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云峰提着一小篮子水果推开病房的门,在床上瘫成烂泥的雷明苍白着脸瞥了他一眼,嗤笑道:“谷院长,你好客气哦。”
谷云峰放下水果,在床边坐下,慢悠悠地烧水沏茶。
雷明见他什么也不说,倒悠哉悠哉地品起茶来,顿时火气上来:“你要是没事,东西放下了就可以滚了。”
谷云峰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副总司,您还伤着,火气别这么大。”
雷明一听更气了,挣到自己胳膊上的伤口,龇牙咧嘴地道:“我为什么伤的?要不是你出的馊主意让我拖着我爸,给你时间搞什么人才团队的鬼,我会把他惹毛了揍我一顿?”
谷云峰端着茶杯,一副儒雅平和的模样安安静静地听着雷明发完牢骚,才轻飘飘地道:“是吗?”
不知为何,谷云峰神情和语气都十分平淡,似乎这两个字只是下意识脱口而出的,雷明却觉得像是只身站在夜晚无光的小巷子里,不知从何而来的阴风让他脊背寒意阵阵,他顿了顿才咬着牙道:“怎么不是?我都被揍得进医院了还能有假?少玩阴阳怪气这一套,有话直说。”
谷云峰低头拂着茶沫,闻言笑了笑:“有话直说,我倒是希望您也能如此。”
雷明讥讽地冷哼一声:“就你说话总留一半这个臭毛病,也配跟我说这四个字。”
“我确实有难言之隐,请您理解,”谷云峰言辞敬重,态度却不卑不亢,“这次非常感谢您的配合,给了我们充足的时间,之后希望您也能稳住阵脚,切记不要擅自行动。”
“擅自行动”四个字,谷云峰稍稍加了重音,雷明觉得异常刺耳:“谷云峰,我应该说过我很讨厌被放在被动的位置,我已经忍了很久了,至今我仍旧无法确定你和那位幕后人士到底能给我带来什么样的价值,你再这么遮遮掩掩话说一半,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谷云峰叹了口气,放下茶盏,似是退让:“您想了解什么呢?我知道的,能说的,我都如实奉告。”
雷明端着自己抽痛不止的胳膊,面色并未缓和:“那些绵针你们准备用来做什么研究?对我有什么用?”
“就您目前的状态而言,没有直接的作用,”谷云峰说,“但那些绵针可以帮助我们创造出更多像您一样的人,正如我们之前告诉您的一样,哪类人能成为大多数,声音和力量就都会倾斜到他们手中。”
雷明阴鸷的眼底微微一亮,语气却仍有些不以为意:“制胜法宝,有这么神奇吗?那些人能乖乖听你的话?变种血清哄着劝着都没什么人打,你们搞出来的东西能骗几个人?”
谷云峰微哂:“变种血清允许选择,病毒可不行。”
雷明怔忡片刻,随即汗毛倒竖直起身体:“你们要做基因武器?那会乱了套的!”
“本就是乱世,哪还有什么乱套一说,”谷云峰笑了起来,感觉雷明在说孩子话,“事到如今您都自身难保,竟然还会在意副总司的身份,在意海角民众吗?还是您也被总司那套海角风情文化建设的理念感染了,觉得眼下还算个太平盛世?”
谷云峰说话难得的尖锐刺耳,雷明皱了皱眉,却没有顶嘴,只是无意识地攥住了身上的薄被。
“最可怕的就是那些看似无辜的乌合之众,”谷云峰似笑非笑地说着,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火不烧到自己身上,就要么叫好,要么沉默,这样的一群人不值得您为他们着想,这些也与您目前最迫切的需求无关。”
“这个不用你说,”雷明沉声道,“我只是担心你们的计划会让整个海角的生态和秩序陷入崩溃,到时就算掌控了手腕和咽喉,还剩哪个群体甘愿屈服于我们的奴役?”
谷云峰笑道:“这个星球上不是只有十方一个海角。”
雷明睁大眼睛,顿时恍然大悟:“你是说,岩桑海角?”
“是的,世界上除了岩桑就没有第二个海角能跟十方比肩,”谷云峰缓缓道,“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们当中的第三个人,是掌握岩桑海角命脉之人。”
雷明眼皮动也不动,直勾勾地瞪着谷云峰:“什么意思?什么年代了,还搞吞并?”
