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聘婷将楼家父子的微变的神色收在眼中,脸上微微一哂。
女子当家,尤其是年轻的闺中少女当家,便有这个弱点,世人都这般轻视,认定了女子当家便好欺负。越是如此,她越是不服气,是否当日女帝继位也曾被如此对待?她一向以女帝为榜样,此时更是不愿认输,也不许人随意侮辱楼如逸。
她语气微微嘲讽,道:“楼岛主,你口中的窝囊废可比你们知进退,在明知周家大厦将倾之时来到我身边,助我重整周家,乡亲们看在眼里,可都称赞他有情有义。楼岛主与楼十五公子如今才来谋夺周家的财产,是否太迟了?你们连个‘窝囊废’都不如,却又是什么?”
楼哲未曾料到一个小女子竟敢这么说话,登时脸色一沉,“这么说,周姑娘是决计不认这门亲事了?”
“不认。”周聘婷回答得坚决,“如逸待我有情有义,倘若我此时他于不顾,与那些抛弃抛弃糟糠妻子的负心人有何区别?楼岛主,您与其在此与我纠缠不休,不如想想津州那艘船如何了吧。”
津州的船?这会儿楼哲是真正心中一惊,她怎么会知道?难道谁泄了密?
不可能!楼哲在心中断然否决,那艘船上的人都是精挑细选的人,每一个都忠心耿耿,更有全家的身家性命捏在手中,谁敢泄密?难道是楼如逸?可楼如逸只是个外门宗族弟子,就算知道楼家在余杭的暗桩,可船只之事关系重大,暗桩又怎么敢将此事泄露?
但,若未曾泄密,周聘婷又怎么能准确地说出津州与船这两个关键点?
楼哲不确定是不是周聘婷诈他,但周围这么多人在,他是绝不能承认什么的,“周姑娘说什么?老夫听不明白。”
“无妨,楼岛主听不懂,自然有人能听懂的。”周聘婷抬头看了一眼日头,喃喃道:“这会儿江南大营的耿将军应该已经将那个铺面端了,接下来便是审问了。”她说完又低头看着楼哲笑了,问道:“楼岛主以为我诈你的?那不妨派人去铺面看看,横竖如逸去过那个铺子,位置已经不是秘密了,岛主又何必隐瞒呢?”
楼哲刚到嘴边的话又给塞了回去,一时竟不知如何反应才是。
楼十五眼中闪过一丝嫌弃与不耐烦,开口道:“是与不是,晚间自会知晓,周姑娘,悔婚这笔账楼家记下了,但愿周姑娘不要后悔今日的决定。古有周幽王为美人烽火戏诸侯,今日周姑娘为了个小人得罪璇玑岛上下,若是不付出点代价,东海璇玑岛在武林中如何立足?请周姑娘好生照顾周府中人,明日若是周府门前不挂上一两个人头,璇玑岛便算认输。”
他一直跟在楼哲后边,未曾说话,加之当日他登门时幼稚负气的样子,周聘婷并未将他放在心上,此时忽然冒出这么句话,却叫周聘婷不禁多看了一眼。
这位曾经畏葸的少年,为何敢在他父亲面前说出这等威胁力十足的话?
“是么?”无论楼十五和楼哲打什么主意,周聘婷都不会受他们威胁的,“那就拭目以待了,且看明日是谁的人头挂在谁家门口。”
说完,她竟不再理会楼氏父子,径自回去,还命人将府门关起,如此无礼的对待,叫楼氏父子气得脸色铁青,拂袖而去。
楼氏父子回到暗桩买下的别院,才刚关上别院的门,便听到扑通一声,一人哀叫道:“岛主、十五公子,求你们救救掌柜,救救小的!”
楼氏父子吃了一惊,转头只见暗桩铺子的伙计头发散乱,身上到处都是伤地跪在地上,脸色苍白,神色中满是惊恐。二人吃了一惊,心中不由得都想到了一点——难道周聘婷说的竟是真的?
楼十五忙问道:“怎么回事?”
