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0
除去三开间里的小书房,聂简臻还有一个专门的大书房。
聂老太太腿脚不甚便利,走得很慢。
沉默一阵后,老太太终于下定决心似的开口:“简臻的脾气又闷又臭。如果让你生气了,你就告诉我。”
只不过语气中还是带着一些底气不足。
舒云鸥搀扶住老太太的手臂,嘟着脸用力点头。
“那我今天就去买一个小本本,把他做的坏事全部都记下来,定时向您汇报!”
聂老太太难掩惊讶:“有这么多?”
舒云鸥半真半假地“嗯”一声:“然后您就帮我好好收拾他。”
边说,边把头微微枕在老太太的肩膀上撒娇地蹭来蹭去。
聂老太太被她逗乐,笑着应下:“当然好。”
两人一路上说说笑笑,很快就走到书房门口。
书房在第二进院的深处。
掩映在垂藤和老树繁茂的枝叶之间。
静郁又阴凉。
舒云鸥甫一推门进去,就先受不住打了个寒噤。
“这里好冷呀。”
聂老太太:“是,房间太大,外面太阴,不过这里是简臻小时候最喜欢的地方。”
舒云鸥:“我还以为他只喜欢工作和能够工作的办公室呢。”
她的好奇心终于被勾起来,探头探脑地四处看着。
摸一摸笔架上挂着的毛笔。
笔尖硬硬的,有些扎手。
毛毡上有墨水洇出的深深浅浅的痕迹。
因为年岁已久,所以显出一些暗沉泛黄的旧色。
边缘甚至还有写字时手腕压出的痕迹。
书桌旁的画缸里立着几卷卷得整整齐齐、十分平整的宣纸。
舒云鸥顺手抽一卷出来展开,不由得噗嗤一笑。
“原来聂简臻小时候写的字这么可爱呀。”
完全不同于现在的笔锋凌厉,肆意张扬。
而是方方正正的,有些圆润,规律整齐地盛在一个又一个方格子里。
偶尔还能看到简笔画。
蜷缩在方格子的角落里。
顶着圆圆的脸和圆圆的眼。
“哇,”舒云鸥简直恨不得把这些小图案扣下来塞进口袋里装走,“聂简臻竟然还会画画呢!”
说着,舒云鸥眼睛一亮。
她从口袋里翻出手机单手调节到拍照模式,跑到窗边寻一处光线最丰盈的地方,对焦后拍了又拍。
一边拍一边笑。
笑到脸都僵了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
来。
只不过,越往后翻,便越是接近聂简臻现在的字体。
也就越来越少最开始的单纯的痕迹。
那些可可爱爱的简笔画更是彻底没了踪迹。
舒云鸥反复翻动这几张宣纸,仿佛跟着走过了聂简臻的童年。
心尖上蓦地变得软软的。
聂老太太原本在找东西,闻言也凑过来跟着看:“简臻小时候的字不够端正,总是挨骂。”
舒云鸥吃了一惊:“这还不够好看吗?”
聂老太太:“老爷子觉得不好看。就因为这个,当时简臻挨了不少罚。”
挨罚?
舒云鸥翻动宣纸的动作一顿,试探着问:“是……那个静室吗?”
聂老太太顿了顿,好半晌才沙哑着嗓音道:“是啊,你见过的。”
最近几年来,“静室”两个字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成为了聂家的禁忌。
早些年时,却是时常会出现在聂老爷子口中。
凡是犯了错的,不管是说错话,还是做错事,就要被关到里面受罚。
所谓的罚,也就是打。
打背、打屁股。
简单粗暴,无法反抗。
从聂怀畅的父亲聂元臻、到聂简臻,藤条棍都不知道打断了几根。
聂老太太抚一抚眼角:“怀畅的爸爸性格软,不记仇,打过了也就算了。可是简臻不一样。”
舒云鸥将宣纸捏得咯吱作响,喃喃着开口:“聂简臻安静,沉郁,看上去冷淡,实际上都记在心里呢。”
“你都能发现的事情,”老太太难掩自责,“当时我们怎么就看不出呢。后来好不容易不打了,却早已经把感情打没了。”
舒云鸥张了张口,艰涩道:“他……他可能只是不擅长表达。”
可惜,这话连她自己都无法说服。
她也曾经那样渴望过从何言诺身上得到父爱,最后还不是心如死灰。
聂老太太苦笑着点头:“但愿吧。”
舒云鸥没应声,眼眶不知从何时起溢出了水渍。
脑海中忽地一下闪过之前她冲聂简臻扔袖口时,那一瞬间他紧绷的手臂线条。
还有后来她用枕头扔他,他只略微晃动一下,很快便重新稳在原地的身形。
心尖上止不住地一阵酸涩。
眼看着老太太就要哭出来,舒云鸥胡乱地揉一揉眼角,岔开话题:“刚才您找什么呢?”
老太太从刚才一进书房开始就忙着四处翻找,书橱和书桌自带的小抽屉全都被她打开翻动了一遍。
聂老太太:“本来是想要找几张合影给你看的,不过好像被简臻收起来了。”
舒云鸥:“合影?”
