮求救似的看向他时,他没有动作,眼神茫然怔忡。
随后恢复,看着她逐渐苍白的脸有了焦点。
但他没有立马动作。
林清絮分明从他眼睛里看见了人性的无情。
他打算视而不见,可垂下的手却因为极度的激动而颤抖,拳心紧握。
他在纠结。
江锦岚始终秉持着看戏的原则,事情因她而起,但现在她早就站在人群之外了。
冷眼看着眼下发生的一切。
她不打算救。
林清絮知道。
中年男人终究还是走过来,拽住女人,往后拉。
林清絮当时真的感觉自己今天要死在这了。
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死相难看。
怪讽刺的。
林清絮呼吸不过来,面色涨红。
但就算如此,女人也不打算放手。
男人最后拽住癫狂的女人,女人的力气终究还是抵不过一个成年男性。
林清絮看向男人,男人眼神里对她分明是憎恨。
可他最后还是来了,应该还是不想自己妻子因为杀人而进监吧。
其实不是为了救她,而是为了救自己的妻子。
女人被拉开也不会轻易罢休,手臂毫无规律可循的在半空中挥舞。
慌乱之间,指甲划破林清絮的脸。
加上脖子上的痕迹,一时她有些分不清到底是哪疼。
林清絮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孤军无缘。
身后突然出现一股力量,扶住她瘫软的身子,随后伸出一只手将癫狂的妇女拉开。
林清絮转头去看。
身后的男人有点面熟。
她想了一会。
发现是那天在机场卫生间遇到的男人。
她想起那天临走前,男人说的话。
原来是这种意思。
这场纠纷随着两人被拉开而逐渐进入尾声。
林清絮的脸留下很多指甲印,大大小小。
但她顾不上了,只是异常艰难的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原来被人掐死是这么痛苦的事。
身后的男人看了眼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皱眉,盯着林清絮,忍痛喊,“带走!”
随后林清絮身边的男人拉着她离开。
动作挺快,没有丝毫的绅士可言。
林清絮只是隐隐觉得带自己走的男人和那家人关系匪浅。
走出绿影葱茏的墓园,两人最后停在墓园里准备的一间休息间。
林清絮两腿发软,男人松手之后,她就瘫坐在地上。
但就算如此,两眼也不忘盯着背对自己的背影。
她想问,你是谁。
可张了张嘴,却浑然没有说话的力气。
而男人此时转身,居高临下看着林清絮。
眼神淡漠。
林清絮有一种脱离虎口又如狼爪的感觉。
男人开口,说话的声音和他的眼神一样冷。
“你为什么还敢来?”男人问。
这句话林清絮听了两遍才听清。
因为男人的声音虽小,但仔细听却很哑,说话的时候眼底渐红。
林清絮手放在脖颈,盯着他,没有说话。
不知道该说什么。
“难道你觉得这么几年过去了,我们就忘记了吗?”
男人说话的嗓音愈发哑。
许是眼眶有些湿,他不想让人发现,往窗边走。
休息室有一面临海的窗户,此时正敞着,风徐徐从窗外来。
男人站在窗前,冷风撩拨着他的碎发。
相比较那天在机场,他的头发没有用发胶打理整齐,显得有些乱,整个人有些憔悴。
“我早就说过,我们家很不待见你,我们一家人都很不想见到你,你听不懂人话吗?”他转身,眼底的红已经被他掩去,就连嗓音也恢复如常。
一如既往的冷。
不知是不是窗外的冷风倒灌进屋内,林清絮情不自禁打了个冷颤。
看着他的样子,林清絮才觉得自己先前准备好解释的那些话有多么苍白无力。
林清絮一直没说话,男人也不急,他重又转过身,留个背影给林清絮。
“我早就对季明朗说过,让他远离你,他不听,现在呢,遭到报应了吧。”
“我知道这件事不能怪你,但如果你当初不说那种话,我弟弟又怎么会心甘情愿去死?”
“你可能会告诉我,你也没想过会是那种结尾,可我弟弟又有什么错呢?他只是喜欢上一个薄情的女人。”
窗外阳光刺眼,但洒在他身上,却驱赶了冬日的冷意。
林清絮哑口。
男人提到他弟弟,也就是季明朗的时候,那种眼神,那种语气,情不自禁放柔。
“究竟今天为什么来?”他问。
“我……”多余的话说不出口。
男人此时侧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说,“想来看看他?”
