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

39 / 110 章 · 5,725

行动队接二连三地攻破了畸形种部队沿途设置的据点,直捣要塞,虽然看似顺利,但暴风雪不断加剧,地势又愈发险峻,在这样极端恶劣的条件下作战,对行动队而言损耗仍旧非常之大,越来越多的伤兵被迫在后方留守,前进的人数也越来越少。

青舰虽然将前期勘探检测工作几乎做到极致,但也仅限于地形地势以及据此推断出来的对方的战略部署,对于对方真正的作战实力却知之甚少,他们到底有多少人,除了绵针到底还有什么武器,都无从得知,只能摸着石头过河。

现在战线已经拉得太长,没有回头路了。

陆宗停和沈栋伏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地像两尊没有生命的雕塑,旁边还有许多像他们一样的人。暴风雪在十五分钟前平息,但他们显然在那之前就已经待在那里,眉毛和眼睫都覆上了厚厚的雪,从头到脚都是苍白一片。

但他们的眼睛却无比锐利地注视着眼前的雪地——苍白的月光下,细碎的银色光芒若隐若现地泛动着,那是他们跟飞蛾畸形种交战时,从它们身体里喷射出来的绵针。

他们在等人来回收这些绵针。

之前天气条件太过恶劣,他们疲于交战,无暇分神来对付这些东西,所以选择用溶气枪悉数销毁,但在攻破这附近的一个据点前,许慎观测到暴风雪会在未来三个小时内平息,这或许是一个搞清楚绵针用途的大好时机。

“绵针如果真的是畸形种用来“记录”东西的,他们就一定会想办法把它们收回去,”许慎分析道,“就目前的作战记录来看,行动队是占据上风的,最大的限制因素就是天灾,很明显对方也在利用天灾给我们使绊子。之前风雪太大,我们为了以防万一,选择将绵针全部销毁,以免落进对方手里,但一旦风雪停止,作战条件于我们有利,我们就可以保留部分绵针作为诱饵,把人引出来,抓住几个问问看他们到底捡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温艽艽拧着眉毛看着电屏里许慎血红的眼睛,问道:“许舰长,虽然我们能明白你的意思,但你这段话表述得没有你正常水平十分之一的清晰,你确定你现在头脑清醒,判断可靠?”

陆宗停没有说话,他虽然很信任许慎,但对方已经连轴转太长时间,青舰的工作原本就是高强度的脑力消耗,眼下跟着他们一路行进,体力的消耗也并不少,他无法确认他真实的身体状态,也就很难完全信服他的判断。

“我是有点累,但我确定我头脑清醒,判断可靠。”许慎甚至对温艽艽露出一个与往常并无二致的笑容。

温艽艽并没有放松:“你应该知道预测天气对于现代人来说是最困难的事情,而且队伍现在消耗太严重了。”

“困难不代表不行,不是吗小九?”许慎温和地阐述着,并无反驳之意,“我也只是提出建议,行动方案老陆会定夺以及完善。”

陆宗停干咳一声:“你应该已经确定好保留绵针的数量以及区域,保证万一风雪不停或者卷土重来,我们也能最快销毁,不让这些东西落到对方手里吧。”

“对,”许慎将地形图传送过来,“这片区域的雪地下面是一片冰湖,结冰面偏薄,按照图上的布局埋8-10个t40遥控地雷就可以让整片冰面解体,冰面上的一切物体都会在二十秒之内坠入冰湖,连针带人都给他沉下去。”

“多少个t40可以把坠湖速度控制在十秒以内?”陆宗停思忖着道,“二十秒太长,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反应并带走东西。”

“老陆,”许慎轻叹,“热武器如此稀缺的情况下,你确定要再增加t40的数量?”

早期因为原材料还算充足,三舰军对付畸形种会采用大量的热武器,火枪、弹药、地雷、迫击炮等,后来资源愈发稀缺,热武器都得掐着手指头精打细算地用,常见的就只剩下各种枪支,冷兵器重出江湖。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自然环境越来越脆弱,再轻型的热武器都很有可能对其造成不可逆破坏,就算供应充足,也必须审慎使用。

许慎适时地补充:“还有就是,再增加的话,怕山脊炸塌了,雪崩。”

“没有别的东西能代替t40?”

