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61 / 64 章 · 9,336

郑少爷自然是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第二天,冷氏米粮行的队伍中,忽然多了许多生面孔。

“生面孔?”管事问道,“怎么知道是生面孔?”

“回管事的话,小的每天在店门口卖米,来来往往是哪些人,都能记清楚的,偶尔一两个没见过的,都是跟别人来的,一问都能知根知底。但是今天来的这些却从未见过,而且数量很多,整个上午都有。”伙计分析道,“管事,这其中肯定不寻常。”

管事一合计,便将事情报给周府了,恰好是楼如逸接的禀告,便笑道:“这事不用紧张,咱们威运镖局的兄弟们可好久没有活动筋骨了,交给他们办吧。”

不出两个时辰,威运镖局的趟子手们便拎着些鼻青脸肿的人到了冷氏米粮行,将队伍中的人一一指认了出来。

“这些都是什么人啊?”

“对啊,为什么会被威运镖局的人带走?”

“诸位乡亲。”领队的镖头对众人一抱拳,朗声道,“这些都不是好人,因冷氏米粮行的米价便宜,城中其他米粮行又不肯降价,所以他们的生意做不下去了,便来打冷氏的主意。冷氏不让一个人买一斗以上的米,他们便雇其他人来买,而且重复排队,想将冷氏的米买空,再以高价卖出,赚黑心钱!”

“还有这种事!”百姓们纷纷愤怒,此前米价高涨,许多人家都只能喝底下几粒米的稀饭,饿得面黄肌瘦,对米商的怨气已经非常大了。这会儿好不容易有个良心米商愿意平价卖米,没想到其他米商竟要联合陷害冷氏!

“这种人就该打死!”百姓叫道,“赚黑心钱的米商也该打死!米价开得那么高,还让不让人活了?”

“诸位稍安勿躁。”冷谦从米粮行里走出来,抬手示意大家冷静,再拱手道:“乡亲们,我是冷氏米粮行的东家,叫冷谦。”

“冷老板!”一人叫道,“冷老板愿意平价卖米,是咱们百姓的救命恩人呐!”

“对,救命恩人!”

“多谢冷老板!”

“诸位、诸位!”冷谦抬手道,“诸位听我说,我冷氏呢,既然卖米,也是要赚钱的,只是不敢昧着良心赚钱。但是现在城中其他米商与我冷氏敌对,想搞垮我们冷氏,再以高价卖米,乡亲们,这个难关,需要咱们共同度过!”

“冷老板,你说怎么做吧,只要还能这么买米吃,咱们都听你的!”

“对,听你的!”

“好,多谢乡亲们的信任。”冷谦道,“其实也不用大家做什么,只是第一,按照家里的口粮买米,不要囤米;第二,若是发现谁雇人买米,趁机囤米,这肯定是其他粮行的人,想买空我冷氏的米,乡亲们一定要为我冷氏监督,否则的话,我冷氏一倒,诸位也别想用二十五文买一斗米了,至少也要飙到四十文,甚至五十文!”

一年多前的水灾时上百文一斗的米价还历历在目,多少百姓在那飞涨的米价中失去了亲人,冷谦一提,自然是刻骨铭心地怕着。

“冷老板放心,咱们是绝对不会让那些奸商得逞的!”

“这监督也不是白辛苦诸位的,只要能抓住别的米商派来的人,他们买下的米,交回米行,告发之人便可半价买下。”

利益总是驱使人行动的最佳力量,百姓一生庸碌,为糊口费尽心机,能用一样的价钱买两斗米,对他们来说便是天大的好处,何况还有别的米商高出数倍十倍的米价压着。于是,余杭城中的百姓都与冷氏米粮行合作,一连几天都揪出十几个其他米行的奸细,冷氏米粮行也如许诺的那般,将追回的米粮半价卖给揭发之人。

如此持续了七八天,便再也没有别的粮行派人来了。

“少爷,咱们怎么办?”郑家米行里,管事为难地问道。

“我爹的飞鸽传书到了吗?”

