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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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蓝警灯一路闪烁,风驰电掣地朝着城市最西端驶去。

边朗脸色深沉,回想火山福利院一案的种种细节。

跨国人口贩卖、线路老化失火、所有在册儿童葬身火海、主犯齐博仁失踪、齐氏制药大股东齐振成入狱八年......

他万没有想到,当年的火山福利院居然和基因实验有关。

边朗:“还要多久?”

“大概一小时二十分钟,”负责开车的刑警透过后视镜看了眼边朗,试图缓和一下紧张的氛围,“边队,咱那么快破了连环抛尸案,捣毁了地下拳场,缴获了人鱼药剂,效率杠杠的!刚刚的绑架案也解救了所有人质,年底评优我们肯定有份......”

边朗略一抬手,打断道:“李局电话。”

他接起电话,李局沉着道:“边朗,星雾山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这起绑架案你全权负责。星雾山是新阳和长干两市交界,可能涉及跨市执法,我和长干市局打过招呼了,他们全力配合,跨区手续案后再补。”

“李局,”边朗突然开口问,“十年前火山福利院的案子,你知道多少?”

“......”李局避重就轻,“边朗,你在福利院待过,你哥哥又因为那场大火去世,你对那起案子格外关注,我非常理解。但你要清楚,不要被十年前已经盖棺定论的旧案扰乱。”

“谁盖的棺?谁定的论?”边朗一针见血地指出,“那场火明显是人为的,为什么以‘线路老化’为结论草草了之,甚至没有公开通告?”

李局沉默片刻,长叹了一口气:“边朗,火山福利院牵扯到了多方利益,是一潭浑水。”

边朗眼底晦暗不清,车窗外斜射的日光勾勒出他刀凿斧刻般的硬朗轮廓:“李局,新阳刑侦出过白艾泽、尚楚那样的翘楚,太多人想借他们的光,坐这个刑侦队长的位置出成绩。不少人资历比我深、背景比我厚,你却指名要我,就是让我独善其身?”

李局对边朗提到火山福利院的旧案丝毫不感到意外,平淡地说:“边朗,你虽然年纪尚轻,但是能力足够强......”

“老李,尚楚是我师傅,你带过他一段时间,按辈分我该喊你一声师公,就别扯这些空话了。”边朗直截了当,“去年系统开放内部提案,我提出重启火山福利院调查。这个提案被否了,驳回理由是证据链完整,重新调查必要性不足,很有可能引起社会恐慌。”

李局略一沉吟:“有所了解。”

“不只是有所了解吧,”边朗笑了一声,“来新阳前我用上级权限查过,所有参与提案投票的人里面,只有你投了赞成票。”

“......你小子,查到我头上来了!”李局气得在电话那头吹胡子,“无法无天!”

边朗按了按眉心:“老头,别兜圈子了,你把我调来,就是想让我查出真相。”

李局先是长舒了一口气,而后唏嘘道:“十年前我也想查,结果被调去指挥了半年交通。这事后来不了了之,想升官的不敢查,想发财的也不敢查。”

边朗轻嗤:“巧了,我孤家寡人一个,不想升官,也不想发财。”

“这起案子没那么简单,”李局压低声音,“我掌握了一些情况,等你回来当面交给你。”

“还有个事,”边朗继续说,“齐知舟是嫌疑人亲属,该定性为高度敏感人员,你却主张让他以编外顾问身份参加人鱼药剂的调查,为什么?”

李局忽然发问:“十年前齐家出事的时候,齐知舟多大?”

“十七,”边朗第一时间为齐知舟辩解,“我能担保他和当年的案子没关系,他那时候纯是个沙雕二世祖,脾气是大了点,但心地是好的。”

李局回道:“我没说他和人口贩卖案有关。你仔细想,一个金尊玉贵的小少爷,面对这样的打击非但没有一蹶不振,反倒脱胎换骨了。齐知舟次年高考全省排名第八,好学校好专业随他挑,他却读了非常冷门的基因科学——他怎么一夜之间突然爱上基因研究了?”

