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去工作室气氛挺低沉，昨晚送傅西辞回去，林清絮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入夜，睡不着，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今早的黑眼圈又重了一圈。
就连早上送咖啡过来的小助理也心事重重，咖啡放在桌上后，看着林清絮，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吧。”放下手头的事，林清絮身下的椅子转向小助理。
小助理看了眼林清絮，叹了声气，“姐，今早许总在办公室里打电话，听那语气很生气，像是先前合作过的公司因为这次的丑闻要临时毁约，还说问题出在我们身上，要我们赔偿，许总今早为了这件事发了一大通火，眼下还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没人敢进去打扰。”
林清絮半晌没吭声，座椅重又转向电脑，喝了口黑咖啡，咖啡烫舌，她却像浑然不知。
“我知道了，我会去劝他的。”良久，她开口。
处理完最后一张相片初稿，林清絮起身，往走廊里许楠的办公室走。
敲门，但没人理。
林清絮皱眉，忍着耐性又敲了会，里面这才传来一声很低的“进”。
几近听不见。
林清絮开门进去，一眼就看见桌上丝毫未动，甚至都没有开封过的商务盒饭。
现在距离午饭时间已经过了将近一个小时。
许楠就站在窗边背过身子，他身前的百叶窗拉起，可以看见外面的高楼林立。
林清絮走过去，看见盒饭透明盖子上留有水汽，应该是反复加热又凉了之后累积的。
自始至终许楠都没有说话，身上的那间灰色西装还是昨天的，本该用发胶打理整齐的头发也有碎发落下，像是一夜没睡，又像是早上匆匆起身。
“许总。”林清絮停在不远处，试图叫了他一声。
他没应。
“许总，吃饭了。”她又叫了一声。
隔得远，那声叹息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但还是像阵风一样溜进耳朵。
“没胃口。”
回答简单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甚至有那么一瞬林清絮怀疑眼前这个男人还是不是先前那个使劲啰嗦，像个事妈一样的许楠。
“多少吃点吧，你这个样子，折磨的还是自己的身体。”
“真吃不下。”他还是没转身，连眼都没往她那处带过。
林清絮也跟着叹了声气，干脆一屁股坐在另一边的皮沙发上，拿着手机，问他，“是不是觉得这不好吃？要不我给你换一个？”
她手指滑动手机页面，视线随着手指流转，“你原来不是很爱吃那家燕京烤鸭？我给你点一份？”
许楠还是没理，让她一个人自说自话。
“或者那家素食？你最近是不是在健身？我看你壮了不少。”
“林清絮！”
她话还没说完，但随着许楠突然的爆口，声音戛然而
止。
许楠转过身来盯着她。
眼前的人让她浑然陌生，从未见过。
往日的许楠什么时候对她这么爆过粗口。
林清絮怔住。
“你真的想创业吗？”稍微收敛了些脾气，许楠接着道，“我可以理解你先前当个甩手掌柜，可如今工作面临危机，你能不能真的设身处地为这个公司着想？或者为这几十个员工？”
先前所有的努力被一口否定，林清絮也来了脾气，手机扔在沙发里，她直接起身，“许楠，你说这话的时候有没有摸着良心啊！照你眼里，我什么都没做喽？我只知道享福，和你发脾气喽？”
许楠没说话。
“你能不能为你说的话负责？我辛辛苦苦拍片子，修片子，难道在你眼里，这些付出都不叫付出？这些努力都不是努力？！”
“没错！你是付出了，努力了！可你现在是在干什么？你那些努力在危机面前算什么？不值一提！”
