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陋的卫生站里,那“急救室”三个字的灯牌已经不亮了。
顾今轶坐在外面的长椅上,长椅另一头仍旧落满灰尘。
他是在陡坡下一段距离看见的林清絮。
当时林清絮躺在枯草堆里,晕倒了,她头落下的地方旁边就是一块很大的石头。
石头和头之间的枯草隐隐泛出一股铁锈味,手电一照,是红的。
是血。
顾今轶说不出当时的感觉,再看见那触目惊心的红时,当下一瞬,他心无止境往下坠,坠的他生疼。
急救室的灯常亮,亮了多久,顾今轶就维持着这个姿势在长椅上坐了多久。
双肘抵住膝盖,头垂下,看不清表情,整个人很阴沉。
接到电话的许楠几乎是毫不
耽搁,急冲冲赶来的。
根据顾今轶先前发来的位置,赶到医院的时候,看到的情景就是这样一幕。
想象不到,平日里多自信,多运筹帷幄的一个人,现在整个人坐在那里,毫无生气,像一堆堪比人高的烂枯草,让人不敢上前,气氛阴沉的像个雕塑。
不知道在想什么,但整个人看上去死气沉沉,那种绝望,那种无助,散发到空气里,飘的到处都是。
小助理是后来赶到的,两只眼睛在路上就哭肿了,步伐走的挺快,把她身边同她一道来的男生甩开很远。
速度很快,所以没注意脚下,要不是身后的人扶了一把,肯定摔个狗吃屎。
这里的动静太大,站在不远处还不敢上前的许楠转头来看,远远的,就冲他们比了个“嘘”的姿势。
小助理慌乱的步伐随着许楠这个突如其来的姿势一顿,继而视线越过他,看见远处长椅上的顾今轶。
听闻动静,顾今轶抬眼,往这边看。
许楠这才往他那走。
他问,“医生怎么说?”
顾今轶摇头,姿势没变,“还没出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小助理刚好到。
她问,“顾总在哪发现的絮姐?”
“陡坡下,枯草堆里,头撞到石头,晕倒了。”
一番话,说的人冷静,听的人却是心惊肉跳。
不出所料,小助理又要哭,第一声呜咽还没出,许楠皱眉看她一眼,小助理看懂他的意思,眼泪憋回去。
她哽咽着问,“絮姐……会不会……”
许楠拍了下她的头,说,“别瞎说,你絮姐福大命大。”
话音刚落,急救室的灯灭了,随后有医生推门出来。
几个人围上去,医生操着一口乡音普通话,问,“谁是病人的家属?”
许楠和顾今轶同时出声。
许楠看了眼顾今轶,没往后说。
顾今轶继续道,“我是她男朋友。”
医生点头,“病人头撞击到石头,不是致命伤,轻度脑震荡,头部有瘀血,我建议你们转去大医院进行一个系统的检查……”
医生是典型西部人的长相,皮肤有点黑,话说完,他离开。
林清絮是在那之后被几名护士推到病房里的,还处于昏迷状态。
顾今轶和许楠张罗着给她转院的事,小助理守在林清絮病床前,忍不住的哭,又怕哭出声吵醒林清絮,只好用手死死捂住嘴。
半个小时后,摄影工作室的其他人陆陆续续到了卫生站,其中包括孟子苑和傅晴。
孟子苑不想来,是被她经纪人催着来的,表面是来看林清絮情况的,实际是因为这件事涉及到自己,不希望事情闹大。
孟子苑现在都还记得那天晚上顾今轶对她说的话,以及说话时那种语气。
孟子苑现在才觉得自己当初对顾今轶死缠烂打是多么愚蠢的一件事。
她们到病房的时候,病房里只有尚且昏迷的林清絮以及守在她床边的小助理。
小助理不待见孟子苑,看见她几乎是下意识起身,轰她出去。
“你怎么来了?你还有脸来!!”
孟子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一瞬间脸色有些挂不住。
反倒是她的经纪人还显得通情达理些,一直给小助理道歉,说她们也没想到事情会成这样。
小助理没管她们的道歉,嘴上依旧不饶人。
顾今轶就是这时候走进来的,因为顾着争论,病房内的几人都没有注意到。
挺吵,顾今轶皱眉,脸色很难看。
看见他,孟子苑往经纪人另一边躲。
顾今轶进来之后,病房瞬间安静了。
他走过去,站在病床旁边,先是看了眼床上的林清絮,确定她没有叨扰之后,看向孟子苑两人。
他朝门口斜了斜额头,沉声道,“出去说。”
随后又转头对小助理说,“看好了,不准任何闲人进来。”
说话的时候,加重了“闲人”两个字,小助理懂了,肯定地点点头。
病房外,孟子苑的经纪人依旧在跟顾今轶道歉,但无论她说什么,顾今轶都不搭理,甚至连眼都没往她们那边扫过,整个人又恢复那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经纪人嘴不停,最后顾今轶像是听烦了,坐在长椅上,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放嘴里,打火。
金属火机在手里打转,“咔哒”响。
他好半天没说话,三人沉默。
孟子苑和经纪人摸不准他意思,面面相觑。
最后打火机金属盖子合上,顾今轶终于看向两人。
“说够了?”态度很冷。
经纪人一瞬间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顾今轶视线转向孟子苑,问她,“品牌方的首饰找到了?”