“唔,综合对比过,最佳选择就是t40,”许慎沉吟半晌,道,“还有一个洛斯特s580,不过现在没人会用了吧。”

陆宗停明显被噎了一下。因为洛斯特系列的枪支,十方海角能用得游刃有余的人也就林止聿一个。他曾经听说陈泊秋也能用得了洛斯特s580,但对于这个事情,陈泊秋没有正面承认过,林止聿也总是含糊其辞,不曾给过肯定的回复。

陆宗停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停顿两秒后才道:“洛斯特不是出了名的破坏力强?它就不会引起山塌雪崩?”

“一枚子弹,一百米左右直线距离,正中湖心的话,刚好,”许慎顿了顿,揉了揉眉心,“陆上校,咱们不讨论不实际的话题好吧?”

“……知道了,我安排人埋雷。”陆宗停深深呼吸着,在战场上他不能分心想这些事情。

行动队埋好陷阱,在激战的时候又适度退让,做出略占下风的假象,以降低对方的警惕,在止战之后便埋伏在冰湖附近守株待兔。

暴风雪平息的时间比许慎预计得要晚,他们也几乎快到了在风雪里保持绝对清醒的极限,身体已经逐渐僵硬了。

一切都还算顺利,暴风雪平息了,视野开阔清晰,他们果然等到了回收绵针的人。

来的应该是个有组织的小分队,都是人类形态,看不出是否畸变,为首的人穿着深灰色的连帽披风,他带领手下巡逻一圈,并未发现异样,就给他们每个人都划分了任务区域。

陆宗停向山谷中待命的行动队发出指令,让他们排查周围可能的埋伏和支援,随即跟沈栋对视一瞬,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他的喉结无声无息地蠕动着,橄榄绿色的瞳仁紧缩到极致,出现北地猎犬高度警备下的竖瞳形态,像昏暗月光下寒芒乍现的利刃。

他的枪口对准了为首的灰袍男子,其他人也都纷纷对准了自己的目标。

因为目的是抓住活口而不是灭口,所以他们的枪都不是火药枪,是用来弹射毒镖的助力枪,毒镖发射受风速、视野、空气阻力等种种方面的影响都比子弹要大,因此毒镖枪比火药枪的使用需要更精准的操作和判断力,这对于在雪地里蛰伏许久的行动队而言无疑是一种艰难的挑战。

他们无声无息地活动着手指,屏息凝神,伺机而动。

但对方做的第一件事情却并不是采集绵针,而是在地上倾倒一种液体。

陆宗停看着他们手里的液体空了一瓶又一瓶,耳朵里也逐渐听到地面传来一些沉闷的异响,他的心脏开始不停地往下沉,他收回扣在扳机上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往下按,示意所有人不要开枪。

沈栋看向他,苍白干裂的嘴唇蠕动着,口型是:地雷。

陆宗停点了点头。

他们不清楚这种液体的性质,但不得不考虑埋在地下的t40可能会因为这个东西而无法发挥作用。

更糟糕的是,似乎没有什么时间可以让他们思考对策,陆宗停很快就分辨出来自己听到的异响是暴风雪卷土重来的前兆。

天空几乎是在顷刻间就被灰黑色的云团遮蔽,狂风悲号,裹挟着污浊的飞雪和锐利的碎石,以铺天盖地之势席卷而来,绕是陆宗停已经第一时间命令他们趴下保护头部,还是有人猝不及防地被锐石割伤眼晴和喉咙,甚至被包裹着大量污物的雪块堵住了呼吸道瞬间窒息。

陆宗停割开自己的掌心,借着附近的树桩和土丘用冰雾凝结出一道屏障,给予众人短暂的喘息时间。

沈栋艰难地半爬到陆宗停身边:“上校。地雷完全没反应了。”

“我知道,这里交给你,”陆宗停喉咙里也呛到了东西,声音嘶哑不堪,唇角还在不断渗出血丝,“尽快救治伤员然后带离。”

沈栋指了指陆宗停正在渗血的嘴角:“你受内伤了?”