他绞尽脑汁地想了想,大为不解:“岩桑海角的日子不够舒服?为什么要这么折腾?”
谷云峰弯眸看着雷明:“因为他跟你一样。”
“……”雷明张了张嘴,耳朵听进了谷云峰的话,脑子却卡壳了好一阵才转动起来,“呃……他难道,以前是十方海角的变种军人?逃出去的?”
“您要这么理解也可以。”谷云峰并未否认。
“是你的朋友?”雷明拧着眉毛,有些毛骨悚然,差点要拍案而起,又被胳膊上的伤疼得哆嗦两下才道,“人才计划一开始就是你们合作给十方挖的坑?”
谷云峰笑意更盛,再次点头。
雷明瞠目结舌:“那你的动机又是什么?难道你也……”
“别误会,要是那样的话我根本无法隐藏身份,早就死在白舰军的硫酸火枪下了,不是谁都和您一样是特异个体——这也是我们认为您是我们的重要合作伙伴的原因之一。”谷云峰仰靠在椅背上,转眼望着窗外浑浊的天空,大块大块的厚重云团凝聚着诡异幽深的颜色,张牙舞爪地压向海平面和大陆边缘,不知又在酝酿怎样的一场风暴。
他静静地看了许久,或许是因为天空的颜色映在了他眼底,雷明竟在里面看见一丝深远寥落的悲怆。
谷云峰在这时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声音有些暗哑:“我的动机,说到底也是为了弥补自己一些曾经的过错吧。”
如果不是刚刚捕捉到了谷云峰眼里短暂掠过的异样情绪,雷明觉得自己听到这样的话可能会笑出来,毕竟他可从来没听说过谷云峰这个人会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只是很抱歉,这个不方便向您透露太多,其实也没什么说出来的必要,时间过去太久,很多事情都已经失去意义,”谷云峰态度看起来很是恳切,“希望您不要介意。”
雷明语塞半晌,刚想说些什么,谷云峰又接着道:“别的您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雷明皱了皱眉,竟一时想不出什么来,光是消化刚刚的信息他就十分费劲,便无声地沉默着。
“如果没有,那您就先休息吧,”谷云峰看着雷明耷拉在身旁的胳膊,缓缓起身,“我先去处理别的事情了。”
雷明没有挽留,谷云峰便缓缓踱步而出,回到自己办公室后,便联系了他跟雷明说的那位“第三人”。
“都听到了吧,”谷云峰斟酌着道,“我说的是不是有点多?”
“不多不少,刚好,”对方的声音依旧是机械化无感情,甚至性别莫辨的,“稳住他是当务之急,他对我们来说很重要。”
谷云峰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思忖半晌,道:“你也听到了,这个人虽然不聪明,却很惜命,逼急了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那就盯紧他,等他急了再处理,”对方不慌不忙地道,“对了,你们那边对普适疫苗的研究进展如何?”
“哦,这个,”谷云峰坐直了身体,“陈泊秋之前交过来的报告,指出普适疫苗的一大突破口在于找到一种介质来引导以及保护从那个小女孩的血样里提取出来的惰性吞噬键,我接手后续工作之后,从七种植物和两种动物体内发现了可能适合提炼该种介质的元素,已经做了假报告将它们排除,明确禁止深入研究,不允许再申请这些资源用做实验。”
谷云峰顿了顿,接着道:“但我觉得这样的对策,可能防不住陈泊秋。灯塔可以明令禁止给他提供实验资源,但拦不住他自己跑出去找……毕竟他是在破碎荒野流放了十年还能折腾出来变种疫苗的人,我们真的不杀他吗?”
“你太高估他了。”对方淡淡道。
“……恕我冒昧,”谷云峰叹了口气,“你是不是……不忍心下手?”