怔了一会,林清絮终究还是没回。
“他不需要。”男人说的果断。
停顿一会,他接着说,“以后都别来了。”
他给林清絮下了最后通牒。
“我爸妈他们不想看见你,我……”
语速放缓。
“我也不想看见你。”
闻言,林清絮垂下眼睛,径自盯着自己面前泛着光亮的地板。
“好
。”她说。
话音刚落,休息室的门打开,有人站在门口喊道,“羡川,你母亲晕倒送医院了!”
站在窗边的男人回头,震惊。
林清絮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地上。
闻言,季羡川往门口走,路过林清絮,他看着她,眼睛里那股浓烈的仇怨又重了几分。
林清絮挣扎着从地上起来,腿还有些软。
她想走,但意外发现自己的包落在墓碑的地方。
墓园里人稀稀疏疏离开,许是林清絮这个样子真的太过狼狈,她总是感觉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很是好奇。
她往回走,走得很慢,像是想故意错开刚才的人流。
墓园那确实没什么人。
原本季明朗墓碑前排队的人都一致离开,现在那剩下的人很少。
林清絮往那走,看见墓碑前站着的人影。
江锦岚一个人看着墓碑,嘴巴在动,但离得远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原来你今天叫我来的目的是这样。”
听见声音,江锦岚转身。
看见林清絮的当下没有多意外,脸上也不见任何做了亏心事的心虚,异常坦荡。
“不是忘记了吗?那我就帮你好好想想。”江锦岚抱胸,半边嘴角勾起,“这么说,你岂不是应该感谢我?”
林清絮走上台阶,走的挺慢,“江叔知不知道他引以为傲的女儿私下居然是这个样子?”
在江锦岚面前站定,林清絮一字一顿,加重力道,“若是他知道,他可真是失望至极。”
“你才是那个令所有人失望的人!林清絮!”江锦岚吼,“他!就是那个曾经对你满心欢喜的人,可最后呢?却是落得个不得好死的下场!”
她指着季明朗的墓碑,也不管周围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毫无形象可言。
“林清絮!最对不起他的那个人就是你!”
江锦岚的手指用力戳着林清絮的胸口,“你怎么还有脸送他白玫瑰!白玫瑰的话语是‘纯洁的爱’,你有什么资格送这样的花给他!你配吗!”
江锦岚对着林清絮吼,情绪上头,情绪一旦炸开便如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她伸手将墓碑前所有的白花搅得天翻地覆。
白色的花瓣落了满地,风一吹,纷纷扬扬,撒的漫天都是。
眼前一片花白,像落雨似的,视线被阻。
林清絮看不真切江锦岚此时的表情,只是听她说,声音发哽。
她问,“你喜欢他?”
此时江锦岚所有的表现使林清絮愈发笃定先前的猜想。
“我喜欢他又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江锦岚说这话的时候,难得平静,语气放柔却透着股丧气。
“可是自始至终他就一心一意吊在你这棵歪脖子树上。”江锦岚眼底很红,倏然转头盯着林清絮,“你哪里好?你都把他害死了!我不明白,他究竟喜欢你哪?”
“所以这就是你从对我第一面起就那么厌恶我的原因?”
“不错,我不止厌恶你,我还厌恶你妈!”
闻言,林清絮皱眉。
“你想象不到吧,我,你还有他是一个学校的,你还不知道我的时候,我就因为季明朗知道你了,可是我没想到,这个世界原来这么小,还这么无情,我越是厌恶谁,老天就越要把谁带到我身边。”
风一吹,林清絮眯眼的时候,江锦岚的眼眶很湿。
“你妈居然带着你嫁给了我爸!你居然成为了我的妹妹!我身为姐姐,居然和你喜欢同一个男人!”
江锦岚奔溃,眼泪不值钱似的。
她这样,是林清絮完全没见过的样子,嚣张又可悲。
“你妈也是贱!居然嫁了三个男人!你和你妈都是狐狸精变得吧,一辈子离不开男人……”
江锦岚话没说完,毫不留情扇在她脸上的巴掌示意这个话题的结束。
“不准扯到我妈!”
林祈是林清絮最后的底线。
“你凭什么打我?!恼羞成怒?!那有本事就带着你妈滚出我们家!你这个狐狸精!扫把星!”
林清絮眼里对江锦岚最后一点的慈悲被她消磨殆尽。
“江锦岚!我妈是你爸明媒正娶,打了合法结婚证娶进你们家门的,不是我妈求着要你们收了她!更不是她哭爹喊娘要给你这种白眼狼做妈的!”
“你说什么?!”劈头盖脸的骂让江锦岚瞬间清醒,她怒目圆睁,愤怒终究还是胜过残存的理智。
江锦岚突然向前,猝不及防,猛地推了林清絮一把。
林清絮高跟鞋在有些青苔残留的台阶打滑,身子向旁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