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0
隔了红绿灯,聂简臻就看见舒云鸥正蹲在路边扣地面上的碎石头。
赤着脚,下巴虚虚地枕在膝盖上。
皮包和高跟鞋排成一排,端端正正地摆在身边的位置。
为了防尘,下面还很贴心地垫了一层卫生纸。
还有心情照顾这些配饰,看上去这一天应该还算顺利。
看聂简臻的表情有了松动的痕迹,紧随其后的任必行松了一口气,转而开始心疼被丢在公司的一众员工。
然而稍微走近一些后,聂简臻很快便发现舒云鸥的小腿上多了许多磕碰后留下的青紫瘢痕。
还有一些已经结痂的细碎伤口。
前几天才刚做过的新美甲,乱七八糟的装饰物少掉一半。
聂简臻的步子一顿:“留给她的保镖呢?”
任必行眼皮不安地一跳,随即环视一周,果然没能找到原本应该在指定位置守候的人。
任必行:“抱歉,聂总。我现在就去处理。”
聂简臻已经重新抬脚向前,表情森然:“不用,让他滚。”
任必行神色一凛:“好的。”
长长的阴影一点点向前延伸,然后笼住了舒云鸥。
舒云鸥扔掉手中的小石头,头也不抬地随口道:“这位大哥你有事吗?没事的话不要挡住我老公来接我的路。”
边说,边用手背蹭了蹭眼尾。
老公来接?
他怎么不知道还有这回事?
聂简臻简直要被气笑了,沉声道:“大哥就站在你面前,都不抬头看看?”
熟悉的嗓音从头顶传来。
舒云鸥被口水呛到,拍着胸口咳了好一会儿才磨磨蹭蹭地抬起头。
她干巴巴地笑着:“嘿嘿,你怎么来了呀?”
聂简臻的视线从舒云鸥的脸上扫过。
原本圆润水亮的双眸肿成核桃。
唇片也
干得起皮。
膝盖更是肿得像馒头,怪不得下巴都不敢放心地枕上去。
这才短短一天的时间就能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不像是来工作,倒像是来受罪的。
聂简臻深吸一口气,顿了顿才开口:“来接你回家。”
舒云鸥终于有一次精准地把握住了聂简臻话中的重点,立刻反驳:“我是来工作的,才不回家。”
聂简臻耐着性子:“能把自己弄得一身伤的工作?”
舒云鸥一本正经地装瞎,四下张望着:“哪有伤?伤在哪里?我怎么没看到?你不要胡说。”
聂简臻:“……”
他笔直地立在舒云鸥身前,没应声,却也没有丝毫要让步的意思。
凛然的眉眼之间写着满满当当的拒绝。
见状,舒云鸥也别开脸,重重地哼一声:“才不理你。我今天开心着呢,还交到新朋友了。”
委屈巴巴的语气,听起来倒像是被聂简臻欺负了。
聂简臻揉一揉眉间,勉强放柔了语气:“如果你想交朋友,随处——”
可是甫一开口,就被舒云鸥扯住了裤腿左右摇晃。
她嘟起双唇仰视他,格外乖巧地眨着眼睛。
见聂简臻垂眸看过来,摇裤腿摇得更加卖力。
如果给她装上一条小尾巴,这会儿恐怕已经摇上天了。
聂简臻冷着脸:“……不准撒娇。”
这话一出,舒云鸥就知道屡试不爽的撒娇大法果然再一次奏效。
再来十个聂简臻都不是对手。
她笑嘻嘻地眯起眼睛,语气中不免有些小得意:“偏不。你要打我呀?”