孟子苑愣了一会,随即胡乱点头,“找到了,找到了。”
顾今轶缓缓吐出一口白烟,看似漫不经心的问,“在哪找到的?”
“就在车上,掉在车上了……”说话毫无逻辑,没有丝毫底气。
顾今轶又看她一眼,目光充满审视。
“车上?”他问了声。
“对,对对。”孟子苑捣蒜似的点头,嘴上应着。
“但我怎么听说,是在搭建的摄影棚那找到的?”
孟子苑愣了一会,脸上笑容尴尬,她回,“可能是有工作人员捡到之后放回车上的。”
“你自己找到的?”
“对对对。”
闻言,顾今轶忽然冷笑一声,盯着孟子苑的眼睛,脸上最后一点笑意收敛,“那我怎么又听说,你从昨晚到现在都没有出过宾馆?那你是怎么找到首饰
的?”
他盯着她,脚步靠近,孟子苑怔住。
顾今轶接着道,“你是在梦里找到的?!”
冬天,孟子苑却感觉自己浑身往外冒冷汗。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经纪人见状况不对,突然插进两人之间,挡住顾今轶的视线,她说,“顾先生,请注意你的态度和言辞。”
“态度和言辞?”顾今轶冷笑,“那你怎么不管管你们的艺人?什么道德败坏的人都敢招?”
“顾先生!”经纪人厉声道。
顾今轶没理她,后退几步,盯着孟子苑的方向,他说,“还是那句话,林清絮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保证你在这个圈子里混不下去。”
“顾先生,你这段话我要是录音下来,可以去告你人身威胁!”经纪人说。
“去告!”顾今轶看向经纪人,“你要是告不倒我,就等着被我搞。”
他眯眼,“到时候就不止是一个艺人了。”视线从孟子苑转到她身边的经纪人,“还有你。”
傅晴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还低低骂着这里的卫生条件,她走到这边的时候,刚好撞见这一幕。
顾今轶威胁性的话,她同样也听见了。
顾今轶看见傅晴,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就离开。
许楠联系人正在处理林清絮转院的事情,他们速度很快,当天,林清絮转院的事情就办妥了。
……
“你就活该日日噩梦缠身!”
“你就活该受诅咒!”
“像你这样的人死了都要下地狱!”
林清絮做了个噩梦。
那照片里的青葱男人身形忽然变大,英俊却又尚且稚嫩的模样随着身形的放大,逐渐狰狞,龇牙咧嘴朝她而来,双手掐住她的脖子,呼吸锐减……
在这个冬天,林清絮额头,脖颈全是冷汗。
林清絮睁开眼,鼻尖涤荡的是难闻的消毒水味。
她皱眉,反应一会才想起自己是在医院。
是了,她从陡坡上摔下来,急速下落的时候头撞到石头,满眼都是枯黄。
这时,病房门从外面推开。
林清絮随之望去。
是年轻的护士。
看见林清絮睁眼,她也一怔,随后说,“你的朋友在外面守了你好几天了,你总算醒了。”
“朋友?”
“嗯。”小护士替林清絮换了输液瓶,“就在外面,我给你叫进来。”
脚步声走远,门外传来稀稀疏疏的说话声,随后房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许楠。
他看见林清絮的当下,眼睛一湿,说道,“谢天谢地,你总算醒了,我就说像你这种祸害,应该长命百岁的才是……”
他废话一箩筐,林清絮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等他话音渐落,她才问道,“我睡了几天?”
“满打满算,三天了。”
“我这是在哪?”她问。
“医院啊。”
“我当然知道在医院。”可是她不记得她们在的那个荒郊野岭能有设备这么好的医院。
“你出事之后,顾今轶就给你联系了转院。”
闻言,林清絮看向房门,许楠随着她的目光,猜到她想问什么,说道,“顾今轶不在,我让他去空病房休息一会,他守着你,熬了三个大夜,受不住了。”
林清絮点点头。
许楠想起医生的叮嘱,又嘱咐她多睡一会,说如果她有什么难受的地方务必要告诉他。
说完,他就走向窗边,把窗帘拉严实了。
房内最后一丝光亮消失。
许楠离开,顺带将门关严。
……
林清絮又做那个梦了。
一样的脸,一样的男生。
一样看着她,但这一次他没有对她张牙舞爪而来,而是满脸泪光。
目不转睛盯着她,质问她,为什么要害死他?
再次睁眼,同样冷汗涔涔。
林清絮起身,移到床边,动作有些慢。
可能是躺久了,脚触地的时候竟有一瞬间的不适,身体离床之际,腿有些打颤。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入夜了,天气不好,看不见漫天的繁星,乌云密布,颇有种透不过气的压抑。
远处隐约可见连绵的群山,雷电滚落,天边忽然大亮。
这样多变的天气就是西部吗?