“不忍心?”对方啼笑皆非,甚至阴恻地笑出了声,“我在世上唯一的交心好友,竟然会用这样的词汇来形容我。”
谷云峰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一直觉得愧对这个人,所以他一旦说出类似的话,他便不知所措。
“如果你实在介意,你就杀了他,”对方平静地道,“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
接驳舰抵达燃灰大陆时,陈泊秋的状况并没有稳定的征兆,他虽然一直保持着薄弱的意识,但大量失血让他本就苍白的皮肤泛出了僵冷的灰败,形销骨立的身子除了微隆的小腹外几乎没有一丝温度,连心口都是冷的。这个样子就算安安稳稳地送进十字灯塔的医疗救护中心都不见得能保住命,竟还要在舰艇上颠簸辗转,温艽艽坦白向陆宗停表示自己一点把握都没有。
“船必须要开……是因为那个、孩子,”陆宗停面色苍白吐字艰涩,“他才会一直流血吗?把孩子打掉他是不是就不会有事了?”
“你冷静一点,怎么能说出这种糊涂话?”温艽艽觉得陆宗停的魂好像已经飞出去一半了,耐着性子跟他解释,“行动队根本没有配备孕产方面的专业医护,谁去给他引产?而且胎儿不小了,引产要他自己用力,他这个状态也没办法生下来!”
陆宗停下意识地追问:“为什么没有医护?我当初安排了各方面的……”
温艽艽忍不住打断:“因为除了你没人会让自己怀孕的老婆上战场啊陆上校!怀着孩子能打仗吗?!”
陆宗停就像被什么东西刺到了痛处,眼眶胀得通红,嘶声道:“我根本不知道他怀孕了!他也没告诉我!”
温艽艽头疼地捋了一把自己的额发:“现在争这个有什么用吗?你到底开不开船?”
“开!”陆宗停嘴唇咬得青白。
温艽艽并没有很意外,毕竟撤离的军令早就下了,军备也早都做好了,所以她几乎是立刻就回道:“那他活下来的几率就要降低一半。”
陆宗停轻微哆嗦了一下,咬牙道:“你只管救他,不用跟我说这些,他不像你想的那样……”
“不像我想的哪样?不像我想的那样脆弱?你……”温艽艽差点一口气没上来,“陆宗停,他没有办法自主呼吸了,他快流产了,流产的疼痛跟生孩子差不了太多,但是他连这都差不多感觉不到了,你觉得他还能撑多久?”
陆宗停瞪大眼睛看着温艽艽,像被人扼住喉咙一样艰难而粗重地喘息着,声嘶力竭地跟她争辩:“他每次都能挺住,每次都能爬起来继续跑继续给我惹事!怎么这次就不行了,怎么突然就不行了?!”
“陆宗停!”温艽艽忍无可忍地吼回去,“你跟我急的什么眼?!你要觉得我是个庸医,那就不要每次都把一个半死不活的人塞给我!你觉得你对他了如指掌,那你就自己去救他!”
陆宗停粗喘如野兽,两眼充血,嘴唇大张着却说不出一个字来,腿下直发软,后退了两步扶住身后的石壁才站稳,模样看起来狼狈颓唐。
“你总爱标榜自己懂他,可你不也连他怀孕了都不知道吗?”温艽艽的心头火烧过了最旺的那一瞬,人也有些眩晕脱力,声音暗哑下来,“关于他为什么接二连三在重伤后跑出去继续折腾,我们应该都知道原因,只是我们都忘记了。”
陆宗停勉力支撑着身体,僵硬地站直:“什么意思?”
“我来燃灰大陆支援的时候,他被雷明带回十方海角,你在多维仪电屏里审了他,记得吧。”
温艽艽声音里有种木然空洞的疲惫感,陆宗停怔怔听着,脸庞悄无声息地变为死灰色。
“你祝他和雷明合作愉快,还说……”温艽艽闭了闭眼睛,深深呼吸了一口气,“人别死在你家门口。”
说完她抬眼看向石雕一样僵立在那里的陆宗停,苦笑道:“你看,你提要求,他就执行,看得跟军令一样重,只要有意识,有力气,就一分一秒不敢在你面前耽误,想给你东西都要问一问你能不能给他一点时间……这不是很听话吗?怎么还怪他?”
抢救初期,腹中胎儿挣动的时候,陈泊秋还会被痛醒,他对小腹的疼痛似乎很茫然,也对失血的寒冷恍若未觉,第一时间就想要辨认自己所处的环境,但可能是实在看不清了,就断断续续地问出来一个让当时的温艽艽无法理解的问题。
“您好……在,基地吗?”