林清絮看着他，震惊的久久说不出话。
“林清絮！我不求你多有事业心，可现在这关卡，你能不能稍微做做样子？让我，让这几十号员工看见你这副总为公司做的努力？！”
“我原谅你以前不懂事，年纪小，一心扑在你的爱情上，你的顾今轶身上，可现在真不比从前！你为什么不能懂事点？！”
“这个公司到底是谁开的？！”
吼完这句话，许楠喘着粗气，一口气说了很多，口干舌燥，额角因为愤怒而青筋显露。
林清絮似乎忘记怎么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睛不自觉睁大，终究只是冷笑一声，“我在你眼里一直是这样，原来如此。”
两个人争吵的声音终究没有遮掩住，很多员工躲在雾蒙蒙的玻璃门外，然后，猝不及防，眼前的门从里面打开。
林清絮环视一眼，没有多意外，然而那些员工看见她却像是丢了魂似的，没有人想到曾经关系那么好的两个人一夕之间闹崩。
林清絮没有多逗留，径自走开。
办公室，小助理还在等她，期间又给林清絮冲了杯黑咖。
林清絮咖啡瘾很大，每天速溶的黑咖啡都要冲三次。
小助理冲好，端着，有些踌躇，最后大着胆子，把咖啡放在她手边，“姐，消消气。”
随后像是又怕林清絮脾气上来，打翻咖啡，烫到自己，还祸害面前的电脑，于是又把咖啡往桌角移了移。
然而林清絮始终没说话，视线落在早就黑屏了的电脑屏幕上，像一个人在赌气。
不合时宜的，手机铃声响起。
两人的视线都下意识找寻声音的响处。
反映了一会，林清絮才回过神，是来电音乐，不是她自己的，她的手机常年震动。
小助理拿着手机，和林清絮匆匆说了一声后就往外面走。
门外讲电话的声音隐隐传来。
没过一会，办公室门再次被推开，小助理捂着听筒，在林清絮跟前说道，“姐，是方总，他打你电话，一直没人接。”
反应一会，林清絮这才想起小助理口中的“方总”到底是谁，也是这时才想起，自己的手机还落在许楠办公室。
林清絮拿过手机，顺带让小助理去许楠办公室把自己手机拿过来。
“喂？”
“你找我？我刚在开会。”方楚泛倒是直接明了。
今早林清絮给他打过电话，但最后是秘书接的，说是方楚泛在开会。
“对，确实有事。”
那边闻言，笑了声，“林清絮啊，你倒是当真符合那句话‘无事不等三宝殿’。”
**
“你当时说的话还算不算数？”坐在餐厅里，林清絮直接问道。
方楚泛倒是不慌不忙，给自己倒了杯茶，吹了吹，水温变凉才送到嘴边，小啜一口后，才回，“哪句话？”放下茶杯，他又笑说，“我说过的话倒是挺多，不知道林小姐指的哪一句？”
那语气，明目张胆就是在装傻，然而林清絮现在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就是先前你说让我陪你吃一顿饭，然后你们公司接下来一整个季度的业务由我们工作室承包。”
一杯茶完，方楚泛又给自己倒了杯，他笑，“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
林清絮眼里有了些许期待。
“但是……”他放下茶杯，抬眼看她，“林小姐怎么那么有信心，当时没来得及履行的诺言还能保留至今？”
难堪……
林清絮躲在桌下的手紧紧纠缠在一起。
“是林小姐对你们公司很有自信，还是说林小姐对自己这张脸很有自信？”
“我对我的能力很有自信。”她回。
“呵。”闻言，方楚泛又笑了声，“那你又哪来的自信我还会答应你？”
林清絮看他，“没自信，所以才来找你谈。”
“而且你自己也知道吧，我当初说要追你，是因为惦记着顾今轶的仇，而眼下你还有什么让我选择的理由？”
“理由就是，我身上或者说我们工作室，一定有你看重的地方，你是商人，无往不利，否则你今天也不会答应和我见面了。”
“林小姐。”方楚泛向后靠，“你真的很自信。”
