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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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8国道上,黑色吉普如同一道离弦的利箭。

副驾上,边朗双手被铐,后背由于惯性紧贴座椅,在呼啸的风声大声喊:“能不能让我系个安全带!”

徐波紧咬牙关,将油门踩到了底,汽车已经加速到了极限,狂风如利刃般灌进车窗。

边朗说:“徐波,我的人很快就会追上来,前面也会有警方设置的路障,你已经逃不掉了。”

徐波瞥向后视镜,隐约能看见交替闪烁的红蓝警笛。

他此时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个多么错误的决定,他不该答应用一个警察换走五个人质,哪怕继续留在便利店里和警察僵持着,也好过此刻腹背受敌的死局!

“但凡你手里还有一个人质,警方就不可能拿老百姓的生命冒险。但我不一样,我是警察,比起我的命,让你伏法更重要!”边朗扬声道,“徐波,你好好想想,幕后主使为什么同意让我来交换人质?因为你已经成为弃子了,当你挟持我上车的那一刻,对他来说,你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操!你他妈给老子闭嘴!”徐波暴怒地吼道,“老子天生命硬,老子死不了!”

边朗继续说:“被你割了一刀的那孩子没死!”

徐波眼中出现一丝茫然:“没死?”

“你没有杀人,他没死,”边朗见徐波态度有所动摇,铿锵道,“徐波,现在是你最后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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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泉县的山中,男人听着耳机那头的对话,忍不住轻笑出声。

数年不见,阿朗真是长大了,居然也懂得拿捏人心了。

可惜是班门弄斧啊,阿朗。

小琴坐在他身边,仰头好奇地问:“周医生,你在笑什么?”

“小琴,”男人彬彬有礼地说,“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小琴受宠若惊:“可以!”

周医生那么斯文,那么厉害,她居然能帮上周医生的忙吗?

男人俯身在小琴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接着摘下耳机,递到小琴嘴唇边,笑着按下通话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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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波,如果我要杀你,刚才在便利店里,你早就死了八十几回了!”边朗看着徐波紧绷的侧脸,“你想清楚,一直在利用你的人到底是谁?让你单枪匹马来引开警察,你背后的那个人真的想让你活吗!”

“闭嘴!你给老子闭嘴!”徐波一拳砸向方向盘。

车速相较之前有所减缓,边朗不敢放松警惕,继续引导道:“你的命在我这是一条活生生的命,在他那边就不一定了。徐波,我知道你不想死,现在停车,和我回去接受调查。在事情水落石出前,我会保证你的安全......”

徐波嘴唇嗫嚅,握着方向盘的双手微微颤抖,死踩油门的脚掌也有稍许松动。

就在这时,耳麦里传来一声极其清脆的——“爸爸!”

徐波瞳孔猛地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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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我不想死,爸爸救我!”女孩的声音不断敲击着徐波的耳膜,“爸爸救我,我不想死,爸爸......”

徐波的精神紧张到了极点,已经没有精力去分辨这个声音究竟是不是来自他的女儿。

女孩一声声地喊他“爸爸”,一遍遍地求着“爸爸救我”,徐波浑浊的双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恨意,身后警车越追越近,他意识到他已经走上绝路了,他和他的女儿只能活一个。

“记住你答应我的,要是你做不到,老子做鬼都不放过你!”徐波一声怒吼,继而摘下耳麦扔出了窗外。

边朗意识到了什么,瞳孔压紧:“徐波!”

吉普车此时猛地一震,原来是徐波硬生生撞出了国道防护栏,将车开上了狭窄的山道!

车身呼啸着一个急转弯,边朗没有安全带的保护,整个人险些被甩出车窗。

剧烈的颠簸中,他凝眉斥道:“徐波,你他妈不想活了!”

“妈的不活了!”徐波忽然爆发出疯癫的大笑,“老子不活了!”

山道一侧是山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并且这条道越往前开就越窄。

发动机的轰鸣在此刻像是死亡倒计时,边朗低骂一声:“操!”

他借着又一个拐弯的惯性,身体往左猛然一撞,重重砸向驾驶座上的徐波。

一个急刹车后,车身剧烈晃动,徐波下意识扭头挥向边朗,边朗迅速偏头,拳风贴脸而过。

徐波一手把着方向盘,另一手继续朝边朗出拳,边朗这次没有闪避,硬生生用肩膀扛下了这一拳,趁势用铐住双手的铐链勒住徐波的脖颈,手臂上青筋暴起:“停车——!”

徐波被勒得已经无法呼吸,面庞迅速胀成了青紫色,但他依旧死死把着方向盘。

吉普车在狭窄的山道上歪歪斜斜地前进,几次前轮擦着悬崖边缘而过。

前面又是一个弯道,徐波这时看着边朗,忽的一笑,旋即松开了双手。

吉普车继续往前驶去,前方不远处便是峭壁,边朗脸色骤变,用尽全身力气撞破车窗,上半身敏捷地探出窗外,双脚在徐波脸上借力重重一蹬,在生死之际跃出了车窗!