“回十五公子的话,小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伙计用衣袖擦着眼泪道,“今日咱们一如往常地开门,却不料岛主与公子才离开别院不久便有一队人马闯进铺中,不由分说便将铺子里的人都抓走了!”
“都抓走了?”楼十五不相信,“碎碑手的功夫,也是人说抓就能抓的?对方有没有说什么自己的身份?”
“说了。”伙计道,“对方自称是江南大营的将士,但小的们并未见到对方出示能证明身份的东西。至于武功,十五公子,非是小的为掌柜的开拓,对方的武功都在小的们之上,领队之人更是连掌柜的也不如。公子明鉴,小的所说句句事实!”
“我知道了,别吵!”楼十五不耐烦地挥手,眉头紧紧地皱起。
余杭是港口,也是璇玑岛主要运转财物的节点,负责余杭暗桩的掌柜号称碎碑手,一手大力鹰爪功可碎大理石碑,十年前在武林中威名赫赫,若不是急于成名,在挑战各大高手时杀人过多,惹了太多仇家,也不会投入璇玑岛的庇护,隐居在余杭做一个小小的掌柜。但即便隐居十年,碎碑手的武功在武林中也可列入一流高手行列,手下的伙计各个都是高手,是什么人竟然能将他抓住?还几乎一网打尽?
“对了!”伙计又道,“公子,那领队之人身材苗条,虽然蒙着面,但分明是个女子!”
“我听说当今女帝身边有一支名唤紫宸卫的暗卫,武艺高强,在武林中少有敌手,其中一个给周聘婷传封皇商的圣旨时派到她身边。”楼哲也皱眉道,“难道是她?”
“无论是与不是,此事都与周聘婷脱不了干系。”楼十五语气森冷,又问道:“津州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楼哲担忧道:“已经三日没有消息传来了,原本还以为是路途遥远又事务忙碌,需秘密行事,所以才没传回消息,现在看来……”
他没将话说完,但话中的意思两人都明白,如今看来,事情只怕不妙啊。
“准备三批人,一批往北寻找踪迹,看看津州那边到底怎么回事,务必联络上津州。一批往江南大营寻找碎碑手,打探到消息一边派人回复一边试试能不能接触碎碑手,问问他怎么回事,尽量救回来。若是救不回,你们知道怎么做的。还有一批……”楼十五的声音骤然一沉,“去周府,让姓周的那个小女子知道,什么叫璇玑岛不能惹!”
“是!”回答这个字的,竟然是楼哲!
吩咐过后,楼十五便在别院中等着消息。金乌西坠,玉兔东升再落下,这大半天与一夜过去了,竟然一点消息都没有。
这不正常。楼十五皱眉坐在大厅中,手指在紫檀木茶几上不断点着,心中焦急不堪,却无可奈何,只能继续等着。好不容易到了天快亮的时候,才终于听到了急匆匆的脚步声。
“公……公子!”传来的声音竟然中气不足。
楼十五一下子站了起来,便在此时,一个浑身是血的黑衣人捂着肩上的伤口摔进门来。楼十五心中一跳,问道:“怎么回事?”
“公……公子,咱们的人,都折损了。”黑衣人艰难道。
“全部折损?”楼如逸难以相信自己听到的。
黑衣人伏在地上,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回答道:“属下是前往军营的,江南大营外松内紧,处处都是埋伏,属下们小心再小心,还是……还是中了埋伏,不禁没有见到碎碑手,除了属下,其他人或死或擒……”
他喘了口气,呕出一口鲜血,又继续道:“属下在别院外遇到了去周府的人,也……也只回来一个而已……”
楼十五心中浮起一阵不好的预感,“他人呢?”
黑衣人黯然道:“他只托属下给公子传话,说周府高手众多,小心楼如逸,便……便重伤而亡了。”
楼十五听着不住心惊,“前往周府的人全部折损?小心楼如逸?”
他记得当年父亲之所以选楼如逸作为护卫,并不是因为楼如逸武功多高,反而是因为楼如逸武功平平,便于他逃脱悔婚。怎么楼如逸到了江南不过三年的时间,武功竟然精进到如此地步?难道他在江南有什么奇遇不成?
