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射药剂之后的陈泊秋不久后便在陆宗停怀里安静下来,他额发已经尽数被冷汗湿透了,凌乱地黏在灰白透明的皮肤上,双眸紧阖,身体却还在无意识地轻微痉挛。
温艽艽给他重新戴上了供氧的呼吸面罩,一下子那张没有血色的脸就被遮去了大半,只剩下湿漉漉的眉眼。
看着陈泊秋清俊眉骨下面微微翕动的睫毛,还有上面凝着的朦胧水雾,陆宗停鬼使神差一般地靠过去想要亲吻,温艽艽干咳一声打断:“暂时没事了,把他抱回床上吧。”
陆宗停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因为“暂时”两个字更糟糕了一些,但他不用问也知道陈泊秋情况不好,便就只是“嗯”了一声,将人打横抱起,温艽艽在一旁护着面罩和输氧管。
陈泊秋那身破败陈旧的白舰军装已经被换成柔软轻薄的病服,他人被陆宗停抱起来后,衣料便自然地沿着他单薄的骨骼垂落下去,小腹上一团隆起自然而然地勾勒出来。
可能是因为他病骨支离,那一小团圆隆看起来也是羸弱得可怜巴巴的样子,陆宗停觉得自己稍一用力都可能把它颠坏,于是他小心翼翼地屏息凝神,控制着自己的力道,慢慢将陈泊秋放回床上。
温艽艽给陈泊秋仔细检查了一番,道:“让他休息一会儿,醒来就会好很多了。”
“嗯。”陆宗停哑声应着,看着温艽艽拉上陈泊秋病床周围的帘子,身体里僵滞的血液重新流动起来。
他轻轻松了口气,闭上眼睛捏了捏眉心,转过身就看见十几双眼睛在看着自己,他们一对上他的视线,便齐刷刷地眨眨眼避开,用各式各样的动作掩饰尴尬。
陆宗停的神色却没有哪怕一瞬的闪躲,只余几分还未褪去的苍白疲惫。
温艽艽看着眼前的场景,上前一步想说些什么,却被陆宗停拦在了身后。
陆宗停神情肃穆地理了理在刚才的混乱中弄得褶皱不堪的军装,缓缓朝对面一群人鞠了一躬。
白舰军们没料到是这样的场面,纷纷惊呼起来。
“上校!”
“上校您这是做什么?”
陆宗停的表情并没有因为他们的反应而有任何波动,鞠躬之后就笔直地站着,目光坦荡诚挚:“大家辛苦了,非常感谢各位在近日高强度工作后身心俱疲之时,仍旧尽心尽力地救治我的伴侣……还有我们的孩子。”
原本还在低呼不止的人群霎时鸦雀无声,大家都直愣愣地看着陆上校,嘴唇无一例外地微张着。
温艽艽也傻眼了片刻。她知道事情到这个地步,陈泊秋的身份确实很难再瞒下去,但她也没想到陆宗停如此耿直,连孩子的事都一并认了。她原以为按照陆宗停这人贯来的秉性,应该恨不得把昏死过去的陈泊秋摇醒,逼问他怀的是谁的孩子才对。
更关键的是,十方海角是明令禁止非同类变种人之间繁衍后代的,堂堂军统部总兵顶风作案,该当何罪?
温艽艽想着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却并不惊慌沉重,陆宗停游刃有余胸有成竹的样子让她兴致勃勃起来,剥了颗糖塞进嘴里,静观其变。
“我知道,各位一直以来对b134的身份有诸多猜测……他确实是我的伴侣陈泊秋,我让他来到燃灰大陆,是因为他在感染防控工作方面造诣颇深,并无他意,”陆宗停继续道,“军报大家也都看了。这次的行动,无论是遭遇的天灾还是畸形种,都比之前要棘手太多,但队伍里的感染致死率却下降了13个百分点。我不敢说是他一个人的功劳,但至少他没有拖后腿。”
有人忍不住问:“那上校能解释一下他那次害您受伤,究竟是什么企图吗?”
“那件事情,我说过很多次,是我擅离职守导致,”陆宗停沉吟片刻,道,“如大家所见,我与陈泊秋并不是什么恩爱夫妻,常起争执,那一次也是如此。他例行去做自己的感染防控工作,只是所去之处偏僻深远,我当是因为跟我起了争而怄气,怕他不分轻重误了正事,所以跟了过去。”
“秀秀的死是不是也和他有关系?我之前看他和那个小姑娘走得很近。”
“那天在秀秀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都没有看见,我也无法妄下定论,”陆宗停沉声道,“我没有把这件事情和陈泊秋搭上关系,也就没有就此去审问他。但无论如何,事情的结果不算坏。”
“那只小狗又是怎么回事呢?”
