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长时间的僵持让温艽艽和陆宗停都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陈泊秋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几个音调怪异的字眼来:“感染、试、剂……”
他颤栗不止,每个字的音节都被吞了大半,温艽艽勉强听明白了,想着这种东西交给他,他就算居心叵测也玩不出什么花来,就拿出自己身上的试剂递给他。
陈泊秋却不接,也不上前,只是将身体蹲下去了一些,口中含糊地“啊、啊”两声,血迹斑斑的手指在地上胡乱地指着,示意对方放到地上。
他睁大灰雾朦胧的眼睛,努力分辨对方的动作,大致确认东西放到地上之后,他便跪了下去,缓慢膝行着艰难摸索。
他几乎浑身都糊着淤泥,动作扭曲又笨拙,看起来像某种丑陋的怪物,如果不是确认他是陈泊秋,他们估计是要对这样一个人退避三舍的。
温艽艽看得有些难受,便低声对陆宗停说:“我觉得他很不舒服,不像装的,要不我先帮他检查一下身体?”
“是他不让你靠近,”陆宗停沉默了一会继续道,“土堆里是不是埋着他们说的那只狗?”
“有可能吧……就是不知道怎么办到的,”温艽艽对于陈泊秋真的能把小狗捞上来这件事还是感到震惊,“而且他这么注重……呃,仪式感?”
“应该是怕感染。”陆宗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含糊。
“什么感染?”温艽艽没太听清,但觉得陆宗停似乎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暴躁,便试探着道,“你要不要过来?我觉得我很难跟你老婆沟通,我要不先强硬点过去,给他治治伤,你过来再和他说吧?”
“先等一下。”陆宗停说。
温艽艽还想坚持说些什么,却在看到陈泊秋接下来的动作之后沉默了。
陈泊秋拿到感染试剂之后,就先在自己身上用了,随后又在那个小土堆上做检测,他手指僵硬着不太听使唤,因为怀孕了腰腹也不够灵活,动作慢且费劲,但还是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量缩短了操作时间。
而温艽艽不知道,他眼睛甚至看不清东西,不知要经过多少次实操或是高压训练,才能形成这种近乎本能一般的反应和动作。
“应该就是怕感染……你很了解他。”温艽艽说。
“他来燃灰大陆就是做这个的,基本素质而已,”陆宗停顿了顿,问,“没感染吧?”
“没有,试剂还在反应。”温艽艽面色难掩焦虑,她很担心陈泊秋肚子里孩子的状况,如果她没有误诊,孩子多半是保不住的,胎死腹中不及时排出的话父体也有生命危险。
陆宗停不置可否,却是叹了口气,说不清是无奈还是气恼:“他到底要干什么……费这么大劲把狗带出来淹死了也就罢了,又何必捞上来埋。”
“可能捞上来的时候小狗还活着吧……他毕竟是十字灯塔的医学博士,保护健康原始物种的意识还是很强烈的。”
“那他就应该把狗老老实实上交。”陆宗停的声音忽然和多维仪里的重合起来,温艽艽愣怔片刻才意识到是他人过来了。
“你来了,”温艽艽看了一眼时间,又顺带收了一条简讯,“试剂反应时间到了,看色显没有感染指征。不管怎么说,你跟他好好谈,我的助手传信来说,他把自己的床位收拾得很整齐,垃圾也都收走,还留了字条,说自己只是去拿点东西,会回去承担责任……也不知道是什么责任,总之你好好说,问清楚。”
陆宗停在她身侧站定,并未回应温艽艽,他兀自俯视着不远处半跪在地上还在低着头怔怔等着试剂反应的陈泊秋,橄榄绿色的眼底晦暗不明,情绪难辨。血色淡漠的嘴唇微微翕张,吐出来的每一个字却都像是磨尖烧热了的铁块一般:“如果不是他非要把狗带出来,它根本就不会淹死。”
“……”温艽艽一直在看着陈泊秋,他就像一具破旧的木偶僵硬地被丢弃在灰尘漫天肮脏不堪的无人角落,四肢都已经脆弱得一触即散,一点微风就让它们颤颤巍巍,而陆宗停说的那句话就仿佛一记惊雷,直接将它们击碎了。
他还是怔怔地坐在那里,微微朝陆宗停的方向转过脸来,甚至跌跌撞撞地站起身,却好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已经碎了,一场风雪就能让他灰飞烟灭。
他的大脑混乱而沉重,被重锤击碎的跑马灯苟延残喘地运作着,艰难地拼凑起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
十五岁那年,父亲用刑具绞死了他救回来的小狗,他跪在地上磕破了头也没能阻止。
“任务没有完成,为什么要救小狗呢?”