“公……公子……”黑衣人虚弱地叫道,倒在地上已没有力气动弹,“救我……”
楼十五恍若未闻,这等无用之人,救之何用?他现在只担心一个问题,就是津州那边也出事了,这是一张早已布下的网,就等着璇玑岛入瓮。他虽然在江湖中游历了三年,出手狠辣,是岛主最优秀的儿子,但也不过才二十出头,初次掌握大事便遇到这般棘手的问题,身边还没一个能商量的人,着实不知如何是好。
若是有其他人知晓他此刻心中的想法,定然疑惑不已。无人商量?难道他的父亲楼哲不是商量之人么?
地上的黑衣人已经重伤得说不出话,连进出的气息也弱了,楼十五却仿佛没有看到,转身去吩咐其他事了。黑衣人倒在冰冷的地砖上,渐渐地也变得冰冷起来,天色渐亮,有人无声无息地将黑衣人的尸体拖走处理掉,大厅中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只是,粉饰的太平,未必是真太平。
楼十五还未想出对策,手下便惊慌地来报:“公……公子!”
“又怎么了?!”楼十五语气不善,连他自己都分不清这是惧怕还是不耐烦。
手下跑进来报道:“咱们院子……被扔进了……进了一袋人头!总管说,都是咱们派出去的人!”
“什么?!”楼十五失声,大步走出房间,只见总管已经将袋子中的拎了过来,脸色微白。
周府之中,楼如逸与绿绮听完汇报便道了声辛苦,请人去歇息了。
“怎么样?”绿绮看着楼如逸略显苍白的脸,微笑问道,“是否觉得我出手太过狠毒?”
斩下近二十人的首级扔回去,楼如逸听说时便白了脸。
楼如逸却笑了,“不瞒姐姐说,确实震惊,不过,我在璇玑岛长大,这等事也不是没见过,只是一时不能接受罢了。不过,这些事总要有人做的,我不做,难道让十六娘来做么?我不愿她沾染这些事,听一听也就罢了,亲眼所见,还是免了。”
“我也正是此……意。”绿绮说道,最后一个字略微迟疑,因为两人都听到了脚步声。
“我就知道。”周聘婷走进来,眼中带着笑,“练武之人可太欺负人了,早早便听到了我的脚步声,不肯多说一个字。”
楼如逸与绿绮一笑,楼如逸走来将她的手握住,道:“我与绿绮姐只是想将过程略去,让你知道结果便好——昨晚璇玑岛派来的人已经全部处理掉了。”
“嗯。”周聘婷点头,她在这等事上一向不强势,也是对绿绮与楼如逸的充分信任。“我来只是想说,女帝的旨意已经传来,此事接下来便不是咱们的能力范围了,除非璇玑岛的人来咱们府中或分庄闹事,咱们只要看住楼十五便可。”
璇玑岛谋反之事,到底是朝廷的事,她身为皇商将此事报于女帝已经足够,至于朝政之事,特别是军队的事,皇商是万万不能沾染的。皇权的至高无上永远因为皇帝掌握着天下兵马,所以,任何妄图控制兵马的人都会引起皇权的忌惮,惹来抄家灭族的祸事。她好不容易才将周家的生意又做起来,可千万不能因为一时求功心切而毁于一旦。
但周娉婷虽然没有刻意打听,事情还是多多少少传到了她耳中,最重要的是,半个月后,两个意想不到的人来到了周府。
“你说什么?”周聘婷抛下笔欣喜地问道,“谁来了?”
“小姐,御史大夫江大人与江夫人来了,这会儿该过穿堂了。”绿绮笑道。
周聘婷跑出房门,便看到江夫人与江自流走了进来,周聘婷不禁叫道:“姐姐!”眼眶先热了。
江夫人也未说话便湿了眼眶,快步走来将她的手握住,叫道:“小小!”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想一口气写完的,但后边还是差了一点,希望明天能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