“喉咙破了,”陆宗停一边继续释放冰雾加固冰障,一边啐了口污血出来,“吗的,天公再不作美老子也要抓一个活的回来。”

陆宗停在战场上向来很莽,但不像在生活中一样莽得有些稀里糊涂,沈栋知道他是头脑清醒而且有足够把握的,也不耽误他时间搞悲壮饯别那一套,点点头就去处理身后的伤员。

明显这场突然的暴风雪让绵针的采集者们也猝不及防,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要翻找绵针可谓是比大海捞针还要困难,视野差得目标物几乎不可视,人连站稳都很困难,但他们明显不愿意放弃这个机会,依旧倔强地在翻找,然后将找到的绵针放进一种试管状的容器里。

这样的天气和环境,用北地猎犬的形态会更利于隐蔽和作战,陆宗停完成形态转换后,几乎跟冰雪融为一体,只要他能保证自己不被掀飞,就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其中的一个采集者——退一万步讲,这时候就算是神和鬼真的来了,估计也睁不开眼睛,更别提在一片狼藉狂乱的灰白世界中找到混入其中的一只狗。

陆宗停以自己所能发挥出来的最快速度往前狂奔,橄榄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采集者手上的“试管”。

那位采集者什么也看不清,还以为是狂风卷来了一个大雪球滚向自己,他踉跄着想要躲避,“大雪球”却将他手里的容器卷走了,他惊慌地想要大喊,因为那个东西如果带不回去,他就将面对组织的酷刑。

但他肩膀上却被刺入了锐器,或许是身体已经冻得几近麻木,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痛,只感觉伤口一阵酥麻,那种酥麻的感觉几乎是毫无延迟地就冲击到他的大脑和四肢,迅速抽去了他的意识。

陆宗停将试管收好,将身上的武装带解下一半,迅速地捆住了他,便于拖拽带走。他知道此时变回人形十分冒险,但是猎犬形态根本无法完成这些动作。

就在陆宗停刚刚打完最后一个结的时候,暴风雪却忽然诡异地静止了,天色也几乎全黑,那一瞬间陆宗停浑身血液仿佛都在倒流中迅速凝结,他甚至顾不上思考对策,先在心里把毕生所学的脏话都骂了一遍。

但他很快就发现了异样——只是局部的风雪平息了,与此同时空气中还弥漫出了一股之前没有的浓烈的腥臭味,是畸形种们身上常见的腥臭味。

陆宗停拽起被毒镖麻晕的采集者挡在自己身前,抬眸看去,发现是一只蝙蝠状的畸形种横亘在半空中——陆宗停自认文化水平一般,但横亘这个词语用在此情此景真是一点都不过分,蝙蝠打开翅膀的一瞬间几乎就是遮天蔽日,他的利爪紧紧地抠挠在岩壁上,不动如山一般,竟硬生生地给采集者们挡下了大半的风雪。

陆宗停迅速地在周围扫视一圈,发现那个灰袍男子不知何时已经消失,看来他多半就是眼前这个庞然大物。

这东西长得实在奇怪,说他是蝙蝠,但仔细看下来他又更像一只长了翅膀的蛇,浑身上下都密集地布满墨绿色鳞片,脑袋也是蛇的样子,抽筋一般怪异地扭动着,那种姿态让陆宗停莫名有些熟悉,但他说不出来在哪里见过。

“动作快些!我也撑不了多久!”怪物开口说话,带着些高频的哮鸣音,陆宗停感觉自己的耳膜像是要被刺破了,整片脑袋都疼得厉害。

此地不宜久留,他拖着晕死过去的采集者,艰难地挪腾到怪物无法遮蔽的、暴风雪还在肆虐的地方,那里现在对他来说才是安全的。

“等一下,”怪物忽然说,“你们都站在原地不要动。”

采集者们立刻停住了,像木头桩子一样在原地僵立着,不敢再动。

“是不是少了一个人?”怪物问话,采集者们唯唯诺诺着不敢应答,怪物发出蛇类吐信一般的嘶嘶声,脑袋忽然伸长,像被人急速抛出的绳索一般在四周探了一圈,在这样宽阔且几乎没有死角的视野下,他看到了陆宗停和他拖行着的昏迷的采集者。