“它多无辜,如果不是因为你多此一举,它是不会死的,它会很自由地在野外生活。”
二十七岁那年,他执意想把年幼的陆宗停从训练基地带出来,因为林止聿插手干预,父亲没有像对当年那只小狗一样对陆宗停痛下杀手,只是把陈泊秋关在地下室里,一遍又一遍地“重温”多维仪电屏里播放的那只小狗被绞死的画面。
“泊秋,感想如何?”
“你觉得你不会像当年一样害他枉死,对吗?”
“如果你觉得可以,爸爸不阻拦你。”
“不过你要小心,他可是一条人命,别害死了。”
现如今,面前和他说话的人……是谁呢?
是最知他罪孽深重,最盼他命数耗尽之人吧。
他一次又一次重蹈覆辙,或许已经连赎罪的资格都没有。再继续下去……也会牵连到他吧。
他应该去死了。
可身体里还有最后一根弦紧绷着没有断。
陈泊秋踉跄着往前,他脚下不稳,稍微控制不住就是一副横冲直撞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被病毒侵蚀脑部还在凭借本能要攻击人类的畸形种,所以陆宗停和温艽艽的第一反应都不是要去扶他,而是后退了半步,看着他摔跌在地,又竭力想要爬起的狼狈模样。
但他似乎没有办法再爬起来。
陆宗停将温艽艽挡在自己身后,蹙眉质问他:“你是真的站不起来?”
他的声音裹挟着风烟沙尘,到陈泊秋耳朵里时已经扭曲失真,辨不出语气与声音,却是遥远又刻骨铭心的熟悉。
“站不起来了,泊秋?”
“泊秋,为了救一只小狗,却反而害得他失去生命,还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你知道错了吗?”
“你认错的态度很好,但很多事情不是认错了就能挽回的。”
常年昏暗无光的地下室,刑具零乱地摆了一地,父亲语气温柔,面色却苍白阴郁,他轻轻抚摸着他的脖环,随即举步离开,将他反锁在那里——与那具小狗鲜血淋漓的尸体独处,直至它彻底腐败。
—
陆宗停看着陈泊秋就这样跪在地上,忽然伏趴下去朝他磕头——他磕得极重,像个最诚挚地忏悔的死刑犯,一记一记闷响几乎把陆宗停的心脏都要撞碎。
陆宗停惊得差点跟他一起跪下:“陈泊秋你干什么!停下!”
“我害了、他们……对不起……”陈泊秋拼命磕着头,就像是无形中有种恐怖的力量在撕碎他的理智驾驭他的大脑,逼迫他机械而固执地重复这样的动作,似乎这样就能在绝境中争取一些希望的微芒。
“谁?你害了谁?”
“沈、队……”陈泊秋语无伦次地低喃着,“我没有……血浆……我的、不行……”
温艽艽完全傻眼了,血浆这个事情不是早就过去了?沈栋也安然无恙,陈泊秋是真的把脑子撞坏了吗?在说什么胡话?
陆宗停却即刻反应过来这或许跟秦容挟持他时的大喊大叫地说沈栋被他害死了有关,可秦容明显是胡说八道,他们之前也明明掰扯清楚了,他真糊涂假糊涂,这都分不清记不得了吗?