恰在此时,伙计将信件送了上来。“少爷,老爷的信。”

郑公子看了一眼手中的信,冷笑道:“我爹已经探听清楚消息,冷氏的大米最多不超过二百万石,哼,还想跟我郑家作对?我倒要看看,谁耗得过谁!告诉余杭城里的郑家米行,从现在开始,关门闭户,不再卖米!”

“少爷,这些日子以来已经没有百姓来跟咱们卖米了,那些达官贵人……”管事迟疑。

郑公子也略迟疑,最后退了一步:“派人秘密将米粮送到各个官绅府上,务必小心行事。”

“那这米价……”管事又问道。

“还按照原来的收!”郑公子眼中闪过狠厉之色,“总之,先用这个冬天,将冷氏米行拖垮再说。周家想跟郑家作对?哼!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

一声令下,郑家所有米行铺子都关了门。随即,更多的百姓只能选择去冷氏米粮行买米,冷氏米粮行的仓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空了下去。

传言也在百姓中间悄悄地蔓延了。

“冷老板真厉害,他就开了几天的铺子,郑家米行在余杭就做不下去了。”

“你想得太简单了,郑家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关门呢?别的不说,郑家收了江南上千万石米粮呢,若是真的关门了,难道这上千万石的米就烂在仓库里么?郑家米行关门,不过是想大家都慌了,哄抢冷氏的米,让冷氏一家米行供应整个余杭城的百姓。等冷氏的存粮卖完了,他们就能抬起更高的米价,到时候……就算是周家也没办法。”

闻者不禁下了一身冷汗,“郑家好毒的心肠!难得有家卖良心价大米的,他们竟然要把冷氏逼上绝路!”

“生意场上就是这样,谁本事大,谁就能活。”说话的人叹了口气,“就是不知道,冷氏的米被卖完之后,咱们这些穷苦百姓怎么办。一百文一斗的米我是买不起的,卖儿卖女也买不起。”

“那……那若是真的到了冷氏的大米卖光的时候,咱们该怎么办?”周围的人惶惶不安,“难道要饿死么?”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那人又道,“咱们相互监督,让每家少买点米,只要能撑到开春,郑家三个月没有生意,自己肯定撑不下去。那些达官贵人可不吃陈米,明年夏天新米一出,就算江南再欠收,冷氏也有新米上来了,咱们还是有米吃。至于郑家……哼!他们既然想断了咱们老百姓的活路,咱们也能跟冷氏一起,断了他们的生路!那上千万石的米就等着烂在仓库里吧!”

“对!”周围的人叫嚷起来,“就让郑家尝尝咱们的厉害!老百姓怎么了?蚂蚁多了能啃大象呢!”

从这一天起,到冷氏米粮行买米的百姓更多了,但每个百姓都默契地只买足够口粮就行了,多了不买。如此,冷氏米粮行支撑了一个多月,竟是以一己之力,将余杭百姓都养了起来。

如此一来,郑家米行不禁慌了起来,好在郑家除了余杭的米行之外,其他州县也有米行。他们正想在其他州县提高米价,然而不知怎么回事,一夜之间,江南各个州府里都出现了冷氏米行,而且每一家冷氏米粮行都与余杭一样,米价实惠。百姓们早听说了余杭的米价低廉,本来想涌入余杭购买的,没想到自家门前也有了平价大米,自然乐得抛弃郑家。郑家在江南的米铺只能在偏僻之地才能卖出,而这时间富豪官绅到底是少数,只有平头百姓才是买米的主体。

一夜之间,形势逆转,郑家上下陷入了举棋不定状态,渐渐形成了两派人。一派觉得应该与周家修好,将手上囤着的上千万石米平价售出,如此可以挽回一点损失。而另一派则认为,周家不足为惧,冷氏支撑不了整个江南的米粮供需。

“春稻要七月才能收,这会儿还没到正月,难道冷氏还能变出米来,支撑到七月?”最终还是郑老爷子一锤定音,“郑家丢不起这个脸,绝不认输!”