陆宗停闻言,垂下眼睫,神色似有几分怆然,温艽艽一时竟分辨不出他是演的还是真情流露。
“很抱歉,这个我也不清楚,我也想问问陈泊秋,”陆宗停态度诚恳地表达歉意,“其实,各位的一些疑虑和担忧,跟我是一样的,所以等他清醒,我会尽快弄清楚,给大家一个答复。”
“那、那陈泊秋怀孕了,海角要怎么……处理他?”这个问题的敏感性和严重性让发问之人都支支吾吾起来。
陆宗停却没有支支吾吾,他甚至没有什么犹豫和思考的时间就开始应答:“确实这个事情很严重,已经触犯了海角的禁令。但我希望大家清楚,陈泊秋自己一个人没办法怀孕,那是我们共同的孩子,无论总司大人决定如何处理,我都与他同罪,为一切后果承担责任。”
说到“总司大人”时,陆宗停眼角终于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捕捉到这个细节的温艽艽差点被嘴里的糖磕了牙齿。
“啊,您不是……不是被迫的吗?”
好蠢的提问,这真的是我白舰军的人吗?温艽艽扶额。
陆宗停露出无奈的神情:“当然不是。怀孕的是他,不是我。被迫让别人怀孕,真有这么奇怪的事情?”
“那您和陈泊……陈博士,现在是日久生情了吗?”
陆宗停顿了顿,朝提问者露出一个温和璨然的笑:“私人感情问题,改天换一个氛围咱们再聊可以吗?”
陆宗停这个笑着实把人小姑娘电得不轻。这次燃灰大陆行动队的队员多半是雨露时代后出生的,没人亲眼见过林止聿少将在世时那个恣意轻狂明朗率真的陆少尉,他会和战友嬉戏打闹吹牛扯皮,会在电台记者访问时笑出一对小虎牙——包括温艽艽在内,要把陆上校和“笑”挂上钩,大部分人的联想都是不苟言笑,皮笑肉不笑,笑了也没什么好事。突然来这么一下阳光灿烂的,不能怪人愣得回不过神来,提问的小姑娘直接讷讷地回:“好、好吧,谢谢上校。”
“其实这些都不要紧,我相信大家最担心的,是非同类变种会繁衍出什么样的后代,会不会对海角生态造成威胁,”陆宗停一边说,白舰军们一边不断点头,“这个事情,我会请求凌澜博士出面协助。在生命科学领域,我想没有人比四季沧海的守园人更加精进。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尊重凌澜博士给出的决断,并依照执行。”
温艽艽补充道:“其实这个事儿吧,它也不一定就是坏的。一开始咱们也不确定普通人和变种人、同类变种人之间能不能生孩子,那后来也是有人去试了,做了生科所的实验供体,才逐步放开成为可行之道。凡事总得有个开头,而且这回是陆上校冲锋陷阵,那些事儿轮不到咱们操心。”
温艽艽毕竟是白舰军们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亲近长官,尤其直属温艽艽管理的第七分队在这群白舰军里占了大多数,她这么一说,无疑又是一剂定心针打了下去。
“你们舰长说得没错,我也是这个意思,”陆宗停扫视了一眼人群,“如果大家没有其他异议了,那么我有一个请求。我恳请大家先暂时帮我隐瞒陈泊秋怀孕一事。”
白舰军们面面相觑起来。要知道,陆宗停想让他们闭嘴,一道军令压下来即可,可他说的是“恳请”,倒让他们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任何事情但凡谈及感染或者畸变,对海角的民众来说就像一枚炸弹,立刻就能击溃他们所有理智,这势必会引起骚乱,军队里恐怕也不能幸免,”陆宗停缓缓道,“但白舰军不一样。无论是感染防控还是生命科学,都是你们擅长的领域,你们心里也清楚,很多医学实验既是风险也是机遇,明明具有挑战价值的,却因民众的草木皆兵而被妖魔化,被天涯塔一刀切而导致先天夭折,或半途而废。”
“确实。”
“上校说的有道理。要是非同类变种之间也能正常繁衍后代,大家对变种人的偏见就会少一些吧,说不定会有更多的人去注射变种血清了。”
“就是呀,什么也不敢尝试,等于把所有路都封死了。”
“天涯塔不敢赌啊。”
“现在的条件确实不太经得起赌……不过我感觉海角目前这种一派祥和的局面也快触底了。”
“我也有这种感觉。”
陆宗停任凭他们议论,等他们安静下来才接着道:“还是那句话,我会密切跟进,关注陈泊秋和孩子的所有情况,并承担一切后果,再次恳请大家帮我这个忙。”
陆宗停再次鞠躬,把面前的一群人又吓一跳。
“上校,我们不说就是了!”
