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供

54 / 110 章 · 5,825

陈泊秋睁开眼睛时,眼前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漆黑一片,只是朦朦胧胧,难以聚焦。

因为右眼失明,他的视野一直狭窄,现在又什么都看不清楚,一时间难以分辨自己身在何处,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下的床褥和盖着的被子都很厚实柔软,但他还是觉得冷。

他并不知道这是因为怀孕和严重贫血导致,只觉得自己是不是还不太清醒,还在梦里,或者是又出现了幻觉,但是新鲜氧气源源不断从口鼻进入肺腑的感觉十分清晰,也让他茫然而又陌生。

意识逐渐清晰后,他甚至很难适应这样的呼吸方式,因为从小到大的习惯,他本能地开始要张嘴通过短促深吸的方式去调整自己的呼吸,但这显然不能像往常一样奏效,大流量的氧气争先恐后涌入被脖环压得细窄脆弱的气管,水分在急促的喘息之间迅速耗干,熟悉的干涸灼烧般的疼痛又开始从喉间蔓延到肺部。

坐在椅子上半睡半醒的温艽艽一听到仪器报警的声音吓得整个人差点弹起来,随后就看到陈泊秋明明戴着氧气面罩,呼吸节奏却乱得一塌糊涂,甚至引发心动过速和心绞痛,一时间有点慌乱起来,扶着他的肩膀焦急地问:“陈博士,能听到我说话吗?喘不过气来吗?还是哪里痛?”

陈泊秋额间冷汗直冒,浑浊涣散的瞳仁僵直地看着天花板,苍白的脖颈因为窒息感后仰弯折起来,颈骨跟着扭曲得像要挣破皮肤,却又被脖环死死勒着,显然这种状态下无法回答她。

又是过呼吸吗?难道又应激了?

原定的航行线路因为正在发生漩涡风暴所以不得不绕行,接驳舰正在经过就算没有天灾也是惊涛骇浪不断、礁石冰山密集的费尼海,稍有不慎都会出差错,陆宗停不得不去一线负责部署指挥工作,叫他回来是不可能了。

温艽艽便喊人去准备去甲组合胺,然后动手先把制氧机氧流量降下来,但氧流量降到最低时,陈泊秋的情况似乎就随之稳定下来了,虽然呼吸还是艰难短促的急喘方式,但脸上那种窒息的青紫灰败感已经有所缓和了。

“这个不用了,”温艽艽示意助手把去甲组合胺收起来,心有余悸地吁了口气,俯身观察陈泊秋的情况,“博士,你好点了吗?不要紧张,慢慢呼吸。”

陈泊秋的眼睛勉强能聚上焦,却还是不太能认清眼前的人,也不怎么领话,只是吃力地伸手要拽氧气面罩,口中好像在说着什么。

温艽艽听不清楚,便按住他的手,道:“摘下来怕你缺氧,氧流量已经调到最低了,还是不舒服吗?”

陈泊秋看起来还是难受,温艽艽只好顺着他把面罩取下来,看他情况好像没有恶化的意思,只是又喘又咳看着仍是因为肺病而气短胸闷的症状,应该不是过呼吸,想不明白他怎么就不肯戴面罩。

“这样真的不难受?”温艽艽不太放心,“不用面罩,用鼻饲管好不好?”

这些东西是常见的医疗器械,陈泊秋听着并不陌生,也碰过用过,只是都不是给他自己。从来没有人批准过他用这些东西,他也没有想过要去申请,以至于听到这样的询问,他只是茫然地看着眼前模糊不堪的人影,半天都没有回答。

温艽艽又问了一遍,他才迟钝地摇头,嘴唇轻微蠕动着,听起来大概是在说“不能用”。

温艽艽愣了一下:“谁说的?你傻不傻?不会是不敢用所以刚才在故意折磨自己吧?”

陈泊秋分辨不清语气,便当是责难,他嘴唇微张着,却是半天才从里面喃喃地吐出来几个字:“不、不会用。”

“这还能不会用了?张着嘴吸不就……”温艽艽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随后试探着问,“你没用过?”

陈泊秋低垂着眼睫点了点头,两三个字也说得断断续续,但还是很认真地回答她:“不能……的。”

“谁说的?陆宗停?”

陈泊秋听到陆宗停的名字,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瞬间的怔忡,随后不知所谓地低声唤出“上校”两个字。

“是他说不给你用的吧?”

