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旁所有东西散乱在地,液体混杂着玻璃渣,那枚钻戒也从绒布盒子掉出来,透明的反着光,和一堆玻璃碎片在一起。
临走前,顾今轶说了句话,林清絮很难忘。
“你是不是从来都不在乎我有一天会对你失望透顶?”
说这话的时候,他声音很冷,冷的彻骨。
说完就走,一点留恋都没有。
没有多想,盯着那堆反光的玻璃碴,林清絮伸手去捡那枚戒指,她想追上顾今轶的速度,任凭玻璃碎渣划破手指。
错过一趟电梯,等她追下楼的时候,连人影都没有见到。
站在原地,手指隐隐作痛,斑驳的血痕,她像感觉不到痛似的,只站在原地,视线流转也不知道落在哪里。
方楚泛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他还没有走,车子停在树荫下,林清絮没有注意到,只是有个黑影从那边出来。
当下,她以为是顾今轶。
然而直到看清来人的长相时,毫不掩饰眼底的失落感。
方楚泛也是在这一刻看清她眼里的失落。
不用想,就知道她现在这个样子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他突然觉得刚才自己没走是正确的。
方楚泛走到她面前,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只是看着她。
风一吹,他闻见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血的铁锈味,下意识他上下打量林清絮,最后目光定格在她的手上。
方楚泛拿起她的手,她一缩,手却被紧紧抓住,没有躲开。
黑暗里,林清絮手受伤的地方像染上了层阴影。
心里的猜测像是得到了笃定的验证,方楚泛吸了口冷气,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
林清絮脑袋里顾今轶那句伤人的话像重播回放一样在脑袋里闪现,她突然条件反射似的往回缩手。
然而就算是猝不及防,方楚泛也没松开。
一切都像是冥冥之中安排好的。
远处的车前灯忽然亮起,两人周身也一道变亮。
林清絮往光源处看,眯眼的同时也努力看清车牌。
但就算还没来得及看清车牌号,在看见车型的那瞬间,她知道顾今轶就在那车里。
随后没等他们反应,那辆车突然发了疯似的加速。
引擎轰鸣,深夜扰民。
急速流动的风速掀起林清絮落在脚踝边的裙摆。
车像脱缰似的朝着他们而来。
颇有一种要与他们同归于尽的感觉。
然而车头只差他们半米距离的时候,车猛地打转方向,擦着两人的边经过。
又说不清了,她想。
林清絮下意识甩开方楚泛的手,朝着远处的车尾灯追。
却被方楚泛死死拽着,她回头瞪他,厉声道,“放开!”
“先包扎!”方楚泛没放。
两人僵持一会,林清絮说,“你要是再不放,我现在就报
警说你猥亵。”
闻言,方楚泛无奈叹气,“我是为你好。”
“我不需要。”
**
车驶出公寓的时候就开始疾驰,任凭导航上不断人声提醒“您已超速”,顾今轶像听不见。
两只眼睛很红。
直到后视镜里那座满是悔恨的公寓楼顶看不见了,他才感觉恢复呼吸。
他后来才知道那纹身的真正含义。
梵文里的“永不忘记”。
他曾经无数遍的告诉自己,什么是永不忘记的?
他也曾试图替林清絮找尽开脱的借口。
车窗放下,冷风呼哧呼哧从窗外挤进来,扑打在脸上,很疼。
连带着一颗心也拉扯的生疼。
关舜玟说得对,她对于他来说是个谜,且猜不到谜底的那种。
他不信。
但是事实却一次又一次打他的脸。
这一次或许不会再有了,人的心不是一来就变狠的,而是千锤百炼中成钢的。
顾今轶想。
然而此时的电话突兀的打断了他所有的想法。
他竟隐隐有些期待。
然而又在意识到这种期待有多不该的时候,痛骂自己。
但他终究还是看了来电显示。
贺凛。
贺凛的话简单明了。
他说,那人已经去世了。
闻言,顾今轶怔住,随后没有多想,掉转车头。
他开始为她找解释。
是不是因为死了,所以才是难忘的。
是不是因为不想回忆伤心事,所以才对自己的过去绝口不提。
在导航提醒了第N+1遍超速的时候,顾今轶的车停在公寓楼下。
但他没急着下车。
犹豫的时候,他看见公寓楼下熟悉的身影。
林清絮下楼,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
顾今轶就要推开门下去的时候,另一头树荫下,一直被他忽视的角落里,突然亮起灯。
有人从车上下来。
是方楚泛。
他走过去,眼神一直盯着她。
眼睛里全是只有同性才能注意到的欲望和贪恋。
随后两人像在说什么。
隔得太远了,只能看清两个人站的挺近,其余的只能靠脑补。
但是下一秒,他们拉着手……
那眼神纠缠在一起。
顾今轶眯眼,刚刚恢复的理智在感情面前再一次落败。
眼睛很红,握着方向盘的手攥的死紧。
那一秒他脑海中真的有一种想法,死这吧。
他真的气的想杀人。
那一秒理智全无。
车像脱箭的弓矢一样疾驰出去。
车前灯大亮的时候,隔着挡风玻璃,他看清她的神情。
很复杂,惊恐,疑惑,掺杂着悔恨。
然而等他回神的时候,车头距离两人很近。
顾今轶终究还是打了一把方向,车从两人身边经过,随后远去,他甚至都没有勇气看倒车镜里两人的表情。
他想,自己的真心这一次真的付之东流了。
**
听筒那边传来声音,没有等来回应,那边的人也不急,断断续续说着。
同样的问题在重复一遍后,顾今轶这边终于有了反应。
“你别去找她。”他回。
闻言,心中的猜测得到证实。
关舜玟直接问道,“你们分手了?”