“轰!”一声巨响,吉普车撞上从悬崖上长出的树木枝干,卡在岩壁和树干之间摇摇欲坠。

边朗顾不得自己因为跳车而剧痛的骨骼,迅速朝吉普车跑去。

车里,徐波满脸是血,瞳孔涣散,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边朗首先确保自己站在安全位置,而后趴下身体,将双手伸进车窗,大声喊道:“抓住我!”

徐波费力地扭头,看到同样满脸是血的边朗。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嘴角不断溢出鲜血:“没想到......咳咳......你还愿意救我......”

“喀嚓”一声轻响,树干无法支撑如此重量,车身猛地晃动了一下。

“我他妈说了,你的命在我眼里一样是命。”边朗手上套着手铐,行动不便,“抓着我,快!”

徐波动也不动,他在这一刻忽然有些唏嘘。

他这一辈子作恶多端,没想到头来,还真是只有这帮警察把他当个人看。

徐波并不知道他背后的那个人是谁,只知道他叫“先生”。刚才在便利店里,先生忘了关麦克风,他听到先生和另一个人说话,频频提到一个名字——正是先生让他去跟踪的人,齐知舟。

“你小心......咳咳,”徐波嘴里涌出鲜血,“小心齐知舟,他会要了......你的命。”

边朗微愣,就在这时,徐波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整个人往座椅靠背一撞——

车身失衡,从悬崖跌落。

浑身是伤的边朗趴在崖壁边,看着吉普车在视线中如流星般坠落,而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边队......边队!”

林森他们终于赶到,朝着边朗大步跑来。

边朗重重闭了闭眼:“林森留下来善后,其他人立刻和我去星雾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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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308国道到星雾山至少四小时车程,边朗坐在后座,队医为他简单处理伤口。

方锦锦在电话中简明扼要地汇报:“边队,初步判明是栽星学校的保洁员洪吓春绑架了齐明旭。我们在齐明旭房间外面找到了捕鼠夹和带血的砖头,怀疑洪吓春以被捕鼠夹伤了腿为由,将齐明旭骗出房间,接着又趁齐明旭不备,用砖头将他打晕,把他带走。”

“洪吓春?”边朗皱了皱眉,“把她的资料发给我。”

方锦锦说:“在传输中了,山里信号不好,有些慢。”

“嗯。”边朗沉吟片刻,低声问,“他怎么样?”

方锦锦也放轻了声音:“齐教授特别冷静,但就是......太冷静了。我处理过不少绑架案,家属都是最着急、最慌张的,但是齐教授完全没有,而且还能够有条不紊地分析齐明旭是怎么失踪的。”

边朗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你把电话给他。”

“嗯好,”方锦锦应道,而后说,“齐教授,边队的电话。”

几秒后,电话那头传来齐知舟清朗的嗓音:“边朗。”

听到齐知舟的声音,边朗一直被悬在刀刃上磋磨的情绪得到了稍许安抚:“是我。”

齐知舟问:“你那边顺利吗?”

“解决了,人质安全,我在去星雾山的路上。”边朗说。

“好。”齐知舟关心道,“你没受伤吧?”

齐知舟的过分平静让边朗有了不祥的预感,他说:“知舟,徐波挟持人质纯粹是为了把我从你身边引开,他们一定会对你下手。无论如何,你不要擅自行动,一定要时刻和锦锦他们待在一起。”

“好,我知道了。”齐知舟说,“边朗,小旭的安全高于一切,对吗。”

“当然,”边朗笃定地说,“我是警察,你要相信我。”

“我当然相信你,我不是这个意思。”齐知舟笑了笑,“边二......”

此刻他沉着的语调终于出现了一丝破绽,尾音不易察觉的颤抖着。

边朗鼻头一酸:“小少爷,是我。”

“边二,你要答应我,”齐知舟的呼吸声变得有些沉重,“小旭的安全高于一切,也高于我。”

边朗喉结攒动:“知舟——”

“边队,”方锦锦接过电话,“齐教授他......他把电话给我了。”

边朗说:“锦锦,绑匪的目标是齐知舟,你把他看住了,任何情况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是!”方锦锦说,“边队,洪吓春的资料发到你警用手机上了。”

边朗点开刚收到的文件,洪吓春的照片出现在屏幕上。

洪吓春,女,四十五岁,栽星私立中学保洁员,丈夫是卡车司机,十年前因车祸去世,没有子女,独身一人。

从照片上看,洪吓春比实际年龄显得更老,四十几岁就已经双鬓斑白,后背佝偻。

边朗注视着这张照片,不知为何觉得有些眼熟。

作为刑警,他的直觉极度敏锐,很少出错。

边朗凝眸观察洪吓春的五官走向,忽的心念电转——

居然是她!

