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林清絮又下了楼,她现在整个人燥得很,连带着下楼的速度都很快。
西部条件不好,住宿条件更是,所谓的一楼餐厅就是老板在一楼放了几张桌子供客人吃饭聊天用。
当时,一张桌子上,除了顾今轶和孟子苑,还有几个他们公司参与这项目的人。
林清絮气势实在逼人,背对着楼梯口的顾今轶听见动静,回过头,随后皱眉。
她拿着沾水的相机,一张脸冷得像是从冰窖里刚捞出来,就差把相机砸在孟子苑脸上泄愤了。
见状,顾今轶宣布这个临时会议散会,但他人没动,还安稳坐在椅子上,维持着大爷样,翘着二郎腿看着热闹,就差手里抓一把瓜子了。
“孟子苑!”
闻言,孟子苑惊慌失措的看着林清絮,皱着眉,又看了眼坐在另一边的顾今轶。
顾今轶没对上她的眼神,反而是一直盯着林清絮。
“林摄影师这是怎么了?一副要吃人的模样。”孟子苑嘴角弯弯,和此时燥的要杀人的林清絮截然不同。
“你还装?有意思吗?!”
孟子苑笑了声,她说,“我装什么?”
相机上的咖啡已经干了,从外面看有些浅色的痕迹,林清絮把它放在桌上,“先是因为送咖啡这件事,找人传我谣言,泼我脏水,就连我助理这么温柔的一个人也被你们撺掇动手,到最后趁没人在遮阳棚,就故意把咖啡弄洒,损坏我的相机。”
孟子苑始终坐在座位上,脸上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听着林清絮说,不时还喝口茶。
期间顾今轶手机响,他换了个地方打电话。
这里只剩下两个人时,孟子苑也干脆不再装,脸上假惺惺的笑容不见。
她回,“不错,就是我。”她盯着林清絮,翘着二郎腿,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难掩得意。
人前人后完全两个样子。
“相机被毁,耽误拍摄进度,场地租借的费用变高,你这么做到底图什么?”
“图我开心。”孟子苑笑。
“你这是公报私仇?”
“要是我回答你,是,你能怎样?”
垂下的双手因为烟瘾而习惯性摩挲,林清絮眯眼,倒是没想到人不在,她会回答的那么痛快,“你这样子,顾氏是瞎了眼和你们工作室合作。”
闻言,孟子苑忽然起身,随着她的动作,屁股下的椅子向后滑开,刺耳又尖锐的声音挑战性的摩擦着人的耳膜。
“我倒是要问问你,你这样的女人,方楚泛是眼瞎吗?前有一棵顾今轶这样的歪脖树还不够,后头紧跟着要在你身上吊死,你到底是在他们身上施了什么迷惑人心的妖术?!”
“孟子苑!我不管你心里对我有多少怨气,现在是拍摄,不要把你的私人恩怨叠加在我身上,我们整个摄影组没有时间和你浪费!”
这话说完,顾今轶刚好打完电话,从外面进来,倚在门框处,看着两人没有再往里走。
距离太近,林清絮闻见孟子苑身上劣质香水的味道,甜得发腻,她不动声色往后退,拉开两人的距离。
她说,“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这台相机,不管你用什么方法给我修好!”