内心的猜测对了，林清絮也多了几分和他谈判的筹码，遂放松了些，身子也往后靠着椅背。
她说，“所以，说说吧，方总的条件。”
……
林清絮借口去卫生间离了座位。
洗手台前，她站定，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不得不承认，方楚泛的条件很诱人，特别是如今工作室四面楚歌的情况
下，但相对的，条件也很苛刻。
他让林清絮的工作室挂牌方氏，也就是方楚泛公司名下，而方氏第一个季度的品牌合作杂志封面全都归工作室，但从今以后没有林清絮工作室了，甚至将来也不会有属于林清絮的艺术公司，许楠也不会是挂牌的负责人，工作室以后都统称为方氏林清絮工作室。
想了一会，林清絮还是决定给许楠打个电话，但不出所料，无人接听。
林清絮补了个妆，又返回餐厅。
方楚泛似乎知道她去干嘛了，问道，“林小姐考虑的怎么样？”
林清絮没说话。
“连我自己都不得不承认，这个条件当真很诱人，林小姐到底在纠结什么呢？是你们工作室以后的发展潜力，还是……”方楚泛饶有深意的看了眼林清絮，“还是林小姐的私人原因？是因为顾今轶？”
林清絮还是没吭声，但却是默认了。
“那我很好奇，如今这种情况，林小姐为什么不直接去找顾今轶，只要你和他说，他肯定二话不说就给你们工作室拨款……”
“我相信他会的，但我不想依附于任何人，这是我自己的事理应由我自己解决。”
“说白点，就是不想让顾今看不起？”方楚泛说话很直接，甚至有些刺耳，但不得不承认的是，他说的都是事实。
碍于面子，被戳穿心思，林清絮也还是没说话。
“所以林小姐到底……”
“我答应你。”
**
林清絮工作室需要一组成片说服方氏，虽然方楚泛相信她的能力，但那一群老股东也需要说服力强的证明。
所以她回家去拿相机。
方楚泛把林清絮送到楼下，没多逗留。
林清絮上楼，然而钥匙插进锁扣却只转了半圈就开了。
里面有人。
下意识，林清絮有种猜想。
门打开一瞬，她也说不上是惊喜多一点还是惊吓。
没有灯光，没有任何动静，就连鞋柜前的鞋子也和她早上出门时一样。
没有人来过。
当下，还是失望多一点。
林清絮手摸向玄关处的灯开关时，然而还没有动作，她就听见远处阴影里——客厅，传来的声响。
黑暗中有一点光亮，随后便是打火机金属盖合上的声音。
点烟的声音。
顾今轶。
“你回来了？”林清絮换好鞋往那处走。
沙发上确实有个人影，但没人回应。
她觉得奇怪，走近些，顾今轶整个人随之出现在视线里。
“怎么不说话？”她问。
客厅的钓鱼灯是遥控的，此时被顾今轶摁亮。
隐隐约约，林清絮有种不安。
“去哪了？”过了很久，他问。
“当然是去工作室啊。”
林清絮觉得他问的有些莫名其妙，“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阿姨的生日庆祝完了？”
“我刚在阳台看见方楚泛的车了。”
“有些事，他送我回来的。”
顾今轶点点头，似乎有些不想再往下说的意思，反而是拿出手机，手指划着屏幕。
沉默良久后，他问，“腿上的纹身怎么回事？”手机反扣在桌面，顾今轶身子向前，恢复他那个习惯性动作，双肘抵住膝盖，掸烟灰。
“不是和你说过，当初年少无知。”
语气有隐忍的不耐，林清絮实在不知道他今天怎么了。
“为朋友纹的？什么朋友，还能让你在腿上纹一个关于他的？”
闻言，正准备转身进屋的林清絮顿住脚步，她回身，眉头紧蹙，“你到底想说什么？”
此时顾今轶起身，他背对钓鱼灯，光亮洒在他四周，却并没有涉足男人的脸，他个子很高，所以正面隐匿在晦涩里。
顾今轶向她走，沉默着，思量着，手上的烟不知什么时候被他丢弃在烟灰缸里，还剩大半支没燃，可烟灰缸里却已然都是烟头。
足以说明，他真的在这里坐了很久，也说明，他心情很差。
林清絮从没见过他烟瘾这么大的时候，他想戒烟，所以包里备着一盒糖。
