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7
再回来时,本家门口的石狮子脚下多出一只又肥又胖的橘猫。
团成圆圆肥肥的一团窝在阴影里。
听到声响才睁开眼,先是懒懒地扫一眼舒云鸥,见到身后的聂简臻,才软绵绵地喵了一声。
边叫,边慢吞吞地爬起来,踱到聂简臻的脚边蹭蹭。
可惜聂简臻在看到它的瞬间就用一根手指捂住鼻子,先行走进垂花门。
看上去并不怎么喜欢小动物的样子。
舒云鸥冲着聂简臻的背影吐吐舌头,比一个鬼脸,而后才弯腰把猫抱进怀里,走进家门。
这猫看起来肥,抱起来更肥。
沉甸甸地压在舒云鸥的手臂上。
“阿肥肥,你叫什么名字呀?”舒云鸥挠着猫咪的发顶。
何叔笑呵呵地应着:“这只是简臻先生从国外带回来的猫,还没有名字呢。”
舒云鸥惊讶地瞪圆了眼睛:“是他的猫?那他怎么还一副嫌弃的样子。”
闻言,何叔连连摆手:“不不不,先生可喜欢呢,都喂得这么胖了。”
舒云鸥:“……可是太胖是不健康的。”
何叔兀自道:“而且还养了这么多年。”
舒云鸥:“……”
只管喂,不管养。
跟“只管生,不管养”没什么区别。
听上去更没良心了。
舒云鸥不说话,何叔也没再开口,专心地引着她往内院走。
聂家本家的院子只有门脸看上去略显小了些,连门牌都没有。
灰墙红顶,门口蹲两只小石狮。
墙上挂着不知道多年生的垂藤。
走进垂花门之后才会发现别有洞天。
第一进院是三间相连的客厅,左右共开八间客房,讲究东西对称。
天井里则摆放着聂老爷子侍弄了大半辈子的各色花草。
少说也有大大小小二十盆。
第二进院是供人玩乐的地方,回廊一条连着一条。
院子深处有着多年的老树,树底下是能容四个人品茶的凉亭和石桌石椅。
第三进院才是聂家人生活起居的卧室。
一字排开,最中间的,当然是聂老爷子和老太太的主卧。
第三进院连通第四进院的垂花门藏在角落里,绿色的垂藤遮掩着。
即便是白天,看起来也是晦暗的。
压得人喘不过气。
里面就是聂简臻小时常常挨罚的静室。
舒云鸥一路逗着猫,跟在何叔身后七拐八拐,来到聂老太太和老爷子住的房间。
何叔躬身:“太太,请进吧。”
舒云鸥却望住静室的方向愣神,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何叔,现在静室里,还会有人吗?”
许是没想到舒云鸥会这样问,何叔顿了顿才道:“没有了,很多年都没有了。”
也是。
认识这么多年,舒云鸥从未在聂怀畅身上见过类似的伤痕。
只有聂简臻。
舒云鸥不知为何悬起的心直到此刻才真的放下,对何叔道谢后,轻手轻脚地进了房间。
不过二三十分钟的时间,聂老太太已经换了一身带着旧色的睡衣,半阖眼皮躺在床上,口中不时发出“唉哟唉哟”的声音。
舒云鸥躲在门口处偷笑,笑够了才揉揉脸,挤出一副急切的表情扑到床边。
“您没事儿吧?怎么突然就生病了呢?可把我们担心坏了。”
聂老太太立刻握住舒云鸥的手,掐着嗓音道:“没事,就是有点伤风。”
舒云鸥十分配合地反握,关切道:“那您最近一定要好好注意休息呀,可不要再随便出门啦。听说最近还要降温呢。”
正说着,聂简臻也跟在聂老爷子身后走了进来。
聂简臻已经换掉西装,穿一身丝质的家居服,手上端一杯温水,一杯热茶。
他绕过聂老爷子,兀自在旁边的圈椅上坐好,语调淡淡的。
“妈,您老这回是早上买菜没穿外套,还是晚上睡觉忘记盖被子?”
说的都是往日里聂老太太最爱用的借口。
何叔在门口听见了,都忍不住要捂住嘴低笑。
聂老太太的唇片动了动,有点害羞:“……我闪了腰。”
闻言,聂简臻笑一笑:“您刚刚才说您是伤风。”
聂老太太气不过,腾地一下从床上弹起来:“我又伤风,又闪腰,两样儿一起,不行吗?!”
聂简臻点头应下,顺便将手中的热茶放到老太太手边:“当然可以。”
语调平平。
没有恶意,偏偏最容易惹人生气。
聂老爷子忍无可忍,用拐杖猛地一拄地面,又厚又重的一声响。
“聂简臻,你这是什么说话的态度!”
中气十足的一声吼。
颇有老爷子当年的雷霆风范。
不仅是舒云鸥,连聂老太太也是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颈。
房间里一时静默下去。
原本看起来勉强还算和谐的氛围一下子碎得彻底。
甚至有些剑拔弩张起来。
聂简臻却仿佛没听到似的,若有似无地勾了勾唇角。
他抬手把原本趴在舒云鸥身上的橘猫招过去,细长的手指若有似无地挠在橘猫的头顶。
淡淡的漫不经心。
见状,聂老爷子又一次提高音量:“聂简臻!”