聂简臻:“……”
舒云鸥翘起一根手指轻轻戳在聂简臻的小腿上,颇为自豪地开口:“哎呀你快点承认吧,其实你可喜欢看我撒娇了。本仙女撒娇,天下无敌。”
聂简臻近乎狼狈地别开视线,原本斩钉截铁的“不准”在口中转了一个大圈儿,又自觉滚回了腹中。
被人拿捏的滋味并不好受。
而聂简臻少见地没有对此感到抗拒。
旁边的任必行已经见怪不怪,默默地背过身去。
而舒云鸥一向最懂得见好就收。
她很快敛起笑脸,拍拍手上的灰,语气中端出一丝颓丧:“其实我今天还是有些累的,腿好痛,脚也好痛,根本就没办法走路了。”
边说,边歪着脑袋冲聂简臻张开手。
聂简臻心气儿不顺畅,嘴上自然也就恶劣了些:“只有嘴不累?”
舒云鸥毫不犹豫地接下话茬:“对呀,我的嘴巴就喜欢叭叭叭。”
理直气壮地刷着无赖。
见聂简臻没有动作,舒云鸥正要加大马力,身后的草坪中便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下一秒,一道黑影出其不意地从其中蹿出,先是撞上舒云鸥的小腿,而后迅速穿过马路。
舒云鸥出门有专车,出国有专机,出海有游艇,哪里见过这种情况,当场吓得脸色一白,嗷的一嗓子喊出来,连蹦带跳地直接挂到聂简臻身上。
舒云鸥死死地环住聂简臻的脖颈,眼睛紧闭:“滚啊!!什么鬼东西啊啊啊啊啊啊!”
脸颊暖呼呼地贴在聂简臻的侧脸蹭着。
软绵绵的。
让人实在没办法真的生气。
聂简臻的手顺势落到舒云鸥的腰上,等她安静下来才冲不远处努努嘴巴。
只见一只纯黑色的流浪猫正沿着马路不紧不慢地向远处走,不时停下脚步,机警地看看周围。
舒云鸥干咳两声:“这只野猫真不听话,怎么大半夜还要溜出家门呢。”
聂简臻:“你确定野猫有家?”
舒云鸥:“……”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舒云鸥揉一揉发痒的鼻尖,视线扫过聂简臻将她半抱在怀中的姿势。
本着“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的原则,她慢吞吞地开口:“第一次发现,我的弹跳力还不错呢。”
聂简臻的眉尾抽了抽,到底没把人丢下来。
环住舒云鸥腰肢的手略一使力,便将人打横抱进怀里,向路边的宾利走去。
舒云鸥上车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对着顶灯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仔仔细细地将提包检查一遍,确定没有任何划痕后才松一口气,将包包轻手轻脚地放到展开的小桌上。
“咦,这车什么时候有了小桌?明明上次还没有的。”
害得她只能一路抱着包包,下车时手都酸了。
然而聂简臻已经戴上他那副办公专用金丝边眼镜,充耳不闻,头也不回。
舒云鸥手指点着下巴,抿唇打量着聂简臻的侧脸,思维飞速运转。
每次出现这种反应,都是聂简臻有些害羞的时候。
所以……
舒云鸥感动不已,扑过去环住聂简臻的手臂:“这是你专门帮我准备的小桌桌吗?爱你笔芯!”