“我、不能拿……血浆……我知道,”陈泊秋还在不断解释,“上校,我记得……”
“没有人说你不能……”陆宗停话说到一半便骤然梗住。
“我的血,不能……用、对不起……我会承担……我会……”从陈泊秋颠三倒四的话里听到“我会承担”四个字,温艽艽立刻想起了基地的传信。
【b134把床铺收拾得很整齐,医疗垃圾也带走了,给他留的水和压缩饼干没有碰,还留了张字条给您。内容是“温舰长,我去拿些东西,会回来承担责任,不会走。”】
他所说的“承担责任”,就是这件事情吗?
温艽艽急道:“上校,他脑子不清醒了,你先应着他,等他情绪稳定一点再说!”
陆宗停神情焦灼又茫然:“应、应什么?”
“……”温艽艽睁大眼睛一时语塞,的确,她也没遇见过这样的事情,不太知道这种时候要怎么让陈泊秋冷静下来,只能道,“他是你老婆,你不会哄吗?像你骗他跟你上床的时候哄一下不行吗?!”
“我什么时候骗他跟我上床了?!”
这时候反而是陈泊秋自己停了下来,他不再像刚才一样磕头磕个不停,终于抬起头来。他瞳孔是溃散的,额头鲜血混着泥浆不断淌下。
“上校,可以……给我、时间吗?”他声音嘶哑,因为身体不受控制的抽搐而断断续续。
“你要干什么到底?”陆宗停的眉毛快拧成了死结,额角渗出薄汗。
陈泊秋没有回答,他只是撑着地面尝试着要站起来,却总是失败,他知道自己不能拖沓,便只能膝行着到一边,捧出来了一个小篮子。
那个小篮子像是用树枝和藤条自己编成的,简陋而粗糙,里面装着大小不一的培养胶囊,胶囊里封着不同品种的花草,看颜色和根茎状态都很健康,除此之外还有几管像是血液的东西。
“疫苗、用的……”陈泊秋说了几个字,小腹忽然剧烈抽搐着绞痛起来,他手指发抖手腕脱力,篮子里的东西掉了几个下去,他把小篮子放在一旁弯下腰去摸索着捡。
他说到疫苗,温艽艽虽然不太清楚那些小花小草是用来做什么的,但血液肯定是他后来找秀秀抽取以备不时之需的,说明秀秀的血样确实是疫苗研究的重大进展。
如果是疫苗研究要用的重要东西,陈泊秋应该自己带回海角去用,在这个事情上十方海角恐怕没有人比他更专业,这时候他把这些东西交给他们干什么?
陆宗停显然跟她有一样的不解,只是在这份不解中,他似乎多了几分与她不同的慌乱:“给我们干什么,你自己要用的东西你自己带回去。”
陈泊秋却一直没有说话,他安安静静地把东西捡起来放好,时不时撑着地面佝偻着腰背按压腹部。
“陈博士,你是不是肚子疼?”温艽艽忽然出声问。
“不、没……”陈泊秋似乎有些受惊的样子,他不敢再按肚子,也不再耽误时间,捡好了就把小篮子拿起来,再次想要递给他们,就像是一个固执而忠诚地在执行指令的机器人。
“疫苗……用……”他又重复刚才的话,“我……不能回,海角……上校、你在……这里审我。”
“为什么不回海角,让我审你什么?”陆宗停哑声低喝,“陈泊秋,你站起来把话说清楚!”
听到陆宗停一字一顿地喊出“陈泊秋”这三个字并发号施令,陈泊秋就努力地想要起来,用手支撑着地面,屈起了膝盖,浑身都在发抖,却始终无法再抻起那些被冻成薄冰又被击碎成片的关节,在他几乎要因为脱力再次摔下去的时候,陆宗停攥住他裹着淤泥黏糊糊的衣襟,勉强将他拽了起来:“陈泊秋!你不要再——!!”