语气中多少带着些恼羞成怒。
也不知是为了聂简臻的态度,还是某些说不出口的原因。
这一声吼仿佛一下子拨动了某个开关。
多年前,聂简臻顶着一背鲜血淋漓的伤口的景象在舒云鸥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她想也没想,扑过去紧挨着聂简臻坐好,一叠声地开口。
“您别凶嘛,聂简臻只是不擅长表达而已呀。不然、不然,也不会丢下工作就跟我回来了。”
说话时,舒云鸥双手微张。
瘦瘦小小的肩膀不动声色地将聂简臻挡在身后。
但明明她也是胆怯的,落在扶手上的两只小手细细地抖着。
因为用力,指尖都泛出青白的颜色。
说完后,大气也不敢喘地看着坐在对面的聂老爷子。
不过,饶是如此,也并没有一丝让开的意思。
一枚小盾牌似的,坚定不移地挡在聂简臻的身前。
聂简臻躲在舒云鸥的身后,只能望住她毛茸茸的发顶,却禁不住眉眼渐渐温柔。
聂老太太看见了,从看见聂简臻进屋起便紧绷的表情终于宽慰了些。
她借机猛咳两声,冲着聂老爷子挥手:“你赶紧给我出去。这一身烟味,怕不是想熏死我,明天好换小老婆。”
边说,边冲何叔打眼色。
何叔会意,连忙想一个借口将聂老爷子请出去。
聂老爷子不情不愿,但还是在聂老太太的瞪视下照做。
待脚步声和着拐杖拄在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聂老太太才朝聂简臻也努努嘴。
“简臻,你也出去。”
闻言,舒云鸥刚刚放松下来的身体重新紧张起来。
她慢腾腾地起身,不自觉地揪住聂简臻的衣袖。
老太太这是要单独同她讲话吗?
该不会是要骂她吧?
不过她刚才好像、确实、有那么一点点没有礼貌。
舒云鸥:“……”
聂简臻甫一起身,她便自以为不被人察觉地缩去了他的身后。
歪着头,只堪堪在聂简臻的手臂处露出一双溜圆的眼睛。
聂老太太笑笑,拍拍床边的位置,对舒云鸥柔声道:“别怕,我不骂你。”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也不骂简臻。”
被人一下子猜中了心思,舒云鸥面上一红,嘟囔着:“我不是这个意思,您当然可以骂。”
聂老太太眉头一挑,笑容玩味:“哦?你说真的?”
见聂老太太真有开口的意思,舒云鸥又着急忙慌地摆摆手,急切道:“那、那您还是轻点骂。”
话音落下,老太太便笑了。
舒云鸥不好意思地挠着头发,低头盯住脚尖。
余光偷瞄着立在身旁的男人。
夕阳透过方形的雕花木窗,斑驳地落在他身上。
让他看起来像是同时沐在黑暗与光明之中。
生出一种近乎撕裂的矛盾感。
舒云鸥自认不是热情爆棚的人,这会儿却不知为何,只是这样看着,心头便没来由地涌出一股强大的保护欲。
她深吸一口气绷起脸,用力拍拍胸口:“别怕。”
像个下一秒就能冲上战
场的小斗士。
聂简臻勾起一抹单笑,眉目凌厉的线条柔和了些许。
下一秒却伸手到舒云鸥的脑后,不轻不重地揪一把她的高马尾。
揪得猝不及防,舒云鸥捂住脑袋踉跄几步才重新站稳,立刻皱起一张小脸,带着被背叛的忿忿。
“聂简臻,你是不是狗?!”
聂简臻淡淡地“哦”一声,两根手指来回碾磨着,像是在回忆刚才的触感。
“看来不是在做梦。”
用的是开玩笑的语气,口中的话却让人心酸。
舒云鸥微微一顿,随即咬牙切齿:“你让我咬你一口,就知道是不是在做梦了。”
说着,张牙舞爪地往聂简臻身上扑。
结果被聂简臻单手抵住头顶,一点点推远。
等她调整好姿势准备再战江湖时,这男人已经一闪身走出房间。
宽平但清瘦的身影路过细碎的光影,意外地显出一些些温柔。
舒云鸥趴在门框上不自觉地看了许久才收回视线,磨蹭着回到聂老太太的床边坐好。
“对不起,是我错了,刚才不应该跟老爷子顶嘴的。”
谁知老太太却凑近了,低声问:“那你下回还敢吗?”
舒云鸥的嘴巴永远比脑袋快,开口便是:“这个问题的答案取决于老爷子。”
生动形象地诠释一把什么叫做“虽然我知道我错了,但我下次真的还敢”。
说完才反应过来,双手死死地捂住嘴巴。
看上去恨不得把刚刚说出去的话全都从地上捡起来重新塞回口中。
见状,老太太顿时笑得更欢,仰面躺回床上,看上去终于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舒云鸥轻手轻脚地替老太太掖好被角:“您好好休息吧,我就在这儿陪您。”
老太太拍拍舒云鸥的手背,半晌才道:“云鸥,今天谢谢你。”
舒云鸥傻傻地笑:“没什么的。”
老太太又问:“那,我再多说一句。”
舒云鸥:“您说呀。”
“我们简臻,还是很喜欢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