李局点到即止,边朗忍不住皱眉。

“边朗,基因药剂已经出现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了,说明对方已经按捺不住了。”李局语重心长地说,“齐知舟毫无疑问是个天才,他的立场非常关键,你要监视他、保护他,甚至是争取他。”

边朗向后靠着椅背,不慎牵扯到了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

李局换了个口吻调侃道:“对了,最近局里在传你俩的绯闻。”

边朗抬眉,挺得意:“哟,还传上绯闻了?我就说让他低调点低调点,他非不听,就是粘人。”

“哦?”李局慢悠悠地说,“我听到的怎么是你成天腆着脸骚扰人家,对人家爱而不得?”

“......”边朗摸摸鼻尖,“您听错了吧,我就说该让工会给您配个助听器。”

李局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我不管你是卖脸还是卖身,只要能把他迷住,也算让我省心了。”

边朗笑道:“借您吉言。”

·

边朗朝着星雾山疾驰而来的同时,齐知舟来到了洪吓春指定的地点。

星雾山深处两市交界的地方,树木遮天蔽日,目光所及之处尽是不知名的飞鸟爬虫。

方锦锦确认了洪吓春的手机信号:“没错,就在这里。”

当地民警找来了一名向导,问道:“这里平时有驴友来吗?”

向导摇摇头:“再往上走就是山顶了,对侧有条野溪,前几年......好像是六七年前吧,有个研究生爬到上面摔死了,尸体顺着溪水飘到村子里,被野狗啃烂了,哪有人敢来,我们村本地人都不敢上去。”

洪吓春发来的定位正是在山上,方锦锦担忧地说:“齐教授,太危险了。”

齐知舟蹲了下来,看着沿路野草被压出的两道印子:“小旭在上面。”

“这是......”方锦锦也俯身观察两道蜿蜒而上的不规则印痕,“车辙?洪吓春应该是用板车之类的工具,把齐明旭拖到山上去的。”

此时,一个匿名号码发来了新消息——【齐教授,你如约在一小时内抵达了。接下来请往山上走,限时四十分钟。】

齐知舟抬眸:“我得上去。”

方锦锦说:“不行,我们派一个和你身材相近的队员上山。”

匿名号码再次发来消息——【齐教授,请你本人独自前往。不要抱有侥幸心理,你上山的全程,我都会注视着你。四十分钟后,如果还有别人出现,或者出现的不是你本人,我无法保证你弟弟的安全。】

一并发来的还有一张照片,齐明旭在一个类似天台的地方,被绑在了一张木椅上。天台没有护栏,背后就是湍急的河水。

方锦锦总觉得这两条信息透着古怪,齐知舟说:“这不是洪吓春发的。”

“上面除了洪吓春还有别人?!”方锦锦脸色骤变,“齐教授,你不能去,你要是出事了,我怎么和边队交待。”

“锦锦,我必须去。”齐知舟面无表情地看向星雾山的高处,“你不用和他交待什么,他知道我的。”

“好,你顺着车辙走,我带人往隐蔽的山路绕上去。”方锦锦抿了抿唇,将一个微型耳麦递给齐知舟,“戴上这个,可以定位,也可以监听。”

齐知舟点了一下头,将耳麦塞进耳孔。

山里植被茂密,恰逢午后下起了对流雨,齐知舟被淋得很狼狈,途中还跌了两跤。

山顶有一座破败的三层木屋,掩映在层层雾气中,像一个沉默伫立着的怪物。

齐知舟低声说:“我到了。”

耳麦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方锦锦的声音卡顿得厉害,大概是受到了某种干扰设备的影响,几声后便再也听不见了。

齐知舟对此并不意外,他摘下耳麦放进口袋,迈步走进木屋的瞬间,木头受潮后特有的酸腐气味扑鼻而来。

他看了一眼手机,果然,这里没有任何信号。

“春姨,是我,”齐知舟扬声道,“齐知舟。”

从上方传来洪吓春苍老的嗓音:“上来吧,上来。”

齐知舟顺着楼梯往上走,没踩下一步,木制台阶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明旭呢?”齐知舟佯装慌乱,“你答应过我,只要我来了,你就不会伤害他......”