另一边,周聘婷与楼如逸也清楚,这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季度的米粮交战,而是周家和郑家在争夺米粮市场的主导权。

“冷先生那边怎么说?”周聘婷问道:“他还能支撑多久?”

“冷先生说,如今存粮最多只能支撑到四月,五六七这三个月,不知如何是好。”大总管周义眉头也皱了起来,“小姐,冷先生也着急了,但他要我跟小姐传个话,说是他不愿认输。”

“不愿认输就好。”周聘婷转头问道,“船队之事如何?”

楼如逸估计着时间:“现在的话,蜀中的米也差不多到了。”

蜀中,天府之国,那虽然只有小小的一块地方,但有都江堰灌溉上下,一年之中也能产六千万石左右的粮食。而巧得很,这一年蜀中丰收,周聘婷早早便奏请了女帝,请女帝准许冷氏在蜀中购买粮食,甚至还请求动用蜀中一部分官粮仓中的官粮。女帝对她提出的“宏观调控”一事非常感兴趣,很快便批复了下来。

而霍公子,则继续建造运粮船,通过长江将蜀中的粮食运了下来。

“可恶!”郑府之中,郑老爷子狠狠地用拐杖拄地,骂道:“要怎么做,还需我教你们吗?”

“老爷,咱们已经派人去了,但是……但是冷家与威运镖局合作,再加上蜀中的道路咱们的人不熟悉,实在难以下手。”

“蠢货!”郑老爷子骂道,“咱们的人不熟悉,难道是蜀中就没有人熟悉了吗?刀口上的生意,哪有银子摆不平的?”

“可是……可是……”管家艰涩道,“老爷,周家是皇商,他们不知怎么的得到蜀中官军的保护,粮船队是由官兵护送下来的,咱们不敢动手。”

若是只有冷家,甚至只有周家,他们都能买通当地的绿林好汉,不过就是些银子的事。但若是打劫官兵护送的粮船队,且不说打不打得过,只说抢劫官军的后果,又怎么是郑家能承担的?

郑老爷子闻言不禁呼吸一梗,他在江南作威作福惯了,却忘了商人之上还有官家。而朝廷只怕就等着郑家这块肥肉自己送上门去,届时落得个抄家灭族,这累积了数代的万贯家财,就是朝廷的了。

次日传来消息,说是朝廷赞赏冷氏米粮行在荒年平价卖米的义举,为防有人加害冷氏米粮行,所以特派朝廷官兵守护冷氏米粮行。

严格地说,朝廷此举不算插手江南商事,不过是阻止其他人对冷氏米粮行下毒手罢了。但只要能保证这点,冷氏已几近立于不败之地。

郑家关闭店铺,原本是想耗尽冷氏米粮行的存粮,没想到冷氏米粮行竟然还能从蜀中调运粮食。如此一来,冷氏的粮仓再一次富足起来,看冷氏米粮行的伙计,每个的脸上都是胸有成竹之色。

在冷谦与郑家争夺米粮市场时,于贵依旧默不作声地往江南输送耕牛,于记牲畜行的规模不仅是余杭,甚至江南都能占上一席之地。随着于贵继续以低廉的租金出租耕牛,再加上冷氏米粮行竭尽全力控制米价,这一年虽然江南欠收了,但并未发生饿死人的事情,江南的青壮年都保存了下来,也没有迫于生计远走他乡。

新的一年,开春,江南各处都忙碌起来。农户们忙于租借耕牛,开始整理稻田。江南的习惯,入秋、开春个耕耙一次稻田,将泥土翻熟。因为有于记牲畜行也在江南大部分州县都开了分行,所以这一年江南被耕种的水田比往年多了许多。