“哦,被偷走了。”怪物发出一声怪笑,他张大了长满獠牙的血盆大口,猛地从岩壁上飞起,如坠落的陨石一般朝陆宗停攻去。

就在此时,枪声骤起。

那似乎不是一把普通的枪,又或者是开枪的人早已做好了各种精密的测算和周全的准备,以至于在这样狂乱的暴风雪中,子弹依旧顽固而坚定地破空而来,不偏不倚地击中怪物左翼上最为粗壮的骨节处,血肉和骨块像烟花一样爆开,满天都是,怪物惨叫着重重跌落在地,炸起的雪花和沙尘仿佛是又一场爆炸,陆宗停也顶不住这种程度的冲击,五脏六腑都被震得闷痛,咳出了一大口血,但他并不敢再迟疑半分,拖着人拼命移动到安全地带。

紧接着,又是一声枪响。

这次的子弹却并不是冲着怪物去的,而是直击湖心。它威力太大,冰面在顷刻之间迅速瓦解,采集者们的精神和体力早已在漫长的暴风雪和突如其来的首领遇袭中消磨殆尽,根本无力应对这接二连三的变故,甚至被子弹击碎冰面产生的冲击波震得大口呕血,而后才绝望地坠入冰湖。

这一幕场景,许慎曾经简单描绘过,却完全没有纳入他们的计划中,因为能实现这一幕的枪和人都不在了。

那么眼下完成了这一幕的枪是不是洛斯特s580?又是谁在用它?

是陈泊秋吗?他是什么时候跟过来,又是怎么知道要用s580打破冰面的?他做这些是想帮他们?

怕不是想帮他们。洛斯特s580这样不可替代的强力杀伤性武器,他早说他会用,不知道能给行动队省多少事,还用等到刚才那样千钧一发的时刻?

他又在给他设什么局,跟刺激林荣平一样,今天这一切都是这个局中的某一步?t40的部署计划是他泄露出去的吗?

可是这里太危险,别说畸形种遍地都是,天灾也太过频繁,随时随地都有丧命的可能,到底是什么样的目的,能让他不顾一切地要在这种时候插手进来?

他是自己一个人待在某个地方,还是有人和他在一起?有没有人能保证他的安全?

陆宗停想用多维仪联系陈泊秋,然后又想起来这人多维仪莫名其妙坏了,急火攻心之下他又咳出一口血,两眼通红咬牙切齿地低咒:“陈泊秋,你他吗的在哪啊。”

陈泊秋和秀秀分开后,就一直悄无声息地跟着许慎带领的青舰部队,也听到了他和陆宗停商讨的一些行动计划。

听到洛斯特s580的时候,陈泊秋想过去找许慎,告诉他自己可以用s580支援,但这样的念头几乎只是在脑海里过了一瞬,就被他打消了。

如果出了什么差错,许舰长会受到牵连,他不能再害人。

而且许舰长大概也不会相信他。

他应该自己想办法,不能害人。

陈泊秋赶在行动队的计划实施前找到一处合适的制高点,他抬起衣袖去擦拭糊在脸上的碎雪,衣袖上却又沾染了一抹又一抹鲜红。因为天太冷了,他的痛感都被麻痹了大半,唯有和四肢用丝线相连的脖环会牵拉出密密麻麻永无止境的痛苦,所以呕血几乎都变成了无意识的事情。他起初会有些茫然,不知道血是从哪里来的,后来他反应过来,就会低下头去处理落在地面的血迹,然后略显怔忡地看着那些鲜红色慢慢洇入灰色的衣料,变成肮脏不堪的暗褐色。

真的……很脏吧。

他打开药箱,那里面看起来已经十分空荡,大部分的药品都已经摔毁了。他从暗格里拿出擦拭得崭新锃亮的洛斯特s580,还有他自制的折叠枪架。

他不太拿得住s580了,但他想可能还会有用到它的地方,所以从很早的时候开始,他就一直在想办法制作这个枪架,把s580放上去,狼瞳开启,对他来说这就是一把超远程狙击枪。

他调试过很多次,枪架最可能产生的纰漏,就是不够坚固,可以承受s580威力的次数很少,但他拿不到更好的材料了。

不过他大概也用不了多少次了,刚好能够物尽其用,多一丝的浪费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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