走到二楼时,忽然自头顶传来一阵剧烈的挣扎声——砰!

齐知舟停下脚步,颤颤巍巍地抬头:“小旭?小旭是你吗?小旭!”

“小杂种乱动什么!找死!”洪吓春吼道,“等不及要去和我儿作伴了是吧?等会就送你上路!”

齐知舟猝然皱眉:“别动他!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别动我弟弟!”

洪吓春骂道:“别装了,他根本不是你亲弟弟!齐知舟,别怂啊,你上来,快,上来!”

齐知舟继续往上走到三楼,天台上,齐明旭嘴上缠着胶带,满头满脸都是血。

洪吓春手上拿着一块带长钉的木条,钉子上沾着血迹。

看见齐知舟的瞬间,齐明旭双眼陡然睁大,挣扎着用力摇头:“唔......唔唔......”

“小旭,别怕。”齐知舟胸膛微微起伏,满是泥泞的脸上露出一个微笑,“哥哥来了。”

洪吓春站到齐明旭身侧,单手扶着齐明旭椅背,手臂轻轻往后一拉——

四脚凳翘起,齐明旭半个身子几乎悬空,身后就是那条极险的野溪!

齐知舟如遭雷击,大喊道:“不要!”

洪吓春放声大笑:“怕了吗?是不是怕得要死?”

她身材矮小佝偻,双眼迸发出了与她瘦小的身形全然不成正比的浓烈恨意。

“我儿被烧死的时候也是这么怕!你们谁去救他了?谁!”洪吓春神情狰狞,说着说着眼中掉下浑浊的泪水,“我刚才看到我儿了,我儿来找我,他不会说话,只会啊吧啊吧的喊,我知道他说什么,他说妈我好疼啊,妈我怕啊......儿啊!我可怜的儿!”

她越说越激动,手臂不停晃动,和齐明旭绑在一起的那张椅子也随之摆动,椅脚边缘几乎就要跌出天台。

齐知舟一颗心悬在了喉咙口,放缓语调,柔声道:“春姨,你别激动,你把我喊过来,一定不是吓唬吓唬我这么简单,对吧?你肯定需要我做什么,你说,我什么都愿意做......”

他一边尽可能安抚洪吓春,一边看向齐明旭,嘴唇轻轻一碰再张开,用口型暗示齐明旭——

“妈!”齐明旭挣扎着张开被胶带缠住的嘴,用尽全力发出含混的声音。

洪吓春全身猛然僵住!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齐明旭,齐明旭强忍住恐惧:“唔唔......唔!”

洪吓春的儿子要是还活着,和齐明旭正是一般大,加上齐明旭这时发声艰难,让洪吓春想到了她的哑巴儿子。

她弯腰托起齐明旭的脸:“儿?是你来看妈了?”

齐明旭瞳孔战栗,余光瞥见哥哥对他点了点头,于是他明白了哥哥的意思,重重点了下头。

“春姨,他害怕,”齐知舟声音轻的像一阵飘渺的风,引导道,“他就要摔下去了,摔下去太疼了。他已经被火烧过一次了,你不舍得让他再疼一次,对吗?”

“儿啊,妈在呢,妈在......你不怕,我儿啊......”

洪吓春泪流满面,将椅子往前拉了一寸。

齐知舟心脏就快要跳出胸膛,他的位置目测距离洪吓春还有将近五米,他没有把握现在冲过去能够救下小旭,只能见机行事。

洪吓春沉溺在了儿子回到自己身边的幻想中,她蹲在地上倚着齐明旭,边哭边说我儿长大了,都这么大了......

齐知舟不动声色地挪动步伐,朝二人悄然靠近。

“嘶——”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一阵类似鸟鸣的尖锐长啸撕裂空气,洪吓春忽然浑身一抖,被硬生生从幻想中拉扯回到现实,痛苦地哭喊了一声,朝齐知舟歇斯底里地吼:“你杀了我儿!你杀了我儿!”