“对,我们不说!”
“就是就是,你这样我们哪受得起!”
陆宗停缓缓直起身子,道:“非常感谢大家,接下来温舰长安排你们,该工作的工作,该休息的休息。我今天说的事情,除了最后这个请求,其他的你们都可以和外面的同伴交流。”
人群散去后,陆宗停在原地站了一会没动,温艽艽喊了他几声他还不搭理,就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想到这就把人拍得一激灵,倏地扭过头来:“什么?他怎么了吗?!”
温艽艽被他脸青唇白满头大汗的样子吓了一跳:“没、没有,我就看你发着呆不动,喊你两声。”
“……”陆宗停因为情绪急躁而粗喘着,眼眶微红,声音嘶哑,“哦,没事就好……我能过去陪他吗?”
“等会吧,把这个喝了,”温艽艽递了一瓶糖水给他,“流汗流得跟不要钱似的,一会脱水了。”
陆宗停接过来就咕噜咕噜地灌了大半。
“我刚刚还在心里夸你,说陆上校的临场反应可真不错,话术一套一套的,原来私底下紧张成这样。”温艽艽有意引向轻松的话题。
陆宗停听她说完,缓缓摇头:“不是临场。”
“啊?”温艽艽愣了一下,“呃,所以你是早就想好怎么圆了?”
“嗯。”
“……之前态度那么恶劣,我以为你不打算管你老婆来着?”温艽艽双手环胸往桌边一靠,“原来你一直在偷偷琢磨呢……凌澜博士那边你都联系好了?”
“没有。”
“……行吧,那你还真敢说。”
陆宗停明显心思不在这个话题上,勉力笑了笑就又沉默地给自己灌糖水。
“又在想什么?”温艽艽问。
“小柠檬,”陆宗停若有所思地低喃着,“我在想小柠檬是什么。”
“小柠檬啊,”温艽艽想了想,“刚才情况紧急没顾得上跟你解释。之前胎儿状况不好,出血还很严重的时候,他可能肚子疼,自己也察觉到什么,有念叨过这样的字眼,说什么救救小柠檬之类的,我估计是他给孩子取的小名儿?”
“那他为什么说小柠檬没有了?”
“他稀里糊涂的,肚子又疼,觉得宝宝没了也很正常吧。”
“是你们抢救他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怀孕了吗?”
“这个我就不太确定……但我感觉不是,应该在这之前就知道吧?”
陆宗停拧着眉毛,似乎还没接受这个答案,又道:“之前一直没问你,知道他孕期多长了吗?”
“这个我基本只能从胎儿大小和血流胎息来推测,孕期大概三四个月左右,”温艽艽看陆宗停脸色似乎更难看了些,心想怕不是跟他们发生夫妻行为的时间没对上,开始质疑娃是不是他的了,连忙道,“不准的啊,得回海角接受专业检测才能确定,这不能证明什么,别急着说孩子不是你的。”
温艽艽给的答案确实无法对上陆宗停所记住的他和陈泊秋发生关系的时间,在海角的那一次都快过去小半年了,在燃灰大陆的那一次被陈泊秋否认,但就算发生了,时间又太短,只过去了一个多月。
但令陆宗停心里郁结的并不是这个。陈泊秋是灰狼变种,孕期是有可能跟普通人类有区别的。他只是在想陈泊秋军队酗酒的事情,在不在这个时间范围内,他把自己灌得满身酒气的时候,是否知道自己肚子里已经有了宝宝?
如果是知道怀孕还肆意饮酒,说明他根本不重视这个孩子,甚至希望它能够去死,刚才就不会用那种状态和语气跟他说“小柠檬没有了”。
除开饮酒这种性质恶劣的行为,他做的会伤害孩子的事情也能称得上数不胜数,他真的知道自己怀孕了?
那么如果他之前根本不知道自己怀孕,抢救时才意识到,又怎么会在身体和精神都这样糟糕的情况下,忽然给孩子取了个“小柠檬”的乳名?