顾今轶没回答。
关舜玟也不生气,接着道,“过两天我会过来……”
没等她说完,顾今轶回绝,“不用了。”
那边沉默一会,终究没有再说,“行吧,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处理好。”默了默,关舜玟还是补充一句,“你现在二十三,别一整天为了个女人这样,爱情不是必须,女人也不是……”
“行了。”关舜玟的话被打断,顾今轶可怜的耐心像是耗尽。
他坐在空无一人的客厅,很黑,除了窗外渗进的灯光外没有丝毫光亮,他整个人很颓,头发没有打理过,双肘抵住膝盖,脸埋在手心,说话的声音也像是没有力气似的,很低很沉。
“我累了,先这样吧。”
匆匆说完,但电话那头关舜玟还没有讲完。
电话挂断,房间又恢复死寂,像没有人。
顾今轶挂断电话,手机随意扔在茶几上,“砰”的一声,力道不小,随后就维持着一个坐姿呆在原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终于动身,从沙发上起来,走到酒柜的地方,没看什么牌子年份,随意从酒柜拿了瓶酒,起开,倒在杯子里,一饮而尽。
这样的动作重复几遍后,顾今轶又背靠着桌子,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神像是没有焦点,又过了很久,他回到房间,关门。
属于林清絮的东西终究还是清空了,收到一个箱子里,扔在门口,眼不见心不烦似的,这个偌大的房子已经找不到任何关于她的痕迹。
顾今轶甚至都没有给林清絮打过电话,让许楠通知林清絮来搬东西后,手机再度关机。
**
林清絮那天没找到顾今轶,之后的几天他像是人间蒸发一样,躲着她。
她给顾今轶打电话,一遍、两遍……没有人接。
过了几天,她以为两人都足够冷静,冷静到可以坐下来聊聊。
她给他留了条短信,“我的解释你还听不听?”
然而这条短信像是石沉大海似的没有等来任何回答。
林清絮开车往顾今轶公寓去。
顾今轶先前把他家公寓的门禁卡给了她一张,所以这一次林清絮没有被保安拦下,一路进去畅通无阻。
然而,顾今轶家没人。
林清絮看了眼时间,很晚了,她干脆在客厅又等了一会
,在时钟的分针指向三十的时候,林清絮不打算等下去了。
临走前,林清絮在顾今轶酒柜旁发现了他的手机,是私人号的那个。
她摁了两下,手机没反应。
仔细看,林清絮才发现手机屏幕上有划痕,因为这痕迹,她不确定顾今轶手机是没电了,还是彻底坏了。
出门时,她又想起一个人。
没有多想,她直接给那人打了电话——贺凛。
电话响了一会被接通。
她直接问道,“顾今轶呢?”
