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6
聂简臻上身只穿一件单薄的衬衣搭西装马甲,走出车门的一瞬间,便呼出一口长长的白气。
大概是因为下车的动作太急,他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司机紧接着便要跟下车,被聂简臻硬生生按了回去。
见状,舒云鸥下意识地向前迈步,手抬到一半又默默地放下,更紧地握住包带。
聂简臻也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混蛋。
好好的嘴巴被他用成了没有任何作用的摆设。
既不会说好听的话哄她开心,现在连最基本的沟通都欠奉。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舒云鸥忍不住想要撕开这人的嘴巴看看里面到底是怎样的铜墙铁壁,以至于想要让他坦诚一点都要费尽心机。
可是……她又不情愿真的逼迫他。
只能任由两种情绪纠缠在心底。
舒云鸥闷不吭声地垂下头,可惜脚边已经没了可以被她胡乱踢飞的小石子,只能用力地碾磨着鞋尖。
连平日里最宝贝的小羊皮鞋底也不在意了。
好像在借机发泄着什么。
聂简臻本就紧蹙的眉头在看清舒云鸥的瞬间彻底拧成死结寒冬腊月,深夜的温度能降到零下十五度,流浪汉冻死在路边的新闻屡见不鲜。
舒云鸥竟然敢只穿一件高领毛衣就在马路边闲逛。
别说外套,连围巾、帽子都没有。
一双手冻得赤红,打眼一看就知道肿了。
不要命了。
聂简臻抓起车后座的外套大步流星地走到舒云鸥面前,长臂一展,便将人兜头裹住,包得严严实实。
修长的手指飞快地动作着,不多是便将胸前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只在领口的位置露出一道细小的敞口,让舒云鸥能窥见他紧绷的下颚线。
舒云鸥被拽得踉踉跄跄,鞋尖蹭在聂简臻的皮鞋上,留下一道道灰痕。
聂简臻厉声:“你知不知道现在的气温是多少度?!简直胡闹!”
“才不要你管!”
舒云鸥心中本就有气,和着刚才的委屈憋闷,一下子便像涨潮的海水一样,将她淹没得彻彻底底。
她用力挣脱聂简臻的钳制,后退一步,双手揪住衣领用力拉紧。
彻底关上了两人对视的最后一道缝隙。
单方面宣布拒绝进行任何语言交流。
聂简臻
:“……”
失去了缝隙,周围变得一片黑洞洞的。
舒云鸥缩在还带有浅淡体温的羊绒大衣里,聂简臻身上常有的清苦松香扑鼻而来。
感觉像是被聂简臻牢牢抱住了一样。
直把她熏得鼻尖酸涩,眼泪一颗接一颗地从眼角渗出来。
可惜还没来得及滑落,便被舒云鸥用手背用力地擦掉。
忘记从哪里看到过一种说法,只要用力瞪圆了眼睛,眼泪就会被堵在泪腺之后,无法落下来。
于是,舒云鸥垂眸,努力盯住脚尖。
也因此看到了大衣裹成的蚕蛹外,聂简臻来回打转的步子。
聂简臻就像一只被人关在笼子里的雄狮,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却又无计可施。
不多时,脸上便被寒风吹得又青又白。
司机实在无法,只好拿上备用外套,硬着头皮下车。
“聂总,天气冷,也请您先穿上外套吧。”
聂简臻头也不回,只扔出充满戾气的一句。
“滚。”
司机习惯了聂简臻的脾气,表情未变,倒是还躲在大衣里的舒云鸥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向下一蹲。
哪怕只听声音,都能想象聂简臻满目寒霜的模样。
亏她之前还信誓旦旦地以为聂简臻生气也没什么可怕的。
原来,只是因为聂简臻从来没有真正在她面前生气过罢了。
舒云鸥不自觉地小小步向旁边挪动着,努力将自己团成小小的、不起眼的一团。
像一只无论遇到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毫不犹豫地缩进壳里躲起来的小蜗牛。
看上去可怜巴巴的。
自以为不被察觉,实际上却被聂简臻看得明明白白。
聂简臻站在离舒云鸥不足一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她躲进蜗牛壳里。
既克制不住地要把她抠出来,又怕她一旦受惊,便再也不肯出来了。
包裹在怒气之后的心疼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聂简臻摘掉眼镜,难得懊丧地抹一把脸,挥手示意司机开车先走。
轮胎碾压路面的低哑咯吱声由近及远,直到彻底消失。
舒云鸥以为聂简臻也一起走了,心中某一块立刻软踏踏地陷落下去。
呜咽的寒风从中穿过,一瞬间冷到了骨子里去。
她轻手轻脚地抠开一条缝,小心翼翼地往外看。
谁知刚睁开一只眼,就被聂简臻抓了个正着。
视线相碰,舒云鸥的瞳孔一晃,立刻重新躲回去。
聂简臻深吸一口气,将所有乱七八糟的情绪都混在吐出的白气中一起赶走后,才放轻了步子,走回舒云鸥身前。
聂简臻身量高,蹲下后也比舒云鸥要高出一块。
投在路面上的影子笼住舒云鸥的。
他曲起手指,在大衣领口的地方敲敲,又清一清嗓子才开口。
“仙女,芝麻开门吗?”
