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品

53 / 110 章 · 6,581

视线里的人苍白模糊,像雨夜里被人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破旧人偶,浑身湿透,沾染着血迹的手还停留在半空,跟他整个人一样,怔忡呆滞地僵在那里。

陆宗停不明白几十分钟前还病得意识模糊的人怎么就忽然站在自己面前,他想站起来,想说话,却不知为何动弹不得。

他喘息得像头试图从陷阱里挣脱的野兽,身体却仍旧像是被钉在了地上,甚至陷进了流沙里,一切都是徒劳,只能让人在无用的挣扎中渐趋崩溃。

可是他长大了嘴,喉咙却仿佛被人扼住,只有浑浊毒辣的空气争先恐后地涌入气管,而他却无法发出一点声音。

就好像突然之间,他只剩下一具无用的躯壳,只有离体的魂魄还在挣扎。眼前忽然掠过光怪陆离的色块,耳边的声音也越来越嘈杂。

他艰难地将自己游离涣散的视线聚焦,却发现他看不到陈泊秋了,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一群又一群人,无一例外地面色青黑,身形干瘦如骷髅,看不清五官,阴沉怨毒的气息却宛若天灾来临时的黑云灰雾、海啸山崩,铺天盖地地倾轧而落,无人幸免,无处可逃。

“老陆,你清醒一点,不要再胡闹了!”

“你这样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似乎听到了许慎和温艽艽的声音,也察觉到自己难以动弹的原因之一是被他们架住了胳膊,可他就算反应过来,也依旧无法挣脱这无间炼狱一般的梦魇。

他没办法开口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不让陈泊秋躺在床上好好休息,为什么要放这样多的人进抢救室——甚至无法扭过头去看他们一眼。

“杀了他!杀了他!”密不透风僵如干尸的人群忽然开始躁动起来,声嘶力竭地呐喊,陆宗停仍旧看不清每个人的模样,但可以看到他们大开大合,完全超出人类大小的嘴——就好像恨不得用这张嘴将“他”撕咬成碎片。

“他”是谁呢?

陆宗停的心脏随着这个问题的抛出而失重一般坠入深渊,他想起了那个刚刚消失在自己视线中的人,可当他试图再次寻找他的时候,却有人伸手挡住了他的眼睛。

他什么也看不见,所以听觉和嗅觉被无限放大。

那群“人”在无休无止的呐喊中像是在对着“他”拳打脚踢,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刺鼻,却没有听到那个人的一声痛呼。

陆宗停头皮发麻浑身僵冷,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那只遮着他眼睛的手缓缓移开,他看到了眼前的景象。

陈泊秋蜷缩在自己身下的血泊里,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抽搐着,可因为虐打而变得扭曲的双手始终用一种怪异的姿势抱着怀里一团模糊的血肉。

相比起还在轻微挣动着的陈泊秋,陆宗停看起来更像一个还未瞑目的死人。

“还没死啊陈泊秋?你命可真硬。”

陆宗停已经分辨不出这个声音出自于谁,他吃力地转动眼珠循声望去时,只看到一个黑洞洞的枪口,还有持枪之人如同毒蛇一般抻动着的细长脖子。

持枪的人扣下扳机,子弹脱膛而出,对准的是陈泊秋已然鲜血淋漓的脖颈。

顷刻之间,那箍着他一辈子的脖环被强力热武器摧毁,他颈间的血肉和骨骼随之被撕扯得粉碎,溅得陆宗停眼里的世界都一片血红。

“不要!!”陆宗停撕心裂肺地喊出了声,正在给他手上的伤口做包扎收尾工作的温艽艽吓得一个哆嗦,差点把活结给打死了。

“你、你没事吧?”温艽艽迅速把绷带结打好,想要拿起旁边的热水时,却看到陆宗停剧烈喘息着,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用看怪物或者是敌人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许慎觉得陆宗停的样子就像一头随时要扑上去攻击人的失智野兽,匆忙把温艽艽手里的水取下,将她拉到自己身后,沉声道:“老陆,冷静点。做噩梦了是不是?”