“顾今轶……”贺凛才说了三个字,就没了下文。
不是因为不知道而思考的沉默,而是心虚,考虑要不要告诉林清絮的那种沉默。
“别装,顾今轶向来和你串通一气,你别告诉我发生那么大的事,他会没告诉你。”
那头贺凛还是沉默,似乎是在考量,眼下出卖谁的罪过比较大。
“我有话和他说!或者你替我转告他,让他接我电话,我们聊一聊,我可以分手,但是不希望是以误会结尾。”很激动,下意识音量放大,连带着说话也有止不住的哽音。
那边终是叹了声气,随后道,“他在公司……”
“谢了。”
挂电话前,贺凛又在那边匆忙说道,“他不想见你,还在气头上,你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林清絮开车去顾今轶公司,晚高峰的时候,路上很堵,出租直接被堵在高架,动弹不得。
最后林清絮赶到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半小时以后的事情了。
一眼望过去,几层的办公室全黑,只剩顶楼的几间星星点点的亮着。
林清絮松了口气。
前台没有人,所以没有人拦她,林清絮电梯直达顶楼。
通透的走廊,一眼就可以看见哪间办公室有人。
林清絮往光亮处走,是一间很大的办公室,两道门隔开了秘书的座位。
可能是为了方便,里面那间总裁办公室靠近门口的是一片硕大的透明玻璃窗户,此时百叶窗拉开。
灯亮着,照的周围恍如白昼。
连同这办公室里的一切都清晰可见。
有两个人。
一个是一身休闲西装的顾今轶,另一个——是个女人。
仔细看,那女人还有点眼熟。
是了,徐璨。
不知道徐璨什么时候又入股了顾今轶公司。
林清絮脚步停住,忽然没了涉足的勇气。
她盯着那两人,下一刻眼睛不自觉瞪大。
徐璨从身后抱住顾今轶。
脑袋突然“哐当”一下,林清絮手心攥紧,指甲嵌进肉里。
初冬的天已经很冷了,她刚才跑上来,冷风一吹,鼻尖很红,而现在分不清到底是心冷还是风吹的,眼底很红,眼睛很酸。
她吸了吸鼻子,转身,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用手机拨打顾今轶办公室的座机。
林清絮听见里面的办公室座机响铃,随后顾今轶去接。
没有来得及看电话显示,所以顾今轶没有拒接的机会。
“我们聊一聊。”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林清絮单刀直入。
顾今轶皱眉,声音没什么特别,像对待陌生人一样,很冷很平常,“我在开会。”
“开会?”语气上扬,表怀疑。
没等他再说话,林清絮冷笑,强装着镇定,骂了声“骗子”。
似乎觉得这样还不过瘾,又像是聚集在心中委屈的迸发,她又说了句“人渣”。
挂断电话,林清絮离开。
顾今轶皱眉,随后下意识往门外看去……
**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中缝里一双手突然出现,扒开电梯门。
抬眼,林清絮看见追过来的顾今轶,像是为了赶上她的速度,走得很急,喘着气还没有平复。
两个人互相对视,眼睛里都有些难以言喻的东西。
顾今轶整个人毫无道理,就站在电梯门间,他说,“不是要聊?”
那个时候,林清絮脸上的泪干了,眼眶里险些要落的湿润在看见顾今轶的那几秒时间内憋了回去,但是眼底还是很红,鼻尖也是。
“还有什么好聊的?”她毫不客气瞪回去。
闻言,顾今轶冷嗤,“说要聊的是你,不聊的也是你,有意思没?”
“有意思!”她怒。
“你别一副委屈的要命的样子,林清絮,你和我两个人,到底谁才是受害者?”顾今轶三两句话也被林清絮惹急。
不大的空间里两个人僵持着,谁也不肯移开目光,谁也不肯承认弱势。
“顾今轶!说难听点,你不就是觉得我对你不诚实?腿上的纹身也好,家庭也好,没有对你百分百透明,你不就是心里不平衡?!”林清絮背靠着电梯内壁,红着眼睛朝他吼。
“那方楚泛呢?”他也急了,“你明知道他对你图谋不轨,你不还照样和他往来?那天晚上,究竟是我眼瞎了,还是你真的戏演的太好?!”
“腿上的纹身我可以解释!关于那些照片我也能解释!可方楚泛,我和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林清絮说话时,余光瞥见走廊另一头走来的徐璨,面上没有惊讶,没有不知所措,心安理得的像是欣赏着一出迟早就会上演的戏码。
“徐璨呢?!”她吼,“你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明知道她对你的心思,不也照样留她在身边?”
“我能公私分明?你能吗?!你能管好自己不爱玩的心吗?!”说这话的时候,顾今轶眼睛也很红,他知道身后有人靠近,但丝毫不顾脸面。
“况且……”顾今轶接着道,“我没有阻止你和
他往来过,我希望你有个度,可是你给我的回馈是什么?如果你能真的掌握男女交往的界限,我又怎么会和你走到这一步?”