“都……知道。”陈泊秋的回应听起来答非所问,但是温艽艽明白他的意思,大概就是说大家都知道他陈泊秋是不能用这些东西的。

温艽艽觉得自己胸腔开始冒火,但这火显然是不该冲着陈泊秋去的,于是越想越气,就开始阴阳怪气陆宗停:“他说的这种话你就别太当真了,也不知道是谁拉着你的手跪在床边哭到低血糖,还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地卖惨,就是可惜了你都不知道。”

陈泊秋似乎没听进去她说的话,他醒来之后身体就一直是紧绷的状态,但又因为不明原因的焦虑不安而发抖,额头的汗水一层接着一层。

这些都是他身体不受控制才有的反应,单看他的表情根本看不出来有什么不舒服,温艽艽虽然早就猜到他表达能力缺陷的问题,但说实话,真的面对他这个人的时候,还真的很难第一时间就发现他的不对劲。

于是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攒够了力气,撑着床沿想要起身下床。

“你要做什么?”温艽艽伸手按着他,能感觉到一股竭尽全力在和自己对抗的力道,只是明显抵不过。

陈泊秋有些不知所措,他似乎并没有认出来身前的人,也不认为这个人会停留在他身边很久,应该和之前每一个普通的白舰军一样,只是路过时的例行询问,于是他就解释:“我……出去。”

“怎么又要出去?”温艽艽一愣,“不行。我们已经不在燃灰大陆了,遇到紧急情况需要返航。现在是在回十方海角的费尼海上。这会儿外面惊涛骇浪的,你不能出舱。”

陈泊秋还是想要起来。

“陈泊秋!你有白舰军的编制,那我就算是你的上司,我让你不要动了!”

温艽艽原本以为自己得好一顿劝,没想到这么一吼,陈泊秋一下就安稳了,虽然看起来还是精神紧张,但至少不跟她挣扎了,他睫毛轻轻颤抖着,眼睫低垂,灰蓝色的瞳孔像被狂风席卷的浑浊湖水,不断震颤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温艽艽觉得陈泊秋状态实在算不上好,就还是给陆宗停发了消息。

陈泊秋在这时轻轻唤了一声:“温舰长,您好……”

“哎,”温艽艽收起多维仪,“陈博士?”

“审判庭……还认……笔供吗?”

“呃……啊?哪个审判庭?”温艽艽有些没转过弯来,一时忘了海角早就只剩下军统部一个军事审判庭,专门用来审讯战犯、背德军官以及处刑,“你是说军统部审判庭?认啊,怎么忽然问这个?”

她既没明白他怎么一下就提到审判庭,又没想清楚他怎么会问到笔供的事情。

“可以给我……纸、笔吗?”陈泊秋抬手抹去下颌的冷汗,“我写、笔供。”

“你写什么笔供?”温艽艽满头问号,但还是吩咐人去拿纸和笔来。

“谢谢。”陈泊秋没有解释,只是接过纸笔,就趴在自己膝盖上,开始写他所说的“笔供”。

他眼睛不好,头埋得很低,纤细的指骨连握个笔都颤颤巍巍,写得不稳,但还算很快。

温艽艽没打扰他,专心盯着仪器,不知时间过去多久,忽然就听到“哐”的一声,门被推开了,陆宗停扯着个破锣嗓子叫魂似的喊了两声陈泊秋,把她吓了一跳。

陈泊秋明显也颤了一下,落笔有些慌乱,但还是坚持着写完最后几个字,随即温艽艽就看到他收好笔,用力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头。

“喂!”温艽艽来不及阻止,陆宗停从门口冲过来,震天响的脚步声又把她噎了一下。

“陈泊秋!”陆宗停扯开隔帘的同一瞬间,陈泊秋刚好从床上起来,他双手捧着那张皱皱巴巴的纸,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稳住重心,眼看着就要从床上摔下来。

温艽艽还来不及惊呼,陆宗停就一个箭步冲上去,直接把人接住,用力揽进怀里,往自己胀痛寒冷的胸口上按,可依旧稳不住那颗狂跳不止的心脏。

差一点他就要摔下去。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一样,摔下去的时候他没有尝试扶住任何东西。

陈泊秋几乎浑身上下都是湿冷一片,只有孕育着他们骨血的小腹是温热的,几乎与他毫无缝隙地贴合着,那种柔软至极的温度让陆宗停克制不住地眼热鼻酸,也让他险些抽离出身体外的魂魄缓慢归位。

陈泊秋任他抱着,没有挣扎,却也没有回应,只是急促而混乱地呼吸着。

察觉到陆宗停似乎将他抱得越来越紧,他才终于开口了:“上校……您好?”