“可是,这荒郊野地,你让我去哪给你修啊。”说话带着哭腔。
林清絮本来要转身离开,然而听见她的话,脚步止住,她转头。
偏偏孟子苑还真的挤出几滴眼泪,眼眶湿润。
情绪转换太快,打了林清絮一个措手不及。
“你弄坏的,当然是你全责。”
“可是你们专业摄影的,不是都有好几台备用机的嘛,况且这咖啡也不是我有意泼上去的。”
林清絮余光看见顾今轶,瞬间懂了。
说完,孟子苑哭腔更严重。
林清絮挑眉看着她,哑口失笑。
本来不打算管的顾今轶还是走了进来,伸手拿起桌上的相机,对林清絮说,“进水不是很严重,她也不是故意的,算了吧,今晚发生的事大家也不想。”
林清絮闻言,侧头看顾今轶,有些不敢置信这种话是从他嘴里出来的。
以前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无条件站在她这边,而现在,因为只是前任,就没有那种特权。
一瞬间,林清絮觉得眼眶很酸,就连顾今轶脑袋后面的灯也白的刺眼。
她转回头,强压下眼底的泛红。
“顾总,我能理解清絮的,我不怪她。”说完这话,孟子苑红着眼又看向林清絮,说,“清絮,我的错我一定会承担,你的相机我一定会赔,但是你不能这样咄咄逼人。”
说话,孟子苑哭着跑上楼,林清絮盯着她的背影,冷笑一声。
餐厅里只剩两个人。
林清絮心里还堵着气,不想和顾今轶说话,也打算转身走,却反被顾今轶拉住。
“我们聊聊。”他说。
林清絮甩开他的手,故意离他一米远,“我没话跟你说。”
他走近,背对着光,一米八几的个子站在她面前,投下一大片阴影。
她又闻见他身上熟悉的木质香水味。
林清絮故意又往后退一步。
他盯
着她的动作,冷笑,“你偏要这样?”
毕竟也还是二十出头血气方刚的男生,这几天和林清絮闹分手,他也憋着一肚子气,偏还要工作的时候装出什么都没事的样子。
这下可能是有些绷不住了。
一句话,落在林清絮耳朵里也是异常刺耳。
果然前任不如狗。
想到这,眼底越发红。
“顾今轶,我们都分手了,还有什么好说的,我看你倒是应该和孟子苑聊聊,她对你可很有意思,巴不得你去找她聊。”
越是生气,越是说话夹枪带棒。
“关于之前的事你对我什么解释都没有,现在说话还这么难听?”
“嫌我说话难听,就不要听,反正我们现在也没有说话的必要。”
转身离开。
顾今轶的手伸在半空,终究还是没有抓住。
**
回到房间,林清絮还是没忍住眼睛有莹润在打转。
她躲进卫生间,可这里晚上太冷了,热水供应不足。
无法泡澡,也没有浴缸,林清絮想洗个澡,然而洗到一半,没有热水了。
冷水刺骨的凉。
当时她头上还有洗发剂残留的泡泡,热水戛然而止。
任凭她把水龙头扭坏,也不见热水。
她想叫许楠,可猛然发现,许楠和助理陪着划伤脸的模特去了镇里的卫生所。
一想到顾今轶,她就想起刚才。
于是,她用冷水洗完。
最后整个人哆嗦着披上浴巾。
所有的倒霉都聚集在这天这时候,等着她。
浴室里水蒸气氤氲。
洗完澡,头发很湿,林清絮站在镜前,脸上还残留着水珠,她眼底很红,一瞬间有些分不清究竟是水还是泪。
从卫生间出来,她打了个喷嚏,紧接着又是满屋子找吹风筒。
好不容易在柜子深处找到一个有点旧的吹风筒,但插上电,是个坏的,不断往外冒着黑烟,伴随着一股刺鼻的气味。
她把风筒放在地上,随后断电。
林清絮站的挺远,最后想了想,还是大着胆子把不停往外冒黑烟的风筒放在阳台上。
阳台的落地窗一拉开,扑面的冷风,让人直打着颤。
她随后进屋又把窗拉上。
盯着冒烟的风筒,她眼眶又是一红。
此时急促的敲门声响。
林清絮转身,隔着门问了句,是谁。
“顾总高原反应!晕倒了!”
下一刻,门敞开。
是个陌生的男生。
林清絮问他,“人在哪?”
