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方安排了专人将惊魂未定的老师和同学们送回学校,方锦锦一边调度,一边接起电话:“喂?边队?”
边朗简明扼要地说:“洪吓春,我对她有印象,火山福利院出事前,她一直是保洁。”
这个讯息实在出乎意料,方锦锦皱眉:“她的背调信息里居然没有......”
“那个年代不讲究社保,系统查不到正常。”边朗说,“在我印象里,她丈夫也在火山福利院工作,是负责运货的司机。”
方锦锦问:“那齐教授知道这件事吗?”
边朗沉吟片刻:“我不确定。”
“边队,我想着起绑架案应该和十年前的福利院大伙有关,”方锦锦说,“我先把这个消息告诉齐教授,好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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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锦锦没有挂断和边朗的通话,转头看向103房间里的齐知舟。
齐知舟正坐在一张靠背椅上闭目休憩,面容略微有些苍白,手里轻轻捻着两朵紫色小花。
她正要走上前去,方睿君先她一步跑进了房间:“齐教授。”
齐知舟睁开双眼:“嗯?”
“你是齐明旭的哥哥,你一定要把他救回来。”方睿君眼睛红通通的,显然是哭过了。
齐知舟笑了笑:“好。”
他淡定自若的神态让方睿君感到愤怒,小姑娘咬了咬嘴唇,下定决心不礼貌一回:“你为什么不着急!”
齐知舟心平气和地说:“着急是没有用的。”
“你根本就不爱齐明旭,哪有你这样当哥哥的!”方睿君气愤地跺了一下脚,控诉道,“学校开亲子联谊会你不来,家长会你不来,齐明旭参加什么比赛你都不来!五四青年节学校办晚会,齐明旭选上了主持人,你不是说会来的吗?他开心得到处炫耀,请宣传组的人喝奶茶吃零食,让他们到时候多给你拍几张观众席特写,结果你人呢!你就那么忙吗,你就是不关心齐明旭!”
被一个还没有成年的小姑娘指着鼻子呵斥,齐知舟只是垂眸看着手里的花。
方锦锦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走上来拍了拍方睿君的肩膀:“快回家吧,不然家里人该着急了。”
方睿君瞪了一眼齐知舟,抓住方锦锦的手说:“姐姐,如果绑匪要赎金,你就和我说!他亲哥哥不关心他,他还有我们这些好朋友!”
方锦锦真是被这小姑娘可爱到了,她拍拍方睿君的手背:“别担心,我们一定会努力的。”
方睿君背着双肩包,在一名女警的陪伴下脚步沉重地离开。
方锦锦:“齐教授,你别放在心上啊,那小姑娘和齐明旭关系应该挺好的,她也是关心则乱。”
“她说得对,”齐知舟眉目沉静,“我对小旭的关心确实太少了,我不是个好哥哥。”
方锦锦揪心坏了:“齐教授你别这样......”
“不用安慰我,”齐知舟平静地说,“案子有什么进展吗?”
方锦锦说:“刚才边队来消息了,据他回忆,洪吓春当年是火山福利院的保洁。这个情况你了解吗?”
齐知舟脸色瞬变:“你说什么?”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忽然响起。
方锦锦下意识以为是边朗来电,一摸口袋,发现响的是齐知舟放在桌上的手机。
“赵凯!准备追踪手机信号!我马上和边队联系!”方锦锦当机立断,又对齐知舟说,“齐教授,你一定要尽可能地拖时间,只要对方在通话中,我们就能追到她的定位。”
齐知舟点头,按下接听键:“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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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电话那头首先响起女人诡异的笑声,“齐教授,你还记得我不?”
“记得,你是春姨。”齐知舟说,“年初我送明旭去学校办开学手续,和你打过照面。小旭在家里也经常提起你,说你工作很负责,人也好,孩子们都很喜欢你。”
“你再仔细想想,我们还在什么地方见过?”洪吓春笑吟吟地喊出了一个称呼,“齐小少爷。”
齐知舟眸光一凝。
方锦锦这时将一只蓝牙耳麦轻轻塞进了齐知舟的耳朵里,用嘴型对齐知舟说:“边——队——”
耳麦里传来边朗的低沉嗓音:“和她回忆过去的事情,拖延时间。”
齐知舟说:“春姨,我是你的晚辈,喊我名字就可以了。”
洪吓春说:“那会儿福利院人人都这么喊你,每次你来,都弄得和小皇帝出巡似的。一说你要来玩,我们提前一星期就开始搞卫生。”
齐知舟故作惊讶:“您在福利院工作过?”
“我负责打扫宿舍。你小少爷多风光啊,长得好看,穿得好看,走几步路就累了,被管家抱在怀里,金尊玉贵的,像个玉娃娃。”春姨陷入了回忆,语气不自觉变得柔和,“福利院里头那些小孩和你没得比,他们也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的农村出来的,个个土了吧唧,一看面相就是歹命,活不长!我不让我儿和他们待在一起,万一沾了他们的霉运,这辈子都要倒霉!”