“我说过,我对你没有要求,可你只会滥用我对你的信任。”
“自始至终,你都没有变过,林清絮,你没有变过,你比任何人都自私,你只爱你自己!”
情绪起伏,说最后这句话的时候,顾今轶几近歇斯底里。
就连身后的徐璨也懵了,她何时见过这样的顾今轶,不顾脸面,没有得体,眼睛很红,声音发哽,仔细听还有些剖心置腹般见血见骨的残忍。
“顾今轶,你不就是觉得我不爱你嘛,你他妈眼瞎啊!你看不出来?!”
暴风雨夜,外面彻夜的大雨,风雨交加,雷电扯开密闭的乌云,但却没有盖过这里的声音。
“可是林清絮!你最爱的只有你自己!”用尽全力一吼,顾今轶喘着气。
情绪起伏,林清絮也随着这一声胸口剧烈起伏。
“你什么都想要,想要我的义无反顾,想要我的无条件偏爱,可是你呢?林清絮,这些东西你给过我吗?哪怕只有一点。”
“我他妈没有吗?!!”
“可是我他妈连个屁也看不见!”
两个人又吼着,像两只小兽,肆无忌惮像对方展现着凶恶与獠牙。
稍平复些,顾今轶接着道,“徐璨今天来是找我商量两家公司合作的。之前因为你,我拒绝过,所以她今天又来了。”
“在你之前,在我们复合后,我和她没有见过面。”
“我敢对我说的话打包票,你敢吗?林清絮!”
林清絮没话了,终究还是在这场情感的较量中败下阵来。
但是两个人还是含着怨瞪着对方。
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收敛情绪,收敛利爪,她盯着他问,“顾今轶,我最后问你一遍。”
“无论是我腿上的纹身,我的过去,我的家庭,方楚泛。”
她换口气,吸了吸鼻子,接着道,“关于这些,我都有解释,你还要听吗?”
冷静下来,语气也还是忍不住的抖,没有泪,没有怨,眼底红,林清絮补充,“最后一遍问你。”
一番乱哄哄的争吵中,林清絮脖子上的项链露了出来。
两个人沉默的时候,顾今轶看见了,项链吊坠是他定制的那枚婚戒。
在这个关键的时候,林清絮没有放过他每一个表情,但是最关键的是,他居然犹豫了,没有肯定的回答,就意味着她输了。
她张嘴的同时,两人身后有声音出现。
永远在他面前娇滴滴的女声。
徐璨在叫顾今轶的名字,不知不觉中,她走近,双手拉住顾今轶的胳膊。
这一次,顾今轶没急着甩开她,只是目光却流连在林清絮脸上。
“行了,我知道你的答案了。”
闻言,顾今轶皱眉。
“太累了,顾今轶,真的太累了……”
电梯门合不上,又一直停留在这一层,早已不悦的“滴滴滴”催促着。
在这可怕的沉默中时,在他什么都没有说,而她却给他一锤定音的时候。
可悲的只有电梯的声音。
没有多想,林清絮直接上手,扯下脖子上的项链。
很结实,力气很大,项链断开的瞬间,吊坠落手里的瞬间,连带着还有脖子上留下的火辣辣的伤口。
“我不要了,顾今轶,关于你的一切我不要了。”
项链抛出,吊坠落在三人身后,徐璨随之转头,而顾今轶还是看着她,死死盯着,眼神复杂,似乎在她这一大段话后,多了几分怨气。
猝不及防,她突然向前,伸手推了顾今轶一把,没推动,人还稳稳站在电梯门开关的地方。
她抬眼瞪他。
顾今轶也是同样,心里有气。
林清絮随之目光转向盯着顾今轶的徐璨,突然笑道,“你也不要觉得你赢了,因为人不是你争取来的,而是我不要了,让给你的……”
说这话的时候,林清絮甚至都不敢直视顾今轶的眼睛,光是余光就能感觉要被杀死。
她视若无睹,接着说,“你从来没有和我争的资格,因为在他心里,你甚至都不是和我一盏天平的,连入场卷都没有的人,你觉得你有资本和我比吗?”
说完,她才轻飘飘移开目光,视线回到顾今轶脸上。
果不其然,听完这段话,顾今轶眼里的怨气像能杀人。
然而她却是平静了,眼底除了红血丝外再读不出任何情绪。
又盯了对方一会,顾今轶也没有甩开被徐璨拉住的小臂,双手插裤兜,恢复那种气场一米八的样子,向后退了一步。
电梯门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