她披头散发,神情可怖,颤抖着朝齐知舟伸出十指,恨不得将他当场掐死。

“你要为你儿子报仇,对不对?”齐知舟目光闪动,“我就在这里,你要我做什么。”

“要你死,我要你去死......”洪吓春急促地说,旋即又否定了自己刚说的话,“不是不是,你现在不能死,要你认罪......”

“对,我有罪,我要认罪。”齐知舟缓缓弯曲双膝,让自己处在一个和洪吓春平视的位置,这能让他显得更加弱势,“春姨,是谁说的,我不能死,谁要让我认罪?”

又是一声尖锐的长啸,洪吓春有些涣散的双眼顷刻变得清明,她一边哭一边“桀桀”地笑着,将准备好的手机和支架放在齐明旭身前:“齐知舟,把你犯的罪全都说出来,现在就说!直播出去让所有人知道!让他们都知道你害死了我儿!”

洪吓春打开手机摄像头,齐知舟看到狼狈不堪的他自己出现在了屏幕里。

手机支架后,齐明旭流着泪向他摇头,齐知舟能看懂弟弟的眼神,弟弟让他别管自己了。

齐知舟鼻头一酸,轻声说:“小旭,你......”

明明有那么多话想说,却哽在了喉头。

“快说!”洪吓春抄起木条,狠狠敲在齐明旭的椅背上,将齐明旭吓得浑身一震。

齐知舟闭了闭眼,看向摄像头:“我是......齐知舟。”

·

边朗赶到星雾山时,山中的对流雨刚刚下完。

再往上就没有路了,他换了战术靴,大步往山上跑。

边朗一夜未眠,加上负伤,满脸都是疲惫,但他却仿佛失去了痛感,每一步都迈得急且凶。

“边队,我们走了小道,”方锦锦气喘吁吁的声音自耳机传来,“有人在路上放了假路牌,我们迷路了,但是马上就到!”

“操!”边朗冷冷骂了一声,不顾一切地往山上跑,耳朵里灌进呼啸的风声和心脏猛烈跳动的响声。

·

边朗出现在星雾山的同一时刻,男人收到了消息。

他笑着叹息一声,接着抬手看了眼手表,阿朗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

阿朗有健康的体魄,有健全的双腿,阿朗本就跑得比他快。

男人想起高二那年的运动会,阿朗报名了一千米长跑,知舟在终点等待。

阿朗是第一个冲线的,知舟雀跃地扑进阿朗怀里,拿着一个扩音器欢呼“边二是冠军”。

当时他站在教学楼走廊上远远看着这一幕,右腿隐隐作痛。

男人长叹了一口气,拄着手杖站起身。

没关系,这次他要先一步出现在知舟面前。

他计算好了一切,阿朗跑得再快,也无法跟上他落子的速度。

·

边朗完全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甚至不知道自己手臂、胸膛的伤口开裂,血和汗混在一起,将上衣完全洇湿。

距离山顶越来越近,边朗终于看到了那座破败的木屋。

他还来不及喘一口气,突然瞳孔骤然紧缩,狂吼道:“知舟!”

在顶层天台上,绑在木椅上的齐明旭完全悬空,而齐知舟半个身子探在外,紧紧抓着两只椅脚中间的横杠。

边朗忽然感到眼前一黑,双腿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险些跪倒在地!

“知舟——”他嘶吼一声,咽下涌上喉咙的血腥气,拔腿就往木屋冲去。

就在他刚进门的一刻,自上方忽然传来“轰”一声巨响,像是重物落地时发出的声音。

边朗心头一跳,猜测应当是齐明旭被齐知舟拉上来了。

但紧接着是“扑通”的落水声,齐明旭撕心裂肺地吼:“哥——!哥!”

边朗预感到了什么,脚步猛然一顿。

那一瞬间,他头脑完全是空白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行动。

他猛然掉头冲出屋外,天台那侧是一条湍急的溪流,齐知舟五指用力扣住一块石头,但下过雨后的水势太险,他像一片树叶,被流水轻飘飘地卷走。

边朗什么也没有想,毫不犹豫地扎进了水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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