“我最后问你一遍，这纹身到底怎么来的？”他看着她，没有任何迁就，居高临下睨着她，像对待陌生人一样，城墙高筑。
“你到底想听什么？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吗？”一整天的忙碌与疲惫也隐忍着无从发泄，林清絮也同样耐着性子。
“不想说？”顾今轶眯眼，“那以后也不要说了。”
他转身，手机攥在手心里。
顾今轶往门口走。
林清絮忍无可忍，也顾不得手上拿着什么东西，就往他那砸。
包包脱手，砸在顾今轶背上，随后落地，口红纸巾乱七八糟的东西洒了一地。
“你到底怎么了？发什么疯？”
顾今轶转身，冷脸盯着她，“林清絮！耐心有限，最后问你一次，你到底说不说？”
“你到底想听什么？有什么我没告诉你的？”
“呵。”他冷笑，攥在手心里的手机解锁，扔进她怀里。
抛物线，砸在怀里，很痛。
但林清絮目光看见屏幕上的照片时，顿住。
林清絮揉了揉眼。
是一组她没有印象的照片，但的的确确照片里女孩是她。
往下滑，同样的风景，同样的位置，只不过中心人物却是一个陌生的男生。
尚且稚嫩的脸，笑逐颜开的眼。
有些眼熟，但是同样的，她不记得这张脸了。
她皱眉，下意识问，“他是谁？”
“我还要问你，这组照片是从你电脑里发现的。”
“我电
脑？”她惊讶出声。
“你电脑里那个加密的压缩文件。”
闻言，她皱眉。
是的，林清絮想起来了，电脑里的确有一个加密的文件夹，可是她忘记了密码，而且她也破解不开，但是时间久远的，她已经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留下这个文件的。
“所以你知道密码了？”她问。
“不难。”顾今轶没看她，声音又冷又沉，“你大腿上的纹身有一串数字，四位数。”
顾今轶这时朝她走，眼神像浸着冰。
果不其然，她挺惊讶，眼睛微怔，一副全然不知，什么忘记的模样。
“演的挺好啊，林清絮，别装了，没意思。”他停在她一只手的地方，声音明明很冷，但眼底却是红的。
“我没装。”语气带着哭腔，更有隐忍的委屈。
“那这个男的又是谁？你腿上的纹身呢？”声音控制不住的放大，顾今轶眼睛里的感情很复杂，有恨有痛，像团乱麻一样交织一起。
“我真的……”林清絮想解释，可脱口而出的答案，连她自己也无法信服。
“别跟我说你忘了。”顾今轶笑容讽刺，连带着声音也有些哑。
“我真的忘了！我甚至都不记得我拍过这些照片！”她失控，朝他吼。
顾今轶冷笑，转身。
林清絮还盯着那组照片，然而关于这些的记忆仍旧一片空白。
一会的时间，顾今轶像整理了心情，一张脸严酷冷峻，连眼底透着的红也被他敛去。
“所以我说你就是匹野马，浪的出水，管不住也管不住。”说话的时候，顾今轶往餐桌走，林清絮这才发现那里放了杯酒，和一瓶开了的香槟。
顾今轶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放在桌面。
他撤开的同时，林清絮看清，是个戒指盒。
“你终究还是没一句实话，我现在才想起来，关于你，我竟一无所知。”他笑着，转身，看她，“可笑吧，未婚夫对自己的新娘一无所知，我只知道你十八那年是从国外回来的，此后我一无所知，对你的家庭，对你的过去，甚至这么多年我从未怀疑，我明明知道你浪的出水，可我想终有一天你会被感化。”
“可笑吧，对于你，对于你这种人，我竟然是抱着和你一起走下去的念头的，可是呢？”
“林清絮，你只会让我失望，你只会一次又一次让我失望！”他吼出声，手边的戒指盒，酒杯和开了的香槟随着他挥下的手一并落地。
“砰”的一声像砸在林清絮心上。
“算了吧，我放弃了，薄情是你的本性，改不了的。”他又笑，眼睛也红，嗓音还有点哽，“爷就当这几年喂了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