二月,各地开始育秧,与此同时,周氏钱庄开始派人在各州县行走,粗略地统计着水田的耕种数量。

“按照这个数,哪怕今年与去年一样是欠收,也足够养活整个江南。”冷谦对粮食一事颇有心得,也越发信心十足。“两广、蜀中也传回了消息,说是去年咱们收购粮食的消息在农户中传递,今年两地的粮食种植都比去年有所增长。不出意外的话,今年两地应该能收购一千余万石。”

“这就好。”周聘婷点头。

三月,秧苗下田,两广开始进入雨季,但这一年的河流涨水在正常高度,并未引发洪灾。四月,稻谷抽穗,五月扬花,江南也进入了雨季,但并未影响稻花的开放,连害虫也少了不少。

风调雨顺,丰收的好兆头,郑家终于开始慌了。

郑家囤的大米超过一千五百万石,正常情况应该在十月秋收到次年七月收早稻这几个月里,卖掉一千万石左右的大米,余下五百万石存在各地的粮仓中,以备不时之需。若是来年丰收,那去年的陈米便充新米卖给百姓,官绅们吃早稻的新米。若是来年欠收,则以这五百万石为基础,提高米价,卖到秋稻收成,若是秋稻再欠收,则再提米价,让百姓们买不起,只供有钱人家,这五百万石也足以撑到下一年的七月。

所谓“苏湖熟,天下足”,确实是江南一地的粮食产量撑起几乎整个中原地区的大米供应,只是这个熟也分丰收还是欠收,所以这个天下,也因此分百姓的天下,或是有钱人的天下。

郑家自前朝战乱的末年起家,百余年来一直恪守这条规则,控制这天下的大米粮价,从没想过,如今竟被一个小女子操控的冷家逼到如此境地。

一千五百万石大米,折合成影子至少两千万两,试问江南商户,谁能随随便便折损千万两白银?

“郑家这会儿当真是血亏了。”酒铺茶寮中,百姓们津津乐道着此事。

“不是血亏,是伤到根本了。”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说道,“想想现在的米多贵?郑家从去年十月到现在五月了,卖出去的米没几石吧?”

纵然卖给了官绅人家,然而九牛一毛,哪里补得过损失?

郑府之中,郑家的几个公子也轮番劝着郑老爷子。

“爹,咱们不能再跟周家较劲下去了,今年丰收,七月眼看着新米就收成了,若是咱们再不趁着这两个月将去年的米卖出去,咱们这半年赚的银子可真不够您买一斤洞庭碧螺春呢,还谈什么赚钱?”

郑老爷子拄着拐杖沉默许久,即便他不愿意承认自己输给了那个小丫头,但郑家上上下下数百口人,全都仪仗着米粮生意赚来的银子吃饭,难道他真的能为了脸面,放弃活人吗?

“爹,风水轮流转,忍一时之气,未必没有报仇的时候啊!”

在儿子们苦苦劝说下,郑老爷子终于点头:“好,重开铺面,米价……与冷氏米粮行持平!”

郑家公子们都松了口气,赶紧往各处传话,然而郑家米行重开铺面,甚至贴出了与冷氏一样的米价,竟然依旧门可罗雀。

“郑家这是自作孽。”茶馆里,百姓们说道着。

“试想经过三年前的大水,去年的欠收,两次哄抬米价,郑家惹了多少民怨?若是没出路也就算了,去年横空出来个冷家,平价卖米的义举让百姓们吃饱了饭,得了多少民心。两相对比,即便郑家跟冷家一样的价格卖米,难道大家会去买郑家的米么?”

“我可不敢。”茶寮的老板娘边收拾桌子边说道,“谁知道郑家是不是用陈米混新米卖?”