陆宗停心如乱麻,冷汗又开始狂冒,一边往外走一边嘶哑地喊着许慎。
“在呢。”许慎迎上来。
“林叔叔呢?”陆宗停一把将人拽进室内,呼吸急促地问。
“他去忙别的了……有事情让我转告你。”许慎难得的有些吞吐,垂眸躲避着陆宗停灼热急躁的视线。
“什么事情?”陆宗停哑声追问。
“说……让你好好照顾陈博士,他……”许慎看到陆宗停的眼睛红得像要冒出血来,艰难地吞了吞口水,“他两个多月前刚流产过一次,这么快又怀孕了对身体不好。”
“你说什么?”这声惊呼是温艽艽发出来的,她立刻看向陆宗停,发现不对劲,就连忙把其他人都遣散出去。
陆宗停面白若死,身上好像结了层厚厚的灰白色冰霜,然后又骤然炸裂,连带着他的血肉都一起撕碎了,他还是穿着一身黑色的作战服站在那里,却又好像已经被无形的刀刃割剐得鲜血淋漓。
他血红的眼睛仍旧瞪视着许慎,紧咬的后槽牙让他弧度冷硬的下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老陆,你冷静些。”虽然陆宗停眼底的杀气不是冲自己来的,但被这样逼视着,许慎也不太好受。
“怎么流产的?”陆宗停一字一顿地问,像是怕许慎听不明白,咬了咬牙又问一遍,“怎么流产的?!”
“上将说, 他是在应激状态下被迫流娩,孩子是胎死腹中,极有可能是雷家父子对他用刑了。事后因为控制不住他的应激反应,还给他注射了不成熟的抑制药物……”
陆宗停额角青筋抽搐着暴跳,握着那杯糖水的手骨节青白,许慎话音还未落,他就低吼一声将杯子整个捏碎了,口中疯魔一般重复着雷明的名字:“雷明……雷明!!”
“干什么这是?!手还拿不拿枪了?”温艽艽看到陆宗停嵌满玻璃碎片的手,气急败坏地去取药箱。
陆宗停却挣开她,不愿让她碰自己的手:“别碰我!”
他用另一只手近乎迅速地扯出血肉里的玻璃碎片,鲜血都溅到了他脸上,他恍若未觉一般,一边扯一边往外走。
许慎冲过去堵门:“老陆你干什么老陆!你要去哪!”
“驾驶舱!我来开船,我现在就回海角杀了他!”陆宗停眼底的杀意急切而锐利,动作粗暴地推搡着许慎,“让开!”
许慎没想到他手都这样了力气还这么大,也忍不住急眼了:“你发什么疯?!你一个陆军出身的黑舰,懂开什么船!雷明也不是你说杀就能杀的,你冷静一点我们商量一下好不好?”
“没有什么可商量的,我说杀了他就能杀了他!”陆宗停红着眼睛吼道,“我再说一遍,让开!”
温艽艽眼看着许慎就要拦不住陆宗停,只能咬着牙卯足全力冲上去对着陆宗停的后颈来了一记重重的肘击,以她的能力对付陆宗停的身板,敲晕过去是不可能,但至少能敲得他眼前黑上那么几秒。
陆宗停闷哼一声,踉跄地撑住许慎身侧的门板,仍旧固执地去摸门锁。
温艽艽忍无可忍地吼了起来:“陆宗停,你别把我的抢救室搞得鸡飞狗跳的!这里面躺着的可是你老婆!他情况才刚刚稳定下来一点,你就在这里发疯说什么杀雷明。你杀他你爽了,到时候海角弄得一团乱,你陆上校跑得掉?谁照顾你老婆?别他吗再指望我,老娘不干了!”
陆宗停喘息得像杀戮中的野兽,血糊糊的手随着温艽艽的话僵在半路,身体也僵硬了半晌,然后忽然像哪里的骨头被人敲断了一般,猝然跪坐在地,抬手捂住了脸。
温艽艽吼得眼冒金星,半天喘不匀气,对着许慎关切的目光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许慎便在陆宗停面前蹲下,拍拍他的肩膀,却是有口难言。
“你们出去吧,”陆宗停仿佛被抽去了筋骨和精血一般,再无刚才狂暴疯狂的模样,依旧捂着脸,声音暗哑不堪,“我想单独跟他待会儿。”
“行,”温艽艽也筋疲力尽了,“我先处理下你的手,万一陈博士醒了,你总不能血呼啦咋地吓唬他吧。”
“我自己处理,不用你管,”陆宗停闷哑地说着,声音里已经有着克制不住的哽咽,“你们出去。”
温艽艽和许慎许久都没再出声,陆宗停等了半天却也没听到他们出去的动静,反而在小声交流了半天不知道什么事情之后,又开始蹑手蹑脚地靠近自己。
温艽艽的手指已经碰到了他的伤手,他暴躁地躲开:“我求你们了出去吧!这点伤我自己能处理!!”
他声嘶力竭地吼完,却发现自己面前的人不是温艽艽和许慎,而是……
陈泊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