舒云鸥正把下巴垫在并起的膝盖上,这一下刚好敲在她的额头。
羊绒大衣的衣料再好,待久了照旧会憋闷。
有那么一秒钟,舒云鸥很想闷头冲进聂简臻的怀中。
然而揪住大衣领口的手却越来越紧。
像是揪紧了最后的保护层,勉强遮挡住她不愿意为人所知的所有狼狈和脆弱。
某种无声的僵持在空气中拉伸。
好半晌。
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带着无奈和某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纵容。
舒云鸥紧咬下唇。
视线滑过两人紧贴在一起的鞋尖。
下一秒,聂简臻的脚微微一动。
舒云鸥蓦地晃神,下意识地伸手去揪他的裤腿。
与此同时,聂简臻抬起的手换了方向,轻柔地落在舒云鸥的发顶。
很温柔地轻抚着。
而后慢慢滑落到舒云鸥的脖颈,将她整团勾进怀中。
舒云鸥挣脱不开,只能咬住指甲,颤声开口:“聂简臻,你犯规。”
直到这时,聂简臻紧绷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他将双手搓暖后,才拨开大衣领口,将舒云鸥从中剥出来。
舒云鸥在里面憋得满脸通红,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形容狼狈。
唯独一双眼睛被眼泪浸得水光光的。
聂简臻捧住舒云鸥的脸颊,擦干净上面的水痕后才哑着嗓音道:“迟早有一天要被你吓死。”
寒风也无法吹散这一声叹息中的温柔。
以至于舒云鸥的泪腺濒临失控。
她一手揉着眼角,另一只手用力拍打聂简臻的肩膀。
硬是将聂简臻推得向后踉跄,一个屁股蹲跌坐在地。
“咚”的一声闷响。
在空无一人的街上异常响亮。
这动静显然已经完全超出了舒云鸥对自己力气大小的认知能力。
她呆愣楞地看着自己的手,眼泪要掉不掉地挂在脸颊上。
“你怎么倒了啊?”
聂简臻苦笑一声,干脆就势坐在了地上,拍打干净手上的灰尘。
倒不是他不想站起来,而是实在腿麻,心有力而力不足了。b
r 有几处不甚显眼的划伤,被他随意藏在了掌心。
更何况,只是摔这一下子便把舒云鸥的眼泪全给吓退了,也不算是全无收获。
舒云鸥这会儿也忘了委屈,手忙脚乱地扶住聂简臻的手臂要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你、你疼不疼啊?”
声音里还带着水汽就先是忙着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将聂简臻检查了一遍。
像是检查自家养的大狗子。
聂简臻本就头晕,这会儿简直要被她转得眼都花了,干脆一巴掌扣在舒云鸥的头顶,重新将人勾进怀中抱紧。
聂简臻沙哑的嗓音从头顶传来:“受委屈了就只会哭,傻不傻?”
舒云鸥带着鼻音重重地哼一声,脑袋用力抵住聂简臻的脖颈,避开他的视线。
可惜眼睛肿得太过,蹭在布料上便生出一阵火辣辣的疼,不住地嘶嘶抽气。
聂简臻将人从怀中捞出来,仔细看着。
舒云鸥被看得不好意思,闷头一直往聂简臻怀中钻。
“明明都是因为你,你还来怪我!”舒云鸥闷闷地道。
聂简臻从善如流地应下:“都怪我。”
谁知舒云鸥不依不饶,手指用力戳在聂简臻的胸口:“那你知道为什么怪你吗?”
聂简臻干咳一声:“……为什么?”
本该开口的瞬间,舒云鸥却又犹豫了。
他会不会觉得她管太多、很烦人呢?
就像很久之前,舒沁心只是偶然问一句何言诺要去做什么,便能招来何言诺劈头盖脸的一顿数落一样。
何言诺始终明白自己手握重要技术,地位绝非常人可以比,因而说起话来有恃无恐。
即便毫无缘由的,也总是捡着最伤人的话说。
这样想着,舒云鸥很委屈地觑一眼聂简臻的侧脸。
没想到聂简臻也在看她。
聂简臻叹气:“你不说,我要怎么改呢?”
舒云鸥扣着聂简臻衬衣上的一颗扣子,顿了顿才道:“你是不是要去出差?一整个月。”
聂简臻一愣,随即严谨道:“按照惯例,实际上需要一个半月到两个月之间。一个月只是最优情况。”
“啊,”舒云鸥本就垮着的唇角转瞬间垮得更加厉害,“那我怎么办呀,我不想一个人在家里啊。”
这娇撒得真是毫无道理。
聂简臻哭笑不得:“你?当然是要进组呀。”
进组?
舒云鸥一愣,这才想起剧本大赛之后还有拍剧这样一回事。
她是剧本的原创作者,自然是要全程跟组的。
怪不得之前云穗忽然给她发来好长一个书单和剧单,让她一定要抽时间看完。
原来就是为了这个。
舒云鸥咬着指甲飞快地厘清了思路,顺便给所有待办事项拍了个前后顺序。
聂简臻理所应当地落到了剧本后面。
见聂简臻正殷切地看过来,舒云鸥心里的那点小委屈一下子全都变成了愧疚。
她尬笑着挠挠头发:“那你什么时候走呀?”
聂简臻眉头一挑:“舍不得我呀?”
舒云鸥毫不犹豫:“不,送走你我才能安心进组啊,你还是快走吧。”
在短短一晚内就经历了从椒房之宠沦为冷宫之妃的聂简臻:“……”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今天又迟到了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