“她在学校的人事档案登记的信息是没有儿女,”边朗沉声道,“知舟,套她孩子的信息。”
齐知舟说:“春姨,您还有个儿子?没听小旭提起过。”
“是呢,说起来,我儿可喜欢你,可羡慕你了!”洪吓春笑嘻嘻地说,“我儿比你小个十岁吧,你十多岁那会儿不咋来福利院了,每次一来,我儿就躲在窗帘后面偷看你。”
齐知舟记得福利院孩子们的房间是没有窗帘的,这样看来,洪吓春的孩子应当是跟着她住在职工宿舍楼。
齐知舟问:“按你这么说,当时我年纪不小了,怎么对你儿子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天生不会讲话,胆子小的很,哪里敢走到你面前。”洪吓春说,“院长讲他是基因不好,等他长大了就给他做个基因的手术,把他治好了,再把他送到你家里养着——你不是带走了一对兄弟吗?再多养个我儿,让他也去享福,过少爷日子。”
边朗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基因?”
与火山福利院有关的卷宗显示,福利院垮台是因为涉嫌拐卖人口,怎么又和基因扯上了关系?
“春姨,我答应你,只要你让明旭平安回来,我可以负担你儿子的治疗费用。”齐知舟嗓音温和,关心道,“他今年多大了?十七?还是十八?还在上学吗?我可以送他去国外最好的学校。如果他不上学了,我也可以安排他去学一门手艺,养家糊口不成问题。未来他结婚生子、买车买房,这些花费都可以由我负担。”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齐知舟心头“咯噔”一下,糟了!
忽然“砰”一声巨响,齐知舟猜测是洪吓春砸了什么东西。洪吓春刚才还算平稳的情绪转而变得急躁:“死了!我儿死了!十年前就死了,被你害死的!”
“换个话题,确认齐明旭的安全。”边朗说。
齐知舟明显变得急躁:“春姨,明旭现在怎么样了?他那么喜欢你,看到你的腿被捕鼠夹伤到了,二话不说就翻窗去帮你,你别伤害他,任何要求我都可以答应你。”
“明旭挺好的,”洪吓春长吁了一口气,“我让明旭和你说。”
“唰”一声轻响,应当是齐明旭嘴上的胶带被揭开了。
“哥!”齐明旭喊道,“哥,是我!”
“小旭!”齐知舟从椅子上倏然起身,浑身肌肉紧绷,“你现在怎么样?”
“我没事,哥,”齐明旭嗓音嘶哑,“哥你别担心,我没受伤,哥......”
最后一声“哥”抑制不住的哽咽了。
终于听到弟弟的声音,齐知舟五脏六腑仿佛都被点燃了,全身每个细胞都在焦灼。
长久维持的平静在此刻几近崩塌,齐知舟几乎要疯了:“小旭,别害怕,哥哥在。”
边朗的声音从左耳传来:“让她开视频。”
齐知舟喉结攒动:“春姨,我想看看明旭。”
“小少爷,现在不是你使唤我的时候!”洪吓春语气变得冰冷,“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好好回答。”
齐知舟:“你说。”
“齐明旭是不是你的亲弟弟?”洪吓春发问。
这个问题一出,包括方锦锦在内的所有警察都楞住了,将探究的视线转向齐知舟。
齐知舟面如霜雪。
齐明旭吼道:“你别胡说!我哥就是我亲哥!你有什么冲我来,别想害我哥——嘶!”
听到齐明旭的痛呼,齐知舟凝眸:“别伤害他!”
洪吓春说:“你再不说实话,下次打在你弟弟身上的,就不是铁钉了。”
齐知舟胸膛起伏:“不是。”
“......”齐明旭难以置信地喃喃,“哥?”
洪吓春满意地笑了:“小少爷,你那么聪明,读书读到了博士,你猜猜明旭的身世?”
“哥你别听她的,她疯了......”齐明旭带着哭腔的声音说,“哥你不要听她的!”
齐知舟:“......明旭是火山福利院十年前拐来的孩子,还没有来得及入库,福利院就失火了。”
洪吓春:“小少爷,你说话要说清楚的啊,火山福利院是谁家办的?”
齐知舟颓然闭上双眼:“齐家。”
洪吓春爆发出癫狂的喊声:“你们齐家拐来的小孩,让他跟着你姓齐!明旭,你说你哥哥是你的恩人,还是仇人啊?”
“小旭,”齐知舟睁开眼,眸中满是痛楚,“小旭,不是这样......”
洪吓春哈哈大笑:“小少爷,我给你发一个地址,你一个人来。一个小时如果不到,我就砍掉齐明旭的一根手指。”
齐知舟拔高音量,大声喊道:“你放了小旭,只要你放了他,任何条件我都能答应你......求求你!”