“陈米混新米还算好的,谁知道郑家会不会用陈米当新米卖?总之,我还是去冷氏买米,至少吃在嘴里心也放得下来。”

百姓们纷纷点头,这话传到郑家耳中,郑家才恍惚记起一句话——得民心者得天下。

这虽是帝王之道,但放在商界更是如此。商界不如皇权,本没哪家能永远第一,但郑家控制着大米这一命脉太久了,久到忘了民怨是多么可怕的东西。一旦失了民心,而对手趁机崛起,他们便会万劫不复。

六月将至,梅雨将来,郑家米行的伙计坐在门槛上,呆呆地望着屋檐。

重开铺面已经二十来天,而百姓们依旧选择去冷氏米粮行买米,不肯入郑家米行一步。

郑家上下为此愁云惨雾,郑老爷子更是一夜之间愁白了头发,苍老了十岁不止,养尊处优的他,终于露出了垂暮之色。谁也没想到,在这一筹莫展的时候,竟然还是周家救了郑家。

毫无预兆地,冷氏米粮行挂出了告示,表示冷氏米粮行的存粮不够了,既然郑家也平价卖米,希望乡亲们去买郑家的米。

“冷老板,天下还有这样的事?有钱不赚,把客人送给对手?”前来买米的百姓一阵错愕。

“就是啊!冷老板,我们愿意买你家的米,不愿给郑家挣钱!”

“郑家会坑我们的!”

“乡亲们,听我说。”冷谦站在米粮行的门口,抬手连叫了好几声,终于让周围安静下来了。

“乡亲们,不是冷氏米粮行不愿卖米给大家,实在是咱们米粮行已经没有存粮了。从去年十月初到六月,将近八个月的时间,江南卖米的只有咱们冷氏米粮行。冷氏没办法在江南收购粮食,只能从蜀中、两广收购。不瞒大家说,原本咱们米粮行的大米是不够撑这么久的,若不是乡亲们每日只买那一点点米,咱们小小的冷氏也供不起江南这么多人的口粮。如今库里只剩的那一点点米,是留着以防万一的。”

一席话说得在场的百姓们都默然了,他们也知道,冷氏的大米是不够的,否则的话,何必从十二月开始便每家每户尽可能少的吃饭买米呢?

寂寂无声了好一会儿,才有人问道:“冷老板,你怕什么万一啊?”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冷谦笑了笑,没有明说,只是道:“只要乡亲们相信,有冷氏米粮行在,就绝不会让人随意操控米价。”

这个冬天,江南的百姓都对冷氏米粮行的义举感恩戴德,听他字字出自肺腑,何况谁不想赚钱呢?实在是没有米了,难道排队就有米飞出来么?

想通了的百姓们陆陆续续离开了冷氏米粮行,前往郑家米行买米,只是还有人不明白。

“冷老板说什么天有不测是什么意思?”

“你傻呀,现在是什么时候?梅雨时节嘛!虽说今年眼看着就是个丰收年,但稻谷还没收下,一切就还有变数,万一稻谷即将成熟时发大水呢?还不是一样粮食歉收?至于人祸……冷老板宽宏大量,让咱们去买郑家的米,若是郑家见冷老板没米了,就开始涨价呢?郑家的心肠,咱们可不敢信。”

“我懂了!”问话的人恍然大悟,“冷老板留着些米,就是为了防郑家的,若是郑家还敢涨米价,冷家便将最后的米卖出,好歹也能让咱们撑到今年的春稻收成吧?”

周围的百姓不禁默默,好一会儿才叹息道:“冷老板为了咱们老百姓能活命,可是费尽心血。”

“光是冷老板哪能做到这一步呢?还是他背后有个周家。”一人提醒道,“你们忘了?那年周家弄什么竞标会,要找人去南疆做米粮生意,最后选的人就是冷老板。”

“周小姐先把蔬果行会打掉了,让咱们有菜吃,这会儿又让咱们有米可买,实在是江南百姓的大恩人呐!”