“在遮阳棚那。”
“我马上过去。”
林清絮没来得及换衣服,穿了双拖鞋就往遮阳棚赶。
天很黑,很冷,一路上没什么人,就连先前那个来报信的男生也看不见踪影。
风风火火赶到遮阳棚,才发现那里根本没人。
她终于承认——自己被骗了。
暗骂了一声后,她打算回去。
但遮阳棚底下,走出一个人。
脚步声挺慢,踩在荒草地上,异常慑人。
“林清絮!”那人叫了她一声。
林清絮停住脚步,这声音——是孟子苑。
“你让人骗我过来的?”林清絮皱眉。
“对,就是我。”
她走近,声音放大,林清絮看见她全貌。
孟子苑上下打量她一眼,最后目光定格在她身上的浴袍和脚上的拖鞋上,她说,“没想到啊,你们都分手了,还这么关心他。”
林清絮眯眼。
“看来方楚泛对你,终究是自作多情了。”
“你到底想怎样?”被人捉弄,一晚上霉运,林清絮耐心显然已耗到极点。
“不怎样,就是想试试你对顾今轶的心。”
“你有病?”
孟子苑淡淡笑了声。
人走近,林清絮看见她手上拿着的东西,是她意外落在遮阳棚下的镜头。
她皱眉。
“听说,对于摄影师来说,相机和镜头都是命,所以我想试试。”
内心的那种不安感随着她这句话愈发强烈。
随后猝不及防,林清絮看着她抬起手,镜头被她高举。
似乎预料到她想做什么,但出声阻止已经晚了。
林清絮就见自己的镜头被她扔出。
她们所在的位置是在一个高坡上面。
镜头从她手上掷出,掉在枯草上,很响的一声,但太黑了不知道落在哪里。
“你疯子!”林清絮对着孟子苑大叫一声。
孟子苑似乎很乐于看见她抓狂,脸上的弧度上扬。
“怎么办呢,出来一趟,镜头和相机都损毁一个,得不偿失啊……”
没等她说完,林清絮就顺着陡峭的坡往下走。
不得不承认,这个疯子有一句话说对了,相机是一个摄影师的命,而镜头就是她的眼睛,缺一不可。
风一吹,满坡的荒草随之晃动。
林清絮开始下坡才发现,这路比想象中的难走。
没有路,满目都是荒草与石头。
那直到人小腿的荒草遮住镜头的黑色。
难度堪比大海捞针。
林清絮知道,根据刚镜头落地的那一声,它已经不可能完好无损了。
但可能是今夜压积的怨气真的太强,她急切的想要发泄,想要找到那个可能已经散成几块的镜头。
……
在房间的小助理接到了许楠打来的电话。
这个地方信号不好,电话打通或者是接到都要靠运气。
许楠说他们找到了一家比较大的卫生所,有防止高原反应的药,让她问问工作室的人有没有需要的,还说林清絮的电话一直打不通,让她一定要去问一
下林清絮需不需要。
小助理应下,爬上楼,去敲林清絮的房门,然而,好一会里面都没有传来声音。
她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晚上九点,这个时候不应该不在房间啊。
小助理又给林清絮打电话,果不其然,她的手机一直提醒不在服务区,无法联系。
小助理想到来之前许楠说林清絮高反挺严重的,她顿时有些心慌,就连敲门的声音也变得短而急促。
这样连续不断的敲门声终究还是扰民了。
住在林清絮隔壁房间的打开了门,说让她小声点,房内有人要休息了。
小助理弓着身子不断给人道歉,另一只手不忘给林清絮打电话,但结果都是一样。
她很焦急。
但是敲门声不敢停下。
隔壁另一间此时也同样打开了门,那人穿着浴袍,往这边来。
当时小助理联系不到林清絮,手机也没人接,脑海中已经止不住出现各种幻想。
听见脚步声,小助理抬头,见是顾今轶往这边来了,像看见救星似的,眼眶瞬间又红了。
“顾总,你怎么在这?”她记得,来之前林清絮特意嘱咐过她,订房间的时候不要和顾今轶住一楼。
“换了个房间。”他回。
顾今轶站在门前,看着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眼红着眼睛的小女生,问,“怎么回事?”
