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

50 / 110 章 · 5,010

为避免再遭天灾,接驳舰按计划时间返航,但来自军队内部的质疑依旧愈演愈烈。表面上所有人都在按部就班地完成自己的工作,但同时也免不了在暗地里窃窃私语,几番猜测之后舆论基本咬定变种人就是陈泊秋,话题重心就逐渐偏移到几位长官尤其是陆宗停身上——他们究竟是被蒙在鼓里,还是有意包庇?

陈泊秋此人品行堪忧,名声也一直不好,现在又以b134的身份在燃灰大陆接二连三地捅了篓子,倘若长官们都被蒙在鼓里,那牵扯出来的事情可就足够审他个三天三夜了,倘若是有意包庇,多半就是想给陈泊秋一个洗白镀金的机会,看看他能不能在战场上立个功,结果又证明了陈泊秋这个人属实是烂泥扶不上墙,你给他机会他给你捣乱。

坚信长官们被蒙在鼓里的人明显更多,毕竟当年陈泊秋被钉在十方海角的耻辱柱上,境遇已经到了老鼠过街人人喊打一般糟糕的地步,实在无处可去,陆上校在这时跟他做了名义夫妻,给他一个安身立命之所,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不太可能为他再做到这个地步。

许慎一路步履匆忙,但也断断续续地将这些风言风语听进去了七七八八,有些话实在太过尖锐难听,他会出声制止,然后免不了被人逮着询问。

“许舰长,您知道些什么吗?”

许慎面对齐刷刷落在他身上各种各样的目光,微微仰起头和气地笑着:“我应该知道些什么?”

“b134就是陈泊秋吧?”

许慎平心静气地道:“我刚归队,又一直在修复通讯设备,很多事情没有理清楚,做出任何答复都不合适。”

“我们觉得您和上校应该都不知情,他刚来行动队就害沈队长受伤,一路上捅了那么多篓子,估计秀秀那个小姑娘的死也跟他脱不了干系,说不定您遇险也跟他……”

“打住,”许慎抬手制止这些越来越荒谬的发言,面上笑意不减,眸子里的温度却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不要再以讹传讹,至少青舰分队当时遇险是因为天灾,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人群安静了片刻,许慎接着道:“大家先去忙自己的事情吧,陆上校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现在这个时候怎么猜测都没有用。”

许慎说完便继续往抢救室的方向赶去。

陆宗停坐在陈泊秋的抢救室外,怔怔地看着自己放在矮桌上的军帽——上面有几处干涸的血迹,是陈泊秋给他扶帽子的时候留下的。

他们之间的关系一年又一年地恶化得不成样子,这样亲昵温存的举动很早以前就没有了。陆宗停胡乱地设想着其他场景下会这样对待他的陈泊秋,却都没有真实在眼前发生过的那一幕让他觉得心脏紧绞到难以呼吸。

温艽艽说,陈泊秋的肺不好,拽着他的衣襟跟直接掐他的脖子几乎没有区别,都会让他呼吸困难,很容易要他的命,对他做出这样的动作,就等于是想让他去死。

但陆宗停那样粗暴地把他从地上拽起来的时候,他却没有挣扎,只是忽然像很久以前那样,轻抚他的后脑勺,扶正他的军帽,轻声细语地嘱咐他要平安。

不同的是,以前的他会说等他平安回来,现在说的却是,以后平安。

其实陆宗停细细想来就会发现,只要他不想看到陈泊秋,就基本不会见到他,但他要是需要他做点什么事情,他似乎又一直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小到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大到s580射出的子弹,都能来的那么及时。

就好像陈泊秋一直在他身后,安安静静地等他回来,那句平安回来虽然没有再说出口,但他还是一直在等他平安回来。

以后平安,就是陈泊秋不再等他了……那么他,要去哪里呢?

陆宗停一直以为他的后盾就是雷明,可事到如今雷明也没有来拉过他一把,他真的给自己留好退路、找好归宿了吗?

他以为他很聪明,他会为自己把什么都算好的,怎么可能会那么笨,笨到把他那些不过脑子的气话当成军令一样去执行,甚至到了不敢用药、不敢治疗这一步。

怎么可能会到这一步?

陆宗停想得头疼欲裂两眼通红也想不明白,他更不敢往陈泊秋可能活不下去的方面想。他明知道自己肺不好可能被他掐死,却安安静静地忍耐着窒息的痛苦,然后跟他说要平安。

怎么会有人在濒死时的第一反应不是求救,而是告别呢?

陆宗停不停抽烟,心脏仿佛一直抵着嗓子眼狂跳,他觉得自己难受得想吐,掐灭了手上的烟剧烈咳嗽起来。

许慎刚刚赶到就被陆宗停咳得撕心裂肺的样子吓了一跳,他连忙过去一边给人拍背顺气,一边胆战心惊地问:“怎么了老陆?啊?情况很糟糕?”