“陈泊秋呢?”陆宗停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问,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你先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刚刚你已经因为急火攻心失去意识了。我和艽艽对变种人的身体机制并不够熟悉,不知道你这样下去会……”

陆宗停嘶吼着打断他:“我问你陈泊秋呢!!”

许慎依旧将温艽艽护着,下巴朝旁边抬了抬,语气始终保持得平缓温和:“他就在你旁边的隔间休息,你再这么折腾,真的会把他吵醒的。”

陆宗停粗喘着听完许慎的话,虽然不再大声吼叫,但看起来也并没有冷静多少,他像是根本没搞清楚自己现在是躺在床上的,四肢一顿乱扑,整个人就狼狈地摔在地上,也不知疼,立马就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去拽旁边隔间的帘子。

陈泊秋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被氧气面罩遮了大半的脸依旧是泛着灰的苍白,眉眼笼罩着湿润的雾气,看起来模糊寡淡又宁静平和,就像雨雾中朦胧的远山。

陆宗停含糊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就猛地往床边扑去,看似要撞上,却在最后一刻将所有的动作变得克制温和,只是撑着床沿,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栗着,轻轻抚上他颈间的脖环,随后他极其用力地深呼吸着,压住喉间隐约的哽咽之意,手艰难地挪到一边,缓缓拨开他濡湿的额发。

因为心肺功能太差,陈泊秋身后垫着几个软枕,是半躺在床上的姿势,原本偏小的肚子就十分清晰地凸了出来,在轻软的薄被上撑起了一团圆隆,不算很大。

陆宗停艰难地吞咽着喉间的血腥气,颤颤巍巍地伸手去试探着触碰那团奶白色的小山包,只觉得隔着被子也能探出来底下的温热,完全不同于陈泊秋脸上冰冷濡湿的触感。

他忍耐着情绪剧烈波动后带来的眩晕,撑着身体回过头,嘶哑地开口:“抱歉。”

许慎松了口气,上前扶着他:“好点没?刚刚怎么回事?”

陆宗停显然还没完全缓过来,脸色青白嘴唇发紫,说话急促含糊:“旁边说。”

大半杯热水下肚,陆宗停才能确定那些鲜血淋漓怪异荒诞的场景是自己的噩梦,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的心脏猛地回落,让他一阵反胃恶心。

温艽艽反应很快地取了痰盂来在他身下接着,陆宗停面色青白地摆摆手示意自己不要,喝了两口水就拼命忍着把气喘匀了,有气无力地道:“没事了。”

温艽艽把水杯再次倒满递过去:“怎么回事你,做了什么噩梦反应这么激烈?”

陆宗停张了张嘴,才喝过水的嘴唇却依旧干裂僵硬。他还没想好该怎么描述那个梦境,只是没头没脑似的对着温艽艽道:“艽艽,你会不会觉得我做错了?我会不会低估了海角里的人对他的成见和积怨?”

温艽艽愣了几秒才道:“你是说刚刚和我手底下人说的那些话?”

陆宗停不置可否,自言自语一般继续道:“白舰军可以给我时间,其他人不见得。”

温艽艽和许慎面面相觑了半秒,终于忍不住问:“你到底梦到了什么?”