·

齐明旭是被后脑的伤疼醒的,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四肢被麻绳捆绑,躺在一个黑黢黢的木屋里。

他记得昨晚他已经睡下了,忽然听到窗户外面传来唉唉的呼救声,齐明旭开了灯走到窗边,发现是学校的保洁春姨。

齐明旭对春姨很熟悉,自打他初中入校,春姨就在学校工作了。后来齐明旭升上高中部,春姨也转到了高中部。

春姨坐在地上,被捕鼠器伤了腿。齐明旭马上要去找老师帮忙,却被春姨阻止。

春姨说她发现山庄种了些名贵草药,她趁着夜深人静想要偷摘一些换钱,这才被捕鼠器夹了脚。她求齐明旭别把这件事说出去,她怕山庄负责人把她当小偷,那她工作就不保了。

齐明旭心软了,翻窗出去帮春姨掰开捕鼠夹,塞了一块石头垫进去,让春姨先把脚拿出来。

他蹲在地上按着捕鼠夹,春姨踉跄着站起来,接着他感到后脑勺被重重一砸,瞬间眼前一黑,旋即便失去了意识。

此刻,齐明旭一身尘土,他抑制着强烈的恐惧,发现对面有个佝偻的黑影。

“春姨?”齐明旭轻轻喊道。

“哎,你醒了?”春姨回答。

齐明旭紧张地问:“春姨,你没受伤吧?你知道是谁把我们绑来的吗?”

黑暗中,春姨蹒跚着走向齐明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齐明旭意识到了什么,狠狠哆嗦了一下:“......春姨?”

春姨眼神慈爱,仿佛母亲注视着孩子:“饿不饿?渴不渴?”

“你为什么要绑架我?”齐明旭大喊,“救命——救命啊!救命!”

春姨弯下腰,从墙边拖过一把小木凳坐下,和蔼地看着齐明旭大声叫喊:“闹吧闹吧,平时总不好好吃饭,饭点一到就嚷嚷着要出去玩,闹累了就能多吃点。”

一阵寒意攀上背脊,齐明旭说:“你在和谁说话?”

“咋啦,不认得妈了?”春姨拢了拢鬓角的碎发,“也对,妈现在头发白了,皱纹也多了,你认不出来了。”

齐明旭被她柔和的动作和音调吓得毛骨悚然:“春姨,你要钱对吗,你让我和我哥联系,要多少钱都行。你放心,我不会报警的,我和我哥好好说,他也不会为难你的......”

“谁是你哥?齐知舟?”春姨语调陡然拔高,整个人“噌”的从凳子上站起来,一字一顿地说,“杀、人、凶、手、齐、知、舟!”

她仿佛从某种幻想中清醒过来,看着齐明旭的眼神不再是母亲般的疼爱,而是毒蛇般冰冷,嗓音极端尖锐:“齐知舟杀了我儿!”

“一定有什么误会,”齐明旭冷汗涔涔,不敢再激怒她,“春姨,一定有误会,你先冷静......”

春姨操起木凳,狠狠砸在齐明旭身上,木片“哗”地散开,齐明旭闷哼一声,痛的蜷缩起身体。

春姨忽然在小屋中毫无章法地走来走去,对着空气念念有词,夹杂着齐明旭听不懂的方言:“儿啊,你可别动你爸车头的护身符啊,他开夜路多,怕要遇到鬼哦......儿,你别和那些小孩玩,他们没爸没妈,说不定什么时候死,一群歹命鬼!乖儿,你的病能治,有种基因疗法,恁是先进......儿啊,你看到你爸杀人了是不?你莫怕,那个小孩是短命鬼,掐死就掐死了罢!”

齐明旭越听越恐惧,他指尖摸到一块散落的木片,试图像电视剧上那样割开绑住手腕的麻绳。

但他太慌了,手指抖得厉害,非但没能割开绳子,反倒让木刺扎进了自己皮肤,痛得他倒吸一口气。

春姨“唰”地扭脸看向他,齐明旭霎时间屏住呼吸。

静静注视了齐明旭几秒,春姨疾步走向他,一只手抓着齐明旭的头发,另一只手“啪啪”扇了齐明旭两巴掌。

“我儿死了,你凭什么活着!早知道我十年前就弄死你!”春姨瞪着齐明旭,眼珠子仿佛要从眼眶中滚落。

“十年前?”齐明旭忍着脸颊上的剧痛,“你认识我?”

“怎么不认识?你亲妈追着我跑了好几里地,让我放了你放了你,”春姨说着说着笑了起来,“你那个妈也是个下贱的,病成那样了还要追我,差点把警察喊来。我把她撞死扔山沟里了,她死前只剩一口气,还拽着我不撒手,贱人!”

“你说什么......”齐明旭目光茫然,“我妈妈是生病去世的......”

“错了错了,我记错了,”春姨忽然改口,“害死你妈的不是我,是齐知舟!”

齐明旭反驳:“你胡说什么!满嘴胡话,我看是你疯了!”

“过了几年少爷日子,真把自己当少爷了?”春姨平静下来,拆开脑后的皮筋,重新捋了捋头发,“明旭,你以为齐知舟真是你哥?你以为齐知舟为什么要养你?”

齐明旭心脏重重一跳:“我哥就是我哥,是我哥......”

“算了算了,”春姨用一枚黑色发夹卡住碎发,然后拿出手机,“齐知舟马上就要认罪了,让他自己和你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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