老太太颇为遗憾:“对,你看了肯定会喜欢的。”
舒云鸥灵机一动:“是不是在三开间的小书房?我昨天好像在那边看到了相框。”
聂老太太也跟着兴奋起来。拉上舒云鸥就往小书房走。
两人要找的合影确实是在小书房的书桌上。
只不过被人正面朝下扣住了,整齐地叠成一摞。
老太太把它们重新摆好,从中抽出一张递给舒云鸥。
竟然是她和聂简臻的合影。
舒云鸥瞪圆了眼睛:“我完全不记得我们合影过了。”
照片里的舒云鸥刚上初二,还留着齐耳的短发,聂简臻已经是大二的学生,已经开始着手准备出国的一应手续。
聂简臻坐在圈椅中,身姿笔挺,素白的衬衣更衬出他的眉目英挺,贵气逼人。
舒云鸥盘腿坐在地上,紧靠聂简臻的小腿,一只手在耳边比一个傻傻的剪刀手,另一手不怕死地搭在他的膝盖上。
聂老太太眯着眼睛笑:“你看简臻笑得多开心啊。”
舒云鸥犹疑不定地扫一眼身边的老人:“您确定,他这是在笑吗?”
分明是面无表情。
甚至还有点不耐烦。
谁知聂老太太却指着聂简臻的眉梢和眼角,最后落在他微微下陷的唇角:“这不是笑着嘛。”
舒云鸥只能干笑着附和:“是哦。”
老太太笑得心满意足,迫不及待地在舒云鸥耳边悄声道:“那时候,胡同里那么多小孩子,他唯独喜欢你。”
舒云鸥:“喜、喜欢我?”
她不太相信地重复着老太太的话,无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相框。
木质的相框将掌心硌得生疼,却也让一切变得真实。
但老太太眼中的笃定又让她无法怀疑。
脸颊上后知后觉地漫出一丝浅浅的红。
只能匆忙地将视线拉回到眼前的照片上。
思绪也渐渐随之飘远,一些原本以为早就消失的回忆重新浮现。
初中时,学校首次开设生理教育课,大家的性别意识飞快觉醒,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搞起男女大战。
舒云鸥从小就是刺头,顺理成章地成为女队的小头目,每天带着女孩子们横冲直撞地反抗“男性压迫”。
而男队的队长则是外号叫小胖的曹赫然。
体育课上,舒云鸥趁机揪住园艺伯伯用来浇花的胶皮水管对着曹赫然一路猛冲,将十几个小男生冲得一路求饶
,最后只能躲进公厕。
勉强算是取得了阶段性胜利。
舒云鸥颇为得意地蹭一蹭鼻尖上的灰,本想鸣金收兵。
谁成想下一秒,胶皮水管的水流毫无预兆地突然加大,“蹭”的一声从管口冲出。
骤然加大的冲力带着舒云鸥向前踉跄几步,手上也失去准头。
水流直奔公厕的磨砂玻璃门而去。
紧接着便是“哗啦”一声脆响。
整幅的磨砂玻璃瞬间爬满了蜘蛛网一样的裂痕。
几秒钟后,玻璃碎片掉了一地。
与此同时,躲在玻璃门后的曹赫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脖颈和手臂上布满大大小小的伤痕。
活像一只刺猬。
舒云鸥早就惊呆了,更加忘记要躲。
结果被迸飞的玻璃碎片在她脸上留下了两道细细的划痕,慢慢地流出血来。
血珠很快就淌满了两颊,看上去像是鬼片里会流血泪的小鬼。
闻声赶来的老师和同学们吓了一跳,现场一片兵荒马乱。
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很快就引起学校管理人员的注意。
更何况舒云鸥从小上的就是当地有名的贵族学校——明礼,更是格外重视对孩子们人身健康的保护。
当天下午,舒云鸥就被请了家长。
班主任许老师宣布这个决定时,舒云鸥在惊慌中感到了一丝难言的期待。
一同被请家长的另外一名女生戳戳舒云鸥的手臂:“哇,那这次是不是终于可以见到你爸爸?”
舒云鸥抿抿唇,故作淡定:“唔嗯。”
同学:“厉害了,从小学到现在,我还没见过你爸爸呢。”
“那是你运气差。”
舒云鸥在教室里左等右等,甚至有些期待地趴在窗户上盯着学校大门。
其他同学的父母一个接一个地出现。
舒沁心和和何言诺却始终没来。
许老师把舒云鸥喊进办公室。
许老师:“云鸥呀,你们家除了你父母,还有谁能来给你开家长会吗?”
想了想,他又补上一句:“你父母大概是太忙了,没能听到手机铃声。”
舒云鸥的手揪住裤缝线绕着指尖转圈。
她垂眸盯住脚尖,咬紧下唇,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找找看吧。”
她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
细瘦的手指滑动屏幕,从第一排翻到最后一排。
又从最后一排翻到第一排。
舒沁心和何言诺不久前才刚刚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她不想让外公外婆再担心。
然而除了这些亲人,她没有任何可以联系的人了。
慌乱和失望混杂在一起,几乎快要掉眼泪时,忽然发现藏在通讯录里的“二叔”。
胡乱滑动屏幕的手指顿住。
聂简臻那会儿忙着办出国的手续,刚好在家。
之前在静室,他受了那么重的伤,是她帮忙喊来了聂老太太和医生,还给了他糖。
那么,应该不介意帮她这一个小忙吧?
——二叔,我是云鸥。您如果有时间的话,可以来我的学校吗?
发送成功后,等待回复的时间里,舒云鸥把这封只有十几个字的短信翻来覆去读了许多遍,越读越觉得不够情真意切。
于是她揉揉眼角,又补上一句。
——二叔,我受伤了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