陆宗停闭着眼睛,刚刚平复些许的呼吸有急促起来,额间冷汗细密。

虽然这个梦很大程度上是在他过激臆想下东拼西凑出来的东西,他也尽量将那些血腥怪异的细节略去,却还是无法将梦境令人毛骨悚然的程度减轻半分。

因为这很有可能就是陈泊秋的真实经历,只不过被荒诞化了而已。

“其实有一个事情,我之前没太敢说,毕竟我对孕产领域和荒原灰狼变种都不太熟悉,”温艽艽踌躇着道,“就,如果是一个普通的孕夫,普通的胎儿,绝对是无法承受住这种程度的伤病的,别说流产了,就是一尸两命都……”

“小九。”许慎轻声制止温艽艽。

“没事,”温艽艽的话并不是没给陆宗停带来冲击,他面色苍白惨淡,干燥的嘴唇微微颤栗着,竭力平复着呼吸和心跳,缓缓道,“你继续说。”

温艽艽点点头,继续道:“在治疗过程中,我们发现,他下体出血好像只是一种孕囊对胎儿的保护,而且是罔顾父体安危的一种古怪残酷的机制……让我感觉,只要不是父体有致命伤,或者直接损伤孕囊,那但凡陈博士还有一口气在,胎儿就不会轻易流娩。”

“这是荒原灰狼的种族特性吗?”许慎问。

温艽艽也看着陆宗停。要知道,除了变种人群体,还有十字灯塔生科所的研究员们,海角其他人对所有的变种都只有笼统模糊的概念,更别提是对某一个变种具体繁衍生殖特性的了解。

“……我不知道,”陆宗停在他们的灼灼目光下,低垂着眼睫喃喃地道,“或许吧。”

温艽艽无言地撇了撇嘴。

“你说的这些,跟我想的一样,”陆宗停嘶哑地道,“叔叔说,他是受刑流产,但按照我们的推测,海角一般的刑罚可能不足以至此。”

温艽艽跟着点头:“致命伤现在我们追究不出个所以然了,如果从孕囊受损的角度来看,陈博士小腹上没有穿刺伤或者纵深外伤,那就有可能是某种药物注射,直接对其造成刺激或者损伤?”

陆宗停沉吟片刻后道:“也有可能是电击。”

这或许跟一直箍在他颈间的那个用途不明的脖环脱不了关系。陆宗停反复回想着梦境最后那个被雷明开枪打碎的脖环。

陆宗停这么一说,温艽艽就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所以我们之前对他用弱电流持续疗法,他忽然应激伴随过呼吸症,是因为你们第一个宝宝是受了电刑才流产的?”

“我猜测是。他当时的记忆差不多……”陆宗停喉间猛然一哽,他闭着眼睛颤抖地呼吸片刻,再度开口时有些语无伦次起来,“应该……差不多就回到了那时候。那时候,我们通讯了,但我……没有问清楚。”

许慎安慰道:“可能没有我们想的这么严重。等陈博士醒来,你再问问他?”

陆宗停苦笑:“如果他会说,我现在就不会跟你们讨论这些。”

温艽艽皱着眉头道:“你老婆表达能力是真的有问题。”

许慎点点头:“我之前就感觉陈博士像个机器人,而且是程序比较单一的那种,只能回答一些0或者1,是或者否的问题,再往深去问,他就开始发呆。”

“你说的还太简单了,”温艽艽说,“我觉得他这种表达缺陷不是心理层面的,是生理层面的。”

“……什么意思?”陆宗停隐约觉得自己明白温艽艽的意思,却是心绪混乱不堪,没有完整的念头,只能下意识地追问。

“我打个比方,如果是我自己,有些话不说,有些情绪不外露,通常是我自己不想,”温艽艽解释道,“他好像不是。你看你抱着他,我用注射器给他推药的时候,他身体会因为疼痛有反应,比如发抖、抽搐、盗汗、失温……他的身体是会对疼痛有被动反应的,说明并不是不知痛。但对于疼痛这个事情,他没有主动表达的能力,或者说是已经养成了一种极端克制自己表达疼痛的习惯,几近于原生本能。他不会喊,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是空洞茫然的,如果只看他的脸,我甚至会以为他可能只是有点冷,根本看不出是痛。我总觉得,他要么就是先天的生理功能发育不全,要么就是后天经过不断训练形成的这种刻板反应机制。”

“后天训练?”陆宗停听完,口中喃喃地吐出来一个名字,“陈中岳吗……”

“能训练陈博士的,估计也就前总司了吧?”许慎差不多同时说出来这句话,“老陆,我听说你也被前总司训练过一段时间,依你所见,他是不是能做出这种事情的人?”