温艽艽虽然困惑,但还是在给他止血的间隙抽空回答:“是基地,别害怕,你会没事的。”
但就在温艽艽给出这样肯定的回答之后,陈泊秋各项身体指征急转直下,仪器接二连三地报警,他却仿佛回光返照一般极力想要控制自己的身体。
氧气面罩覆在脸上,他却不敢正常呼吸;注射针头刺破他苍白透明的皮肤,却无法从他紧缩僵直的血管里通过。
这像是一种本能性的应激反应,极度的恐惧焦虑从大脑映射到四肢百骸,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在抗拒和躲避,让他无法接受任何治疗。
温艽艽其实一直在想他那张无人驻足,没有一杯温水、一碗热饭的病榻。他离开之前把每个角落都收拾得干净整齐,只带走了自己产生的医疗垃圾,陆宗停顺手给他留下的军粮和凉透了的水都原封不动地放着,连没挂完的药水他都封存妥帖。
他认为床铺不该是他睡的,所以整理得像张新摆的床位,他没有想过那些东西是给他的,所以不敢碰。
那时候他醒来,应该也跟现在有一样的疑问:我在基地吗?为什么会在?
我不能在,不能死在这里。
因为陆宗停警告过他,要死就死在外面。
温艽艽想明白了,却又希望是自己想多了,她难以接受一个人真的会被逼到这样的境地。陈泊秋看起来是那样平静温和的人,喜怒皆不形于色,疼痛都和血吞咽,竟连身心的崩溃也是一样的悄无声息。
可接下来陈泊秋竭力说出来的残破语句却将她狠狠拽回现实。
他说,上校,我会出去。
我不能用。
我记得。
他说话的时候,口鼻一直不断地呛血,他甚至还想抬手去擦。温艽艽不敢再细细回想,不断地深呼吸稳住自己的情绪,毕竟跟陆宗停吵归吵,陈泊秋她还是要留着足够的心力去救的。
“什么……什么意思,”陆宗停嘴唇微微哆嗦着,魂不守舍语无伦次,“你是说他……不想、不想活了?”
“他可能只是想出去,”温艽艽低喃着道,“他只记着这一件事情,至于自己的生死,怕是无暇顾及。”
“他不会死。”陆宗停机械地重复着。
温艽艽艰涩地道:“他已经被你逼得无路可走了,人都疼糊涂了还要跟你一遍又一遍地解释他没有浪费血库的资源,用的都是自己的血,一遍又一遍地跟你说自己不回基地不回海角。你心肠怎么能这么硬,就非要让他在你面前咽气,你才能相信他真的撑不住了吗?”
陆宗停面色灰败难看,他眼神溃散嘴唇煞白,人再也站立不住,扶着石壁的手颤颤巍巍地,勉强支撑着他没有直接摔下去,而是慢慢跌坐在地。
“你还怪他不告诉你他怀孕了……我怀疑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身上连点止血止疼的药都没有,哪里还有什么条件去检测自己有没有怀孕……”
“舰长,伤员情况好像又不好了,心力严重衰竭,血氧指数还在下跌,”有人通过多维仪焦急来报,“您快去看看!”
“就来!”温艽艽变了脸色,急急应道。
地上原本半死不活的陆宗停听到这些话就回魂一般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大力拽住温艽艽的胳膊:“艽艽,什么情况,他、他不好了是吗?我进去跟他说几句话行不行?你不是说他听我的,我让他活下来他就能……”
温艽艽推开他:“你别说疯话了!你还不明白吗,你只能刺激他,他要是听你的就能活下来,那也是被你逼迫着把自己烧得油尽灯枯!”
她刚迈开两步,陆宗停又拽住她:“艽艽……艽艽!”
“你要想他能活下来就马上放开我!”
温艽艽再次挣脱他,加快脚步,陆宗停还在喊:“船要开了,你救救他!”
“孩子可以不要,一定要救他……求求你!”
“需要我进去,你就叫我,好不好,艽艽!”
温艽艽始终没有应声,她迅速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头也不回地赶回抢救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