“不。”一个书生忽然道,“要我说,咱们恩人也不是周小姐,而是女帝。想想,当年周游周老爷被人害死了,若不是女帝相信周小姐,封周小姐为皇商,哪有现在的周家呢?何况周小姐动蔬果行会,若是没有官府做靠山,这会儿指不定会怎样呢。”

“对,我听说郑家本来想雇强盗打劫冷氏米粮行的运粮船的,是女帝派了官兵护送,运粮船才能安安稳稳地到江南。”

“可女帝既然有心整治那些大商贾,为何不直接抄家呢?”一人比了个杀头的动作,“这么咔嚓一下,不就行了?”

“你傻啊?”书生哭笑不得,“女帝是要做明君的,哪有明君随便抄家灭族的?再说了,没了郑家,难保没有李家、张家,谁不是一样吃咱们百姓的血汗?还是现在这样好,有个冷家能治郑家,叫郑家规规矩矩的做生意,不敢乱抬米价。这不流血不杀人的,不是很好么?”

周围的人听着不禁肃然起敬,“女帝的本事,果然是咱们不能比的。”

“最重要的是,女帝心系百姓,愿为咱们老百姓谋福祉。”

七月,江南丰收的奏折送到了女帝的御书房里,江南太守在奏折中还特意提到了一点,朝廷在江南的威望,大大增强了。

“陛下选的这位女皇商,还真是有点本事。”太尉翻着奏折。

“可不是么?”女帝眼中带着笑,“又能为朕打理江南商场上的事,又能给朕表忠心,得了名声,还都堆到朕的头上。这样忠心的孩子,哪里找去?”

太尉问道:“那陛下的意思,是同意周姑娘先前在奏折里提到的那件事了?”

“同意了。”女帝眯了眯眼看向紫竹帘下细密的阳光,这会儿,紫宸卫该到江南了吧?

此时江南的形势,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冷氏米粮行下的各个店铺都劝来买米的客人去郑家米行买米,直言铺子里已经没有存粮了,百姓们也接受了冷氏米粮行的建议,不在抵抗郑家米行,仿佛此前的恩怨一笔勾销。而郑家,也默默地收下了这笔恩惠,不发一语。

“小姐,这郑家也太厚脸皮了!”雪月抱怨道,“咱们周家这么宽宏大量,帮他们解决民怨之事,他们竟然连个谢字都不肯说?”

“傻丫头,你家小姐又不是为了郑家的感谢才这么做,更不是为了压郑家一头,她想做的已经做到了,那其他的事就无关紧要啦!”楼如逸笑嘻嘻地说,还回头问了句:“对吧,十六娘?”

周聘婷眼睛弯了弯,点头道:“嗯。”

“可是……”雪月歪着头想了想,明白了,“小姐想要的,是没人能控制米价的升降,现在郑家已经不成气候了!”

“聪明。”楼如逸夸着她,却看着周聘婷笑,目光温柔。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竟能借她的手,实现自己的理想。

在郑府中,郑家小公子也提出了这个问题。

“爹,周家在最后关头放过咱们郑家一回,咱们是不是应该登门说声感谢?”

“在最后关头放过咱们一马?”郑老爷子冷笑,目光错愕地看着眼前的少年,摇摇头骂道:“难道这就是我败给周游的原因?周家只剩个女儿都能撑起整个周氏钱庄,摆了我老头子一道,我这儿子却像是个傻的,连这背后的关窍都看不清!”

“爹,您别急,您不是还有别的儿子吗?”郑二少陪笑着,随后转身对小弟叹息道:“你说你多傻?周家哪是放咱们一马?这是要咱们欠她个人情不说,还要叫咱们知道,郑家若是不照着市价来,她周家有的是办法整治咱们!”