他的喝令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陈泊秋抬起来的眼睛,瞳仁灰暗得几乎要流失掉最后一缕蓝色,里面支离破碎,就像湖水干涸后龟裂的河床,可他眼眶里偏偏又聚起来厚重的雾气,带着淡淡血色,层层叠叠地积累到极致之后,便凝成了滚烫的液体奔涌而出。
那些液体的温度无比炙热,滴落在陆宗停手背上时,他几乎觉得自己要被灼伤,因为它们泛着血红色,陆宗停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那是眼泪。
陈泊秋……居然会哭?
他脸上虽然糊着淤泥,却也能看出跟往常一样,表情几乎是死水一般的没有波澜。可是这样一双眼睛,却好像埋葬着时间所有的绝望和悲凉,不堪重负之下才凝成无声的血泪。
他很难过吗?为什么难过?他说了什么很重的话吗?再重的话又怎么能伤到他?
“陈、陈泊秋,”陆宗停喉咙梗着,舌头有些不听使唤,吐字音调怪异,“你哭什么,我、我又没骂你?”
陈泊秋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话,更对自己的眼泪恍若未觉,他只是睁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陆宗停,像是极力想要确认什么,最终却又无能为力一般,转而艰难地伸出手,一点一点慢慢地往上抬,轻轻覆在他后脑,颤抖着蠕动两下,就像是轻若绒羽的抚拍。
他摸到他有些歪斜的军帽,竭尽全力想要把它扶正,最终那只手却猝然失力,垂坠下去。
陈泊秋的嘴唇哆嗦着张开,吐出几个含糊的字眼:“以后……平、安……”
陆宗停呼吸都停滞了,这一切让他的心脏仿佛被电流击穿,他头皮发麻,浑身发抖。
很久以前,他第一次随军出征时,陈泊秋就是抚摸着他的后脑勺安抚他躁动的情绪,还给他扶正了因为好动而弄得歪歪扭扭的军帽,温和地看着他的眼睛说:“平安回来,宗停。”
“泊秋哥哥,回来了我想吃牛肉面。”
“好。”
短暂而清晰的回忆就像一道闪电划破漆黑天幕,陆宗停手指发僵,手下的衣料黏黏糊糊,竟猝然脱落,仅凭他力量勉强站立的陈泊秋按着小腹,便踉跄着要再次摔下去。
他没有朝身边的任何东西伸出手,哪怕是要短短一刻的支撑。
而一旁的温艽艽在陈泊秋身下看到了大片大片的血迹,她顿时心惊胆战。
这个地方出血,他肚子又一直疼的样子,肯定是怀孕了的。无论他是不是像陆宗停说的那样总是诡计多端佯装柔弱,她一介军医都无法再对着这样的景象视而不见甚至恶意揣摩。
她顿时大吼:“陆宗停扶着他!”
陆宗停下意识地做出反应,却发现单是搀扶已经没办法让陈泊秋站立,情急之下便将他抱起,喊了好几声陈泊秋,陈泊秋眼睛一直睁着,一直在努力看他的方向,嘴唇微张着哆嗦着,却再也没有说出话来,只有眼睛里不断淌下那些血色的眼泪,而细细看来,他脸上那些混着泥浆的血水,并不只是从额头的伤口上淌下来,更多的还在不断从他口鼻间涌出。
陆宗停看得心惊肉跳:“陈泊秋?你哪里伤到了?哪里疼?告诉我!”
他一时情急,忘了这个人好像从来都不会回答这样的问题。
“别问了赶紧回基地!”温艽艽拿起那个小篮子吼道,“你别抱这么紧,别夹到他肚子!”
陆宗停颤颤巍巍地松了些自己的手,眉宇间难掩惊慌失措:“肚子上有伤口吗?要先止血吗?”
“肚子上没有伤口,肚子里有你的孩子!”
陆宗停如遭雷击一般面色铁青身体僵直,眼神有一瞬空洞得仿佛魂魄离体了,张着嘴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别开玩笑。”
温艽艽气急败坏之下忍不住再次朝他脸上呼过去一巴掌:“他怀孕了,听懂了吗?!再不回基地孩子保不住了!回去我可以跟你再说八百遍,不急现在,我谢谢你陆上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