他的嗓子像被冰锥碾过一般,说话时带着些颤抖的寒气,每个音节都破碎不堪,语气情绪也都抹得几乎不剩什么,但他就在陆宗停耳边说话,陆宗停能勉强把他的字句拼凑起来,甚至能听出里面茫然无助而又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是……陈泊秋。”

“我写好了……笔供。”

陆宗停听得脸色煞白。

他说不清自己此时的心情,是被晴天霹雳后的暴雨倾盆浇了个透心凉,还是被淬火的刀刃从心尖上剜过。

他想自己明白陈泊秋的意思,但是不愿意承认。

陈泊秋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再叫他的名字,都是以“上校”代之,迫切地想要向他解释什么的时候,甚至会用上“您”这样的尊称。

他知道并且牢记的是,陆上校不会在他摔下来的时候接住他,更不会给他这样温柔绵长的拥抱。他不明白陆上校因何而伤心,只能确认不会是他,也不可能会通过抱着他来纡解情绪。

他不想他因为这样的错误而懊悔生气,所以小心翼翼地提醒他,我是陈泊秋。

不是别人,也没有别的目的。

不要弄错,不要误会。

可是……笔供又是什么?

陆宗停艰难咽下喉间的酸涩,看向温艽艽:“你跟他说什么了?”

温艽艽惊魂未定,一头雾水地摇头:“我觉得你要不先看看他写的东西?”

陆宗停缓缓将陈泊秋放开一些,去接他手里那张纸——那确实是一份笔供,右下角签着他的名字,摁着鲜红的血印。

陈泊秋将还在破皮渗血的手指蜷起,说:“上校您……看,漏的、错的,我改。”

“嗯……我看看。”陆宗停轻声答应,勉强让自己的视线和思想都集中在那张单薄褶皱的纸上。

最前面的一句,是审判庭罪犯笔供常见的开头。

【本人陈泊秋,无家,无亲,无职,有罪。现对罪行供认如下:

罪行一:私自混入燃灰大陆行动队,违反军统部编制管理规则。

罪行二:在燃灰大陆行动初期,擅自携带海角资源远离基地,被行动队指挥官发现后不知悔改。资源珍贵,指挥官被迫追缴,不慎进入密林,导致耽误军队要事。

罪行三:犯下罪行二后,畏罪潜逃返回海角,并在军队内酗酒。

罪行四:在双方存在隔阂前提下,因酒后失控,刻意对林荣平上将言语中伤,致其重病难愈。

罪行五:违背指挥官命令,擅自带领普适疫苗培育关键人物前往行动队任务一线,并助其完成畸变,致其死亡,罔顾行动队和海角民众安危。

罪行六:将带病血浆错误给到行动队队长使用,致其重病难愈。

罪行七:因误判,私自放生野生健康犬种,致其坠入金水河死亡。

罪行八:多次占用重要、珍稀医疗资源。

再次重述,本人陈泊秋,无家,无亲,无职,有罪。现对以上罪行供认不讳,签字画押为证。】

“陈博士,沈队没事啊!”温艽艽看到这一条就忍不住了,“我忘了跟你说了。你病糊涂了,当时候你已经拦住我们了,病血我们没有给沈队用,他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还有,上将也没事啊!他今天才跟陆上校通讯过!”

她瞥一眼魂不守舍眼眶通红的陆宗停,踢了踢他的小腿:“陆上校说句话啊!”

陆宗停呛咳着,喉咙微哽,明显回不过神来,含糊半天就“嗯”了一声。

陈泊秋一动不动地看着温艽艽,眼里蒙着雾气像是有泪,但是细看起来又空洞干涸:“他们在……哪里?”