郑小公子被训得脸蔫蔫的,仍是忍不住赞叹道:“这么说来,这位周十六娘还挺了不起。”

一语说完,郑家上下只能叹息。

他们不认输也没法子,形势比人强。

这一年七月,江南、两广都丰收了,冷氏、郑家都收购了不少大米,郑家依旧在江南销售,冷氏米粮行却将粮食运到了关中。原来这一年陕甘地区的粮食歉收,冷氏米粮行担心陕甘地区的大米不够,所以特意前来。

自此以后,冷氏米粮行仿佛成了大梁朝米粮市场上的移动救星,哪里粮食歉收了,冷氏米粮行便尽力将大米运到哪里。朝廷对冷氏米粮行的行动非常支持,甚至几度派将士护送。而冷氏米粮行之所以能以最快的速度获取各地粮食的丰欠消息,还是因为周聘婷接下来的一个举动。

“小姐要开客栈?”管事们难以相信。“小姐不是说过,咱们周家除了钱庄,什么生意都不做么?”

“我本以为各地有钱庄便够了,却没想到若是穷乡僻壤,未必需要借贷银子,咱们在那些地方开钱庄,做的是亏本生意。但是,不管是什么地方,总有商旅来往,也就需要客栈。”

“最重要的是。”楼如逸接口道,“钱庄不是打听消息的地方,但客栈人来人往,龙蛇混杂,才是打听消息最便捷的地方。”

这话说得虽然有道理,但管事们还是不明白一件事:“小姐,咱们为何要打探消息呢?”

“因为周家是皇商。”周聘婷意味深长地说,“皇商的第一个字,先忠于皇命,再为商。”

“而且,做生意要因地制宜,只要咱们摸清楚一个地方的商机,找出善于经商之人,让一地富裕起来,才能建钱庄,吃利息嘛!”楼如逸笑道,“大家说对不对?”

这么一想,确实有道理。

众管事自然一致通过,这一年的七月,客栈之事便随即准备起来。客栈之事不易,但周家已经在江南树立了广纳贤才的名声,一旦表示要组建客栈,各方的人才都踊跃来报。在从前,读书人以经商为耻,渴望考上科举,为官为民。但如今,因周家的一系列举措,叫书生们有了新的认识,纵使考不上科举,若能为周家所用,亦能造福一方,大展才华。

各方贤才与赞誉如雪片般飞来,周聘婷却越发地小心谨慎,每一处的客栈,都至少耗费三个月以上。如此逐步展开,再慢慢地加快步伐,终于在次年三月之前,把江南大小州县都开遍了客栈。

周氏名下的客栈除了供给客人休息之外,还有牛马驴等牲畜,供客人租赁,客人只需压下银子,拿走盖上周氏客栈印章的契约,便能租走牲畜。到了下一个周氏客栈,客人只需将契约交给掌柜的,掌柜的便能根据两地之间的距离,以及驮运货物的轻重,收取租金,并且将剩下的押金还给客人。

完成这样的生意,靠的是周家强大的信誉,而随之带来的,除了盈利,还有消息。

每条商道上来往客人多少、身份,货物种类、数量、买卖的价格,都随着来往的人流被掌柜记下,每一旬汇总成册,交与威运镖局的趟子手与镖师们,带回余杭。为了处理这些数量庞大的信息,周聘婷再次向女帝奏请,在余杭设立客栈总庄,里边没有客人,只有数十上百个愿为国效力却无法通过科举的书生。他们每日将消息分门别类,再汇总成册,同时在周聘婷的教导下逐渐了悟消息中的异常处。为了配合消息的传递,太尉府再次从军营中挑选并训练了一支队伍,分批次来往于京城和余杭之间,保证每日都有消息传回京城。

这便是那一日楼如逸提出、周聘婷与他花了一整个晚上完善的计划——所谓的宏观调控。

只是客栈分布的范围还在江南,书生们处理信息也还不熟练,不过,一切慢慢来吧,事情总是欲速则不达的。

转眼之间,又是阳春三月,这一日周聘婷刚从客栈总庒回府,雪絮便神色异常地应了出来。

“小……小姐,府里来了位公子,自称姓楼。”

东海璇玑岛的人?周聘婷问道:“通知楼公子了么?”

“没呢。”雪絮迟疑道,“小姐,这位新来的楼公子说……说他才是您的未婚夫!”

作者有话要说:  66大顺,争取明天完结掉。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