陆宗停神色有些怪异,但却没有回答许慎,而是去问温艽艽:“这有办法通过医疗检测确定吗?能治吗?”

“怎么会有,”温艽艽无奈,“你是真一心扑在战场上啊,十字灯塔的精神疗愈科老早就撤销了,因为天涯塔认为心理和精神治疗都是些故弄玄虚名不副实的病,早就不在这方面上花费任何资源了,哪里还有什么检测能确定陈博士的问题。”

“那就是也治不好了。”陆宗停低喃着道。

三个人怪异地沉默了许久,许慎拍拍陆宗停的肩膀,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能道:“好好陪陪他,我还有别的事情,先出去了。”

温艽艽也立刻站起来:“我也是,你有事再喊我。”

陆宗停等他们离开后,独自在陈泊秋床边呆呆地坐了很久,身体都开始因为麻痹而有些僵冷时,才艰难地动了动,轻轻握起陈泊秋冰冷枯瘦的手。

随后他弯下腰,将额头抵在陈泊秋的手背上,缓缓吐出胸中积郁的寒气。

“他怎么对你的呢……” 他闭着眼睛,喃喃自语着,“他到底是你亲生父亲,总不能像对我……”

陆宗停已经记不清什么时候、在哪里遇到的陈中岳,因为自己那时候就快死了。

一开始他有爸爸妈妈,世界上鲜花很稀有,爸爸会用各种各样的废纸折成花送给他和妈妈。他们都很爱他,说会一直陪着他到世界末日,一家三口死也要死在一起。

天灾没有差别地摧毁一块又一块大陆,他们一路颠沛流离地逃亡,爸爸妈妈一开始还抱着他,后来就牵着他,再后来就让他在后面跟着跑,他们声嘶力竭地催促着,跑慢了爸爸就红着眼睛打他,妈妈就哭着骂他。

花好像也再没有看到了。

他们躲在一个山洞里休息时,他在睡梦中忽然感觉自己脖子很痛,呼吸很困难,他咳嗽着睁开眼睛时,看到妈妈扭曲的脸上满是眼泪,而爸爸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动手啊!为什么不动手!!他迟早会把我们拖累死的!只要我们两个在一起就好了,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妈妈却没有掐死他,而是抱着他哭了起来,后来爸爸也过来抱着他们一起哭。

他太小了,不太明白父母的悲伤和眼泪,没有跟着哭,只是忍着脖颈处的剧痛,小心翼翼地问:“爸爸妈妈,你们不爱我了吗?”

他们只是哭,不再像以前那样回答他,你是我们最爱的宝贝。

他以为他们只是那一次忘记回答了,后来又问了很多遍,他们也都没有再回答。

再后来,他们遇到了一场持续了半个多小时的陨石雨。周围可以躲避的地方都已经挤满了人,他们只能漫无目的地奔跑、逃亡。

最后他们找到了一处废旧楼房的矮小屋檐,却只能容纳一个大人抱着小孩躲在下面。

爸爸妈妈为谁抱着他而争得面红耳赤,他抱着妈妈的大腿闭着眼睛,起初是因为看到那些被坠落的陨石烧成灰烬或者砸成肉酱的活人,后来就因为年幼体弱,不知不觉就失去了意识。

睁开眼睛的时候,爸爸和妈妈就都不在了,一个陌生男人蹲在他面前,在往他身上擦拭冰冰凉凉的药水,看到他醒来,就给他喂水喝。

“小朋友,好点了吗?叔叔是十方海角救援行动队的,听说过十方海角吗?叔叔带你去海角安全的地方,好不好?”男人说话非常温柔,抱他的动作也很温柔,和以前的爸爸妈妈一样。

他疼得迷糊,红着眼睛有点想哭,却摇了摇头努力想要挣脱男人的怀抱,说要等爸爸妈妈。

“你知道爸爸妈妈去哪里了吗?”男人耐心地问。

他又摇头。

“他们要是不回来了,你怎么办?”