“上将在海角,沈队就在你下面的舱室,我去把他叫过来!”温艽艽殷勤地道。

“不、不用,我……不能见,我……”陈泊秋自言自语一般重复了几遍“不能见”,又说,“我改……就好。”

不能见林上将和凌澜博士,这是很早之前陆宗停就明确说过的。后来陆宗停也告诉过他,不要随便接近沈栋许慎他们。

陆宗停小心翼翼地拥着陈泊秋,示意温艽艽可以去叫人,温艽艽点了点头就跑了出去。

陈泊秋将那两行字划去,纸张依旧放在陆宗停手里,他仿佛如释重负一般低低叹了一声:“上校……我、庭上,可能、说不清……带这个去……就好。”

“以前……都认。”

“你带着……吧,我、我就下船了……”

他虽然罪行累累,但以前从来没有真正上过审判庭,因为海角认为他根本不需要审判,直接定罪即可,所以都是直接让他写好笔供后,人就送上刑架,或者流放。

原本他以为陆宗停会在审完他之后就直接让他在燃灰大陆流放,但显然是因为他人一直不太清醒,耽误了审讯工作,行动队又急需返航,他才被迫带他回海角接受审判庭审判。

他常常犯糊涂,说不清楚话,上了审判庭担心误事,所以直接写笔供是最好的选择,海角会认的。

“你确定,这些都是你的罪?”陆宗停竭力按捺着情绪,尽量平稳着声线问他。

“是我的罪。”陈泊秋点头,用的是审讯问答的形式回应陆宗停。

陆宗停苦笑:“这和你之前跟我说的并不完全相符,你在说谎吗?你哪些话是真的,哪些话是假的?”

陈泊秋怔怔地看着陆宗停,苍白的脸上满是茫然不知所措:“上校……我、不太明白……”

没有什么人愿意听他说话,更何况是他的解释,久而久之他就不懂得应该怎么向别人解释,说出来的话都苍白笨拙,比谎话更像谎话。

他从前的解释,陆宗停都不信,所以他想,把陆宗停不信的事情,都写成他的罪过,应该就比任何言语都要可信了吧。

可是现在,他好像又不明白自己应该怎么做了。

陆宗停颤抖地吸了口气:“你觉得你不写出来,这些所谓的罪行里,就真能把我摘干净了?”

“我、怎么写……好?”陈泊秋苍白着脸问,“我……改,不能、害你。”

“为什么不能害我?”陆宗停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陈泊秋。

听起来很简单的问题,陈泊秋却好像无法回答,他嘴唇微颤着,没有意义地重复着“不能害你”这样的话。

“我在问你,为什么你总是说不能害我?”陆宗停逼问,“凡事都有因果缘由,回答我,为什么?”

陈泊秋被他逼得退无可退,却仍旧是不知道他究竟想要什么样的答案,所以根本答不出来,只是苍白着脸摇头。

“那我猜一下,可以吗?”陆宗停捧着他湿冷的脸颊,“你看着我,告诉我,我猜得对不对,可以吗?”

他不会表达,那让他来教他。

“你怕我被定罪,怕我被革职,对吗?”

陈泊秋点头,额间冷汗如雨,陆宗停没有掐他的脖子,却让他比那时候更加窒息痛苦。

“别紧张,看着我的眼睛,”陆宗停用指腹轻抚着陈泊秋脸上的晶莹薄汗,一边安抚一边又问,“你怕我受刑,怕我死,对吗?”

陈泊秋又点头,陆宗停的安抚似乎收效甚微,他呼吸更加急促凌乱,喘息间喉咙里甚至逸出轻微的呜咽声,像绵细的刀片剜在陆宗停的心上。

陆宗停下颌像快绷断了一般,他咬了咬牙,继续问:“所以你想把所有罪名都扛下,替我被定罪革职,替我受刑,甚至替我去死,对吗?”

陆宗停话音刚落,外边惊雷四起,几乎要撕裂天幕一般的巨响,将陈泊秋身体里紧绷着的弦劈得粉碎,也让他心脏疼得仿佛四分五裂一般,他抽搐着张大嘴唇艰难呼吸,想要去捂住自己的耳朵,手却僵冷一片。

但他的耳朵却被一双温热粗糙的手捂住了,那双手顺势将他带进那人的怀里。

陈泊秋忽然想起来,很久之前他好像问过他,你爱我吗?爱我爱到可以不顾一切,甚至为我去死吗?

那时候自己想回答的是……

我爱你。

陆宗停以为雷声太响,心跳太急,导致自己出现了幻听,他僵硬地低下头去,艰涩地问:“你说什么?”

“我……爱你。”陈泊秋一字一顿,像学习陌生语言一般,艰难却清晰地吐出了这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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