没成想,聂简臻竟然真的转过头来。
昏暗的车厢内,四目相对,有粘稠的氛围在流动。
舒云鸥脸颊一热,仓促地别开视线,只把脸颊靠在聂简臻的肩膀上蹭蹭。
聂简臻垂眸。
夜色之中,他的眼神意外地温柔。
舒云鸥的心里忍不住升起一丝期待,却又想不通自己到底在期待些什么。
聂简臻掀动唇片:“这是新车型标配。”
一盆冷水直接从头浇到脚。
舒云鸥垮着脸,十分冷淡地“哦”一声后,甩开聂简臻的手臂,语气十分嫌弃。
“好了,你可以走了,我决定不爱你了。”
聂简臻略一挑眉,不仅没应声,还十分淡定地重新开始看文件。
舒云鸥气得咬牙切齿,从小冰箱里摸出零食嘎嘣嘎嘣地吃,哧溜哧溜地喝。
生怕聂简臻听不见她的响动。
然而聂简臻仿佛天生自带降噪耳机,根本不搭理旁人。
舒云鸥:“……”
车辆平稳行驶,车厢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时略显沙哑的唰唰声。
舒云鸥放松身体,蜷缩在座位里,眼皮重得像是被人涂了厚厚一层强力胶水,一直向下坠。
不多时便脑袋一歪,靠在聂简臻的肩膀上睡了过去。
舒云鸥的这一觉睡得很沉。
梦里杂乱无章地闪过一天的内容:
沉甸甸的,抱不动的牛皮纸箱。
飞到最后,演员都昏了头的飞页。
改了十几遍都没办法让卓姐满意的台词。
排了好久的队才从餐车上领到的只有素菜的盒饭。
正式拍摄期间,超过四十度的高温。
……
她好像做了很多事情,又好像什么都没能真正做好,只是一低头又一抬头,时间就消失不见了。
只剩下卓姐那句:“小舒,我真的建议你回家安安心心地当大小姐。何必花钱受罪呢?”
舒云鸥在睡梦中猛地挣动一下:“我偏不!我还要打肿聂简臻的脸呢!”
被突然点名的聂简臻:“……”
舒云鸥被自己的喊声惊到,半梦半醒间发现手指尖痒痒的,又有些刺痛。
她下意识地向后缩手臂,却被人按住。
耳畔传来聂简臻低低的声音:“别乱动。”
舒云鸥艰难地掀起一点眼皮,入目便是脱去西装外套的聂简臻蹲在床边,一手捧住她的手腕,另一手捏住药用棉签的样子。
聂简臻的眉头拧成川字,如临大敌地看着她的掌心。
棉签的角度调整了好几次,才缓缓地落下。
药水冰冰凉凉地落在已经变成深色的伤口上,舒云鸥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忽然就有些放松。
紧接着鼻腔就变得酸涩。
她不觉得受了委屈,但也确确实实没有吃过比这再多的苦了。
所以,主编才会说她写出来的东西太过于悬浮吗?
涂好药后,聂简臻又对着伤口轻轻地吹吹气,才换到下一处。
舒云鸥裹着被子,向床边挪了挪,脸颊借机贴在枕头上,将溢出的水渍蹭掉。
聂简臻察觉到她的动作,略微抬起头:“别乱动,一会儿就好。”
舒云鸥的声音里还带着明显的倦意,语气中却不乏打趣:“你在帮我看手相吗?”
聂简臻正忙着给涂好药的伤口贴创可贴,随口应下。
舒云鸥嘿嘿笑,凑近了低声问:“我的桃花运怎么样?是不是命中注定有800个帅哥都爱我?”
聂简臻掀眸,没什么起伏地扫舒云鸥一眼。
慢慢将她的手腕放回被窝里后,才开口:“没有。”
舒云鸥:“……?”
聂简臻:“很不幸,你的桃花树死透了。”
说完,便收拾好散落一地的药物,准备去卫生间洗漱。
走到一半,脚步顿住。
聂简臻:“舒云鸥,真的还要继续待在剧组?”
舒云鸥忙着在创口贴上画蝴蝶结,头也不抬:“当然。”
聂简臻转过头,无声却不赞同地看过来。
舒云鸥坐在床中央,柔软又坚定:“虽然很累,但我真的很喜欢写东西、当编剧。”
聂简臻:“好。”
这时,舒云鸥的手机“叮”的一声,弹出一条新信息。
对方顶着一张帅哥自拍,亲昵地喊着小舒。
【猛男落泪】:小舒,今天真的真的谢谢你。要早点休息哦,明天我们一起加油!
舒云鸥一只手喜滋滋地敲着键盘,另一只手胡乱摆这,示意聂简臻快走。
聂简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