她想。
烟瘾犯了,林清絮习惯性地找烟,手摸向裤兜,好一会才发现自己穿的是病号服。
拉开一点窗户,外面的冷风渗了进来,带走房间内的暖意。
林清絮在窗边站了好久,心头徘徊不去的是梦里那个男生的脸。
他是谁呢?
在风口站了一会,林清絮回到床上,随后一夜无眠。
忘记拉上窗帘,窗外后半夜的电闪雷鸣化作光影打在房间地板。
接近天亮的时候,她终于睡着。
梦里那个青春期的男生又出现。
这一次,林清絮闭着眼竟情不自禁叫出那人的名字。
她闭着眼,双臂却止不住的在空中挥舞,像是要抓住什么。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睁眼,眼睛很湿,凉凉的液体从眼角滑落。
眼前却还是一片白。
林清絮茫然的看着四周,终于意识到刚才一切只是梦。
她下床,窗外的阳光在床边洒了一片金黄。
房门拉开,林清絮往外走,问了主治医生的办公室。
顾今轶是在林清絮刚离开房间一会后来的,见房间里没人,他摁了护士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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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絮从主治医生办公室回来的时候,病房门口站着个护士,看见她之后,冲着房间内叫道,“找到了,找到了。”
她不解,但脚步
不停,靠近病房的时候,顾今轶从房间里出来,看见她的那一秒,眼睛里那种失而复得的欣喜夺眶而出。
他过来抱住她,仅几天的时间,林清絮就感觉他瘦了。
许楠处理完事情,是下午到的医院。
买了一个果篮,问她,想吃什么。
林清絮眼都没抬,就回他,“随便”。
“你都不知道,这几天你昏迷,顾今轶那厮像疯了一样,一直守着你,他公司找他找的都疯了,那爷一个电话都不接,白天守你,晚上也守,不眠不休,我们还说他是不是要修仙……”
许楠削苹果的时候,他絮絮叨叨说着很多,林清絮心不在焉听着,时不时回应一两声。
敷衍的不行。
许楠抬头看她,摇了摇头。
两个人都没再讲话,沉默一会,林清絮说,“你帮我订一张去美国的机票吧,越快越好。”
“怎么突然想去那?”
“回家看看。”话是这么说的,但心里想的压根不是一回事。
许楠削好的苹果放在她面前,林清絮看着,却没有一点胃口。
许楠削成小块,林清絮吃了几口之后,那碗里的水果再没动过。
那天直到晚上,顾今轶都没再出现。
林清絮问许楠,顾今轶是不是很忙。
许楠顿了一会,随即摇头,“应该吧,这几天他都没有去过公司,应该是有很多事要处理吧。”
林清絮半信半疑。
但之后几天,顾今轶都没出现过。
林清絮终于觉得奇怪了,那天许楠照常来的时候,她终于还是没忍住问了他。
许楠目光闪躲,但样子一看就有事,心虚的不行。
“到底怎么回事?”耐心有限,林清絮看着他,又问了一遍。
“诶呀,是他不想来啊。”许楠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挺有意思。
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咬牙一跺脚。
“他在哪?”
许楠站在原地没有动,闻言,抬眼看她。
林清絮又问了一遍,“他在哪?”
“我要见他。”
许楠叹气,“不行,医生说你现在还不能出院,你有脑震荡,要好好修养。”
“那就让他来见我。”
许楠没松口,只说他会把话带给顾今轶。
他走后,林清絮给顾今轶打电话,那头始终有女声提醒,您拨打的号码不在服务区。
傍晚的时候,她收到了许楠的短信。
许楠给她发了一串数字。
林清絮不解,正要打字问他是什么时候,另一条短信进来。
还是许楠。
他说,顾今轶送医院了。
当下,看见“顾今轶”三个字的时候,林清絮怔住,随后皱眉,心“咯噔”一下,但很快,她起身,走出病房,朝着短信上给的房间号走。
百叶窗没有拉紧,林清絮路过时,往里看了一眼,顾今轶躺在病床上,戴着呼吸机。
顿时,林清絮步伐有些沉重。
林清絮坐在床边的看护椅上,打量着病床上的男人,顾今轶脸色很白,是那种病态的惨白。
期间,有护士进来,林清絮问她顾今轶的情况。
护士说,别担心,只是高原缺氧导致的眩晕。
闻言,林清絮才暗松了口气。
许楠来了,顺带把林清絮叫了出去。
两个人站在走廊上,许楠说话前,特意看了眼,确定没人后才说道,“你实话实说,你有没有做对不起人的事。”说话的同时,许楠朝着病房内扬了扬颚。
林清絮皱眉,她回,“你有病啊。”
“你就老实说吧,说不定等人醒来我还能跟你求求情。”
许楠难得和顾今轶穿一条裤子,闻言,林清絮却有些哭笑不得。
她摇头,“没有。”
“你老实说!”
“我真没有!”
林清絮急了,声音不自觉放大,就连身后的门从里面打开,她也没注意。
“那季明朗是谁?”
声音是从林清絮身后来的。
闻言,两个人都同时一怔。
许楠的视线越过她看向不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