陆宗停咳得眼珠连着整片后脑都胀痛难忍,喉咙也肿痛得难以开口,只勉强摇了摇头,然后拿起自己的水壶囫囵灌下里面冰冷苦涩的茶水。

许慎又问:“那陈博士现在怎么样?”

陆宗停艰难地吞咽茶水,又摇头,深吸着气稳住自己的状态。

“好?还是不好?”许慎快给他急死,但他真的说不出话,又逼不得。

“不、咳咳、不知道,”陆宗停断断续续地开口,艰涩地吐出几个字来,“还在抢救。”

许慎看了一眼抢救室紧闭的舱门,不敢再多问,只是叹了口气:“冷静点,老陆。”

“嗯。”

陆宗停模样早已不像刚才那般失态,他哑声应着许慎,止住咳嗽后揉了会儿跳痛不止的太阳穴,又想拿出烟来抽,许慎按住他青筋暴出的手:“别抽了,军用线路都修复了,林上将要跟你通讯。”

陆宗停眉心紧蹙,几秒后才抬头看着眼底青黑的许慎:“谁?”

“林上将,”许慎拖了张椅子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来一台微型信号基站,几番调试后,递给陆宗停一副监听耳机,“将就一下,目前只有军用线路打通了,没办法联通多维仪。”

陆宗停接过监听耳机的手指微微发抖,青白的嘴唇也有些哆嗦,他还未完全从之前的情绪中抽离,眼前还阵阵地发黑,做出来的动作都像是本能反应,根本还没有消化许慎说的话。

“叔叔?”陆宗停听着耳机里传来嘈杂的电流声,低哑地唤着。

“稍等一下,还没接上。”许慎说。

陆宗停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凌乱地呼吸着,许慎听得出来他气息是颤抖的,好一会儿才慢慢稳住。

“是他……本人吗?”问出这个问题的陆宗停,语气称得上是小心翼翼。

许慎明白陆宗停的心思,点点头道:“是,我跟他简单通讯了,感觉状态不错,你不要太担心,没你之前想得那么严重。”

陆宗停却仍旧觉得自己的心魂定不下来,面色僵白一片。

电流声从杂乱无章变成频率固定的滴滴声,陆宗停屏住呼吸,额角青筋都紧绷起来,生怕漏掉什么。

半晌过后,林荣平的声音传了过来,比平日里要嘶哑许多:“小许吗?”

听到这个声音,陆宗停瞳孔震颤,紧绷的呼吸骤然放松,仿佛濒临窒息一般狠狠倒吸了一口气,随即才急促地低喘起来。

“……宗停?”林荣平反应过来。

陆宗停张了张嘴,喉咙里支吾了一阵,出来的声音倒比林荣平还要艰涩:“叔叔。”

“哎,”林荣平应着,声音微哽了片刻,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却又沉下声线转了话茬,“宗停,控制情绪,叔叔有重要的事情跟你说。”

顾不上寒暄,陆宗停“嗯”了一声,抹了把脸竭力把自己满肚子的话憋了回去。

“当初你们送来的血样,检测结果已经出来了,袭击海角的畸形种,跟岩桑提供的人才基因库没有匹配指征。”

许慎和陆宗停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陆宗停咳嗽着清了清嗓子,道:“叔叔,我们正想跟你说,这个匹配结果意义可能不大了。”

“这怎么说?”林荣平这么问着,语气听起来对这个信息并不太意外。

陆宗停便把自己之前对岩桑海角可能在借人才计划的幌子密谋一场基因战的推测告知林荣平。

林荣平了然道:“如果是这样,他们确实可以提供假的人才基因库来欺骗我们。”

“人才计划极有可能是他们的一次尝试,规模应该不会很大,技术也不会那么成熟,我们需要提前做好应对措施,找到破绽和突破口,”陆宗停说,“目前我们讨论推测他们可能会通过两种方式投放基因武器,要么那群‘人才’身上会携带武器进行投放,要么他们自己本身就是武器,只要能进入十方海角,就等于直接投放病毒。从之前畸形种突袭事件来看,极有可能是第二种。”

林荣平听完后很久都没有回应,陆宗停担心起来:“叔叔?您还好吗?”

“我没事,”林荣平说着,低低叹了口气,“你们觉得,岩桑海角……或者说启明星军团的目的,是什么呢?”