“他们爱我,会回来的。”他小声却固执地道。

男人叹了口气,缓缓道:“叔叔找到你的时候,你好像在做噩梦,一直在问爸爸妈妈,还爱不爱你。”

“……”

“他们很久没有说过爱你了,对不对?”

他不应答,却不再抗拒男人将他抱起的动作,只是睁着一双浑浊湿润的眼睛,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

知道自己猜中了,男人眼里浮现出一丝哀伤与怜惜:“至少他们没有骗你。”

他听着这短短的一句话,眼泪却忽然开始不受控制地流。

“没有谁不想跟爱的人直到最后一刻都在一起。如果有爱意,谁都不会吝于表达,”男人擦了擦他的眼泪,“别哭。叔叔告诉你,活下来对我们每一个人来说都是最重要也最艰难的事情,与之相比,别的都可以抛开,所以你不能强求爸爸妈妈一直爱你,你要想着只要他们能够平安就是最好的,而你要学会把他们忘记。”

这个男人就是陈中岳。

陆宗停被他带回十方海角之后,就被注射北地猎犬的血清,排异期过后开始接受他的教育和训练。

他如果因为思念父母而流泪,陈中岳会把他关进暗无天日的地下室,绑在刑架上无法动弹,而面前是正对他胸口的一排刺刀,底下淬着烈火。

他要回答陈中岳的问题,如果陈中岳对他的答案不满意,火就会烧得更猛烈,刀尖也会朝他逼得更近。

“为什么这么想他们?因为他们爱你吗?”

“不爱……不爱了!”

火焰平静地燃烧着,刺刀也纹丝不动。

“那为什么你还要想他们?你还爱他们?”

“不、不……”

“说清楚!”

火焰忽然高高窜起,那一排刺刀随之朝他不断逼近。

“不爱了!我不爱他们了!”他惊惧万分,眼泪飞溅,撕心裂肺地吼着。

刺刀在他身前停了下来,火焰缓缓熄灭,他惊魂未定地剧烈喘咳着。

“他们是谁?”

“我……我爸爸妈妈……啊——!!”

那排刺刀猛地朝他胸口刺去,虽然只浅浅地刺破一点皮肉,渗出一点点血,但足以令一个四岁的孩子魂飞魄散。

“你没有爸爸妈妈,”男人温柔到诡异的声音漂浮在半空中,像幽灵的吟唱,“把他们忘了。”

林止聿委婉地把这些称为“情感剥离”训练,能够扛过去的人,无一例外地都能成为一把好枪,一柄利刃——但不会是一个完整的人,相对于人来说,陈中岳训练完毕的成品甚至可以称之为怪物。

陆宗停六岁那年被林止聿和陈泊秋带走,没有成为陈中岳的“成品”,他以为自己关于陈中岳的那些记忆,都只会作为往昔的阴影和夜晚的噩梦存在而已。可时至今日,林荣平的劝导才让他猛然惊觉,他骨子里早就在第一次遇见陈中岳时,就被植入了一个极端偏执的“规则”,那个“规则”甚至被陈中岳美化成一句浪漫箴言。

如果有爱意,谁都不会吝于表达。

不表达便是不爱。

不爱就该把一切美好都割裂、遗忘。

因为这个“规则”,他像个一根筋的白痴,没脑子的疯子,没完没了地想要从陈泊秋口中听到“我爱你”,听不到就如同被厌弃被背叛一般无法忍耐,无法控制地走向崩溃边缘,而自己却好似浑然未觉,仿佛一切都与生俱来一样合理。

他不是“成品”,尚且如此。

那么陈泊秋,是陈中岳的“成品”吗?

如果是,他都……经历了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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