小助理抽了一记鼻子,有些哽咽,她回,“楠哥让我来问一下絮姐,需不需要给她带高反药,但是我来敲姐的门,没人开,打她电话也不接。”
顾今轶皱眉,敲门。
敲门声很大,刚才投诉过的那人又打开房门,语气不善,问他们到底要怎样。
顾今轶目光从他脸上扫过,不耐,不悦,他回,“去换房间,房费算我的。”
很挑火的一句话。
那男人很不爽,径自走了过来,一脸不好对付样,问顾今轶,“你什么意思?。”
顾今轶眼都没抬过,他回,“字面意思。”
“你要打架是不是!”男人终于被顾今轶的态度激怒。
闻言,顾今轶这才正眼看他,沉着脸,声音不悦,吐出几个字,“你现在换房,房费我出,但要是因为你,房里的人出了任何问题,我要你吃不了兜着走。”
几句话,涉及到人命,那男人也不敢再生事,低声咒骂几句后折回房间,门重重关上。
还是没人开。
小助理忍着哭腔说道,“絮姐高反挺严重的,顾总,你说她会不会……”
话没说完,但其中意思大家都懂。
顾今轶没说话,只是开始转换方式,想将门撞开。
“你去找前台,问问有没有备用钥匙。”
闻言,小助理匆忙点着头,一会就没了人影。
顾今轶没管身上的浴袍,用力踹门。
宾馆条件并不算特别好,这门也是有股历经风霜的感觉。
经不起折腾,门被踹开。
顾今轶说不上当时的感觉,里面没有开大灯,有点暗,但门开的瞬间,一眼就可以看见卫生间投下的光亮。
没有任何动静。
卫生间只开着灯,房间也是。
顾今轶转了一圈,没见到人。
他松了口气的同时心又被紧紧揪着。
小助理赶了回来,手上拿着钥匙,见房间没人,她也是一颗心放下又吊起来。
“絮姐去哪了……”她忍着哭腔,断断续续说着。
听说了这件事,宾馆的工作人员也赶了上来。
其中一位年轻的服务生操着一口并不标准的普通话,说道,“我记得一个小时前,有个女生穿着浴袍跑了出去,因为穿着浴袍头发还很湿,但长得很好看,脸很白,所以印象很深刻。”
莫名顾今轶就觉得那人是林清絮。
“那女生往哪个方向走的?”顾今轶问。
那服务生歪头想着,最后指了指右边,他说,“我看见那女生出去之后,往右手边走的。”
右手边?顾今轶当下的第一反应就是相机。
……
触目所及,皆是一片黑影。
风一过,林清絮所站的地方就会响起一片“沙沙”声。
因为注意力都在脚下,长时间弯着腰,林清絮一起身,一股巨大的眩晕感袭来。
她手上拿着一根挺长的木棍,视线茫然的瞬间,她所有的力量都依靠在这根木棍上。
腰很酸,林清絮一只手拿着手机,开着手电筒,另一只手就拿着棍子在荒草里扒着。
她回头,四面全是荒草,身后已然看不见刚才的那条大路了。
前面也是荒草,看不见尽头。
又找了很久,直到手机电量告急,她起身,又是一阵晕眩,头很痛,全身都很难受。
身子没有支撑自然向后倒,却被一双手稳稳拉住。
眼前还是一片白茫,耳边却传来熟悉的声音。
在叫她的名字。
恢复过来,林清絮看见顾今轶。
“跟我回去。”
清醒过来,林清絮挣开他的怀抱,顾今轶还是没放开她,拉着她的手臂。
早晚温差特别大,现在个位数的温度,林清絮忍不住又是一个喷嚏。
但她没松口,“我不回去。”
说完,就想甩开顾今轶的手,却反倒被他抓得更紧。
“你脸都白了,别找了。”
她不听。
“你是不是要死在这才罢休?!”
“我死在这也和你没关系!”
她推他,但没推开。
积蓄了一整天的委屈在这一刻爆发,没有忍住,她也不想这么失控,但一看见顾今轶,脑海里就不自觉回放着这几天
他对待她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