“土办法吧。感染更多人,创造出更多的畸形种,只要数量够庞大,畸形种就能成为这个世界上的‘正常人’,其他物种和人群就会成为被统治者,任其鱼肉,”陆宗停苦笑道,“听起来很荒谬,但怕是真的行之有效。我很早以前就跟雷普说过,一旦畸形种形成组织,具备反抗意识和能力,后果不堪设想,他从来不听。”

“……宗停,”林荣平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艰涩,“我根据我能得到的信息,做了一些推测,雷普有可能不是单纯的‘不听’,他就是在和启明星勾结。”

许慎和陆宗停皆是一愣,陆宗停面色铁青地张了张嘴,想骂都没骂出声来。

“岩桑与十方距离数千海里,现如今通航条件也不佳,所以一路曲折。原本按天涯塔惯例,在其抵港之前,所有事宜应该都由军统部负责,你在燃灰大陆执行任务,理应放权给我,但他们现在想方设法将我架空,把人才团队一事交由谷云峰处理。”

许慎和陆宗停一时都有些没明白为什么会落到谷云峰头上。

陆宗停蹙眉道:“没抵港,他谷云峰能干什么?人掉水里他能救?船沉了他会捞吗?”

“谷云峰……我听到过他和别人的通信,基本能确定他和岩桑海角已经勾结到一起,要在人才计划上大做文章,不确定的是雷普是否也跟他们站在了同一边。”

陆宗停一直以为谷云峰就是个贪生怕死欺软怕硬的老鬼头,怎么也想不到他一个正常人会跑去跟畸形种勾结,听得头痛欲裂也难以消化,只想扶额骂娘:“他是不是有病?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林荣平怅然道:“我也没想明白……但是现在顾不上纠结他的事情,你们得先回来才能深入商榷。”

许慎从林荣平那句“将我架空”中品出了些许微妙的味道,这才插了句话:“上将,我是许慎,能问问他们具体是如何将您架空的吗?”

虽然林止聿牺牲后,林荣平消沉了一段时间,并辞去了总兵职位,但手中仍是有实权的,也不会任凭天涯塔拿捏,否则凌澜博士也不能一直独揽四季沧海那份备受尊崇的美差,架空这种事情在林荣平身上听起来实在有些不可思议。

林荣平并不知道许慎在一旁,听他突然发问,愣了一会。

陆宗停也反应过来,立刻问道:“是不是您身体的问题?不然早就跟我们联系了对吗?”

林荣平静默着,忽而轻轻笑了两声,悲凉而无奈:“瞒不住你们……我很抱歉因为这个原因耽搁了这样长的时间。”

“您别这么说!”陆宗停急忙说着,才稳下来的声音又开始微微发颤,“您现在身体怎么样?”

他的反应让林荣平不由得想起谷云峰说过自己是陆宗停和陈泊秋最后的一根弦,心脏紧揪起来,他闭了闭眼睛,竟萌生出一种强大的无力感。

“我还好,但天涯塔即将召开会议,讨论放权的议题,他们在会上一定会咬死我身体不好这一点,不让我干预人才团队一事……宗停,你得回来,”林荣平轻轻吸了口气,“会议后天上午九点开始,极有可能提前,你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如果一切都正常,差不多这个时候能到,”许慎面色并不轻松,“问题是很难保证一切正常……”

接驳舰不比战舰,航行速度本来就是中等水平,还无法飞行,最近通航条件差,更是雪上加霜,陆宗停的三栖车早就在战乱和天灾中不知被炸哪儿去了。眼下也不可能申请海角的战舰支援,那样打草惊蛇,天涯塔很可能就提前开会,直接下达把谷云峰送出去接应人才团队的决议了。

“没关系,你们就正常乘接驳舰回来,我会尽全力周旋……”

“不,您得保重身体!”陆宗停打断他,“如果来不及赶回去,我就自己把谷云峰截了!”

“宗停!你是军统部主心骨,永远要注意自己的人身安全,不能允许群龙无首的场面发生!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跟个愣头青一样虎头虎脑的,总是想着单枪匹马孤军深入!”林荣平难得发起脾气来,“小许,你说说他!”

许慎斟酌着道:“可您还真得保重身体,尽力而为呀!您得想想凌澜阿姨是不是?说起来您这次生病,她知道吗?”

许慎这么一问,林荣平却很久都没有回答,连呼吸声都好像戛然而止了。

“她有自己的事情做,不要打扰她。”林荣平轻轻地开口,语气竟只有温柔,几乎不漏一丝悲伤和思念。

许慎心头一梗,一时语塞。

“叔叔,我一定能赶回去参加会议,”陆宗停眼眶微红地开口,眸光却极为坚毅,“您也一定要保重身体,不然我第一个和阿姨告状。”

“你……”林荣平气结,却也对陆宗停的倔驴脾气心知肚明,终究无奈失笑,“行,一言为定。”

“您现在身体到底怎么样了?”陆宗停仍旧没有让这个话题过去。

林荣平笑了笑:“你回来不就知道了?”

陆宗停嘴唇紧抿,眼眶上的红色似乎更深了些。

“不说这个了,宗停,”林荣平说,“泊秋呢?”

听到陈泊秋的名字,陆宗停在方才的争论中涨得通红的脸一下又灰败下去,他看了一眼抢救室,又面色痛苦地闭上眼,喉间酸涩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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