洪吓春的笑声愈发放肆:“儿啊,小少爷在求我,你看到了吗我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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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程监听这段通话的,除了边朗,还有比泉山中的二人。
齐博仁不赞同地皱眉:“大费周章!”
男人却半阖着眼皮,仿佛在回味齐知舟方才的失态。
“二叔,知舟刚接电话的时候还很冷静,甚至在向洪吓春套话。”男人不疾不徐道,“到后来,他一点点被逼到崩溃,你不觉得这个过程很......”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美味吗?”
齐博仁说:“我要你把知舟带到我面前,你现在到底在干什么!”
“共生基因靠情绪驱使,”男人心情极好,因而格外有耐心,“让知舟觉察到被跟踪,让他提心吊胆;让知舟误以为跟踪者的目标是弟弟,把知舟的不安放大;就在知舟认为弟弟要出事时,告诉知舟误会一场,跟踪者已经离开了;但知舟怎么也不会想到,跟踪者只是个幌子,真正劫走弟弟的人,早就潜伏在弟弟身边了。”
齐博仁眯了眯眼:“你要让知舟经历情绪的大起大落,调动他身体里的共生基因活性。”
男人笑着说:“不止如此,我要让知舟无人可依靠,还要让知舟——”
他顿了顿,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期待。
他唇角止不住上扬出愉悦的弧度,嘴唇开合:“身败名裂。”
齐博仁看着面前的男人,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可怖:“你还真是人如其名,算无遗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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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男人没有算到的是,结束与洪吓春的通话后,齐知舟目光坚冷,丝毫看不出崩溃的迹象。
边朗叹息一声:“喊得那么卖力,记得喝点温水。”
齐知舟起身走到窗边,玻璃映出他清瘦的身影与沉郁的眉眼:“还好,不渴。”
方锦锦与其他警察大为吃惊:“齐教授,你刚刚是演的?”
一开始从洪吓春口中套取信息的冷静,再到听见齐明旭声音的慌张,最后是被迫对齐明旭揭露真相的失控——全都是演的?
“他们下这么一大盘棋,不是要我的钱,也不要我的命。”齐知舟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应该就是要让我感到绝望,逼我当着小旭的面,承认他不是我的亲弟弟。”
“为什么?”方锦锦疑惑,“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齐知舟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迂回道:“锦锦,我猜他们下一步,会采取某种手段让我‘认罪’。”
“认罪?”方锦锦眉头紧蹙。
“嗯,”齐知舟语气毫无波澜,“不只是向小旭,而是向所有人。”
方锦锦:“齐教授,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没关系,走一步看一步吧。”齐知舟对方锦锦笑了笑,“你放心,我不会死,小旭暂时也不会有事。”
方锦锦在他柔和的笑容中松了一口气,旋即意识到不对啊,齐教授怎么反倒安慰起她来了?
齐知舟:“我和边朗说几句话。”
方锦锦点点头,识趣地走开了。
“齐知舟,”边朗说,“你是不是想问,我怎么知道你刚才是演的?”
“没有。”齐知舟说,“你连我喜欢吃桃子、不喜欢吃香菜都知道。”
言下之意是,你能看穿我的一切。
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一瞬间的心照不宣让边朗和齐知舟都低笑出声。
“知舟,”边朗压低声音,“你二叔......齐博仁,真的死了吗?”
齐知舟一动不动,凝视着天空中掠过的飞鸟:“能做出人鱼药剂的,除了他,我想不到别人。”
“火山福利院不止拐卖人口,”边朗大胆猜测,“还在利用那些孩子做基因实验。”
齐知舟没有否认。
边朗继续说:“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十年前,”齐知舟说,“我苏醒后去了一趟福利院,在废墟里找到了没有烧干净的实验日志残片。”
“这你都瞒着我?”边朗咬了咬牙,“齐知舟,等见面了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齐知舟安静地伫立着,手里依旧攥着两朵紫色小花。
短暂的沉寂后,边朗开口道:“知舟,刚才很害怕吧。”
齐知舟笑笑说:“你不是知道么,我的害怕是演的。”
“我知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边朗低声说,“你可以把藏起来的一点点害怕交给我,知舟。”
齐知舟愣了愣。
“我知道你喜欢桃子,不喜欢香菜,”边朗说,“还知道你很爱小旭。”
齐知舟喉结不自觉地滑动:“五四晚会那天,其实我......我去小旭的学校了。”
边朗丝毫不意外:“嗯。”
齐知舟闭了闭眼睛:“等小旭回来,我会告诉他的。”
边朗说:“好,那小子又要得意了,估计得在我面前炫耀八十遍。”
“边二,”齐知舟说,“他们想办法把你调开,是为了让我感到孤立无援。”
边朗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你是基因研究这方面的天才,他们要拉拢你。”
“但是你在,”齐知舟手掌贴着耳朵,将蓝牙耳机捂在掌心,好像这样就能够感受到边朗的温度,“对吗,边二。”
“对。”边朗的声音伴着沙沙的电流,“知舟,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