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别

38 / 110 章 · 5,659

“宗停,”林荣平语气一如以往的温和,声音却难掩嘶哑疲惫,“泊秋和你在一起吗?他的多维仪怎么打不通?”

这也是陆宗停想知道而不知道的,他一时语塞,扭过头问陈泊秋:“你的多维仪怎么回事?”

陈泊秋不知道陆宗停在跟谁通讯,他只是低垂着眼睫看向自己空荡荡的手腕,像在努力思考多维仪的去向,随后抬起头回答:“坏了。”

陆宗停追问:“哪去了?”

“……坏了。”陈泊秋察觉到陆宗停的情绪变化,踌躇了半晌,但还是只能给出同样的答案。

“怎么坏的?”

“泡……泡坏了。”陈泊秋声音暗哑,回答略显吃力。

“我记得我跟你说过,这玩意儿很难坏,尤其是被水泡坏。就算扔水里一天一夜,也只可能会出现一些故障,”陆宗停皱眉,“没有多维仪很麻烦,你到底把它弄到哪里去了?坏了就不知道拿去修吗?让人别人找你找得干着急很好玩?”

“修、不好……太小。”多维仪是很精密的仪器,不是随便一个懂点器械活儿的人就能修得,陈泊秋找不到愿意帮他修理的人,只能试着自己修,但是里面细小的零件太多了,他看不清楚,手指也稳不住,怎么都修不好。

很多事情他都在努力自己完成,不占用、不浪费资源,但总会有些事情是他无法做到,也没有人会帮他的。

这么多的信息,他无法一一向陆宗停表达,最后只说出了一些让人云里雾里而毫无意义的话。

“太小是什么意思?”陆宗停觉得自己血压又开始升高。

“宗停,”林荣平听不下去,打断他,“好好说。打不通就打不通了,我能找到他人就行,你让他跟我说话。”

陆宗停默然片刻,压低了声音:“他喝醉了,不太清醒,您要跟他说什么?”

林荣平咳嗽了两声,更加嘶哑地道:“你们不是在军队?他怎么喝醉了?”

“……别说了,来气,”陆宗停深呼吸一口,“这还不是第一次。”

林荣平想说什么,却又开始咳嗽,陆宗停担心地询问,林荣平喝了点水,稍好了些:“那你让他和我说话,我问问他。”

陆宗停犹豫着道:“叔叔,他现在不是很清醒,胡言乱语的,我怕他……”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林荣平说着,又闷咳了几声。

“……”陆宗停转头看向陈泊秋,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去抱着那几株野果枝条,揉搓着眼睛努力地在翻找上面的果子。

不知道为什么,陆宗停感觉仿佛看到一只小狼在用毛茸茸的爪子不停扒拉东西——但事实上陈泊秋的灰狼形态并不“小”,起码比他大一圈。

他微微叹了口气:“陈泊秋。”

陈泊秋抬起搓得发红的眼睛,“嗯”了一声看着他。

“叔叔想跟你说话。”

陈泊秋怔怔地看着他,却没有靠近,也没有去接多维仪的意思。他们之间共同的“叔叔”只有林荣平一个人,但陆宗停是不允许他随便见叔叔或者跟他通讯的,因为会让叔叔难过。

或许是因为要摘脖环了,让他跟叔叔道个别吧。

“谢谢……上校。”陈泊秋放下手上的东西,然后胡乱地在自己脸上抹了抹,眼睛或许是被揉搓得太厉害,眼角和睫毛都是濡湿一片,就像是流过眼泪。

他很感激。

他一直都很想好好地说一声再见,但他从来没有机会好好跟谁道过别,或许是所有的分别都来得太过仓促,又或许是没有人在意与他的分别。

陆宗停看他通红的眼睛皱了皱眉:“你哭了?”

难道是喝醉酒了情绪失控?

他一说话,陈泊秋就停止了往前靠近的动作,怔怔地摇头。

也是。他这样的人怎么会流眼泪。陆宗停心里想着,自嘲地笑了笑:“过来吧。”

“嗯,好。”陈泊秋答应着,费力地睁着眼睛往前看,他看到电屏缓缓浮起,悬挂在半空中,上面出现的是林荣平温厚的面容。

那是一张年轻俊朗意气风发的脸,林止聿像极了他,却比他又多了几分恣意轻狂。

陈泊秋很久没见过林荣平,他并不觉得这样一张面容有哪里不对。

他甚至不知道,陆宗停和林荣平并没有打开视讯,眼前的一切,都不过是他的幻觉。

只是他太想见他们一面的幻觉。

他朝那个不存在的电屏抬了抬手,却又悄悄蜷缩回去,目不转睛地看着,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上将,您好……我是,陈泊秋。”

“泊秋?”这样的称呼让林荣平明显怔了一下。“是你吗?”

“您好,我是,陈泊秋。”他清晰而缓慢地念出自己的全名,就像是在强调一些永远无法拉近的距离感,但这不是提醒谁,只是在警告他自己。

“你……”林荣平欲言又止。

陆宗停看陈泊秋迷迷糊糊的样子皱起眉头,对林荣平道:“他喝醉了,您要跟他说正事的话,等他酒醒了再说?”

林荣平叹了口气:“怎么醉成这样,你又惹他伤心了?”

陆宗停苦笑:“我可没那个能耐,谁还能让他伤心啊。”

陈泊秋像是没听到他们的对话,他的眼睛一直看着电屏,几乎没有眨眼,眼眶在强烈的酸胀之下变得湿热起来,他伸手去揉,然后自说自话起来:“上将……博士,好吗?”

林荣平知道他说的是凌澜,温和地回应:“她很好。她托人从四季沧海送来一些新鲜的果蔬,提醒我要交给你……”

话音未落,林荣平又咳嗽起来,咳声似乎比之前重了些。

“叔叔,您没事吧?”陆宗停紧张地问。

“没事。”林荣平回答着,声音却低弱了一些。

“果、果蔬……”陈泊秋喃喃地重复着,像是在试图理解着什么,陆宗停没有发现,他的眼睛越来越涣散,身体也开始轻轻发抖,“谢谢、谢谢博士……”

陆宗停觉得陈泊秋这个状态没法跟林荣平聊出来什么,正准备问问林荣平要不要直接跟他说,陈泊秋却忽然断断续续地问:“哥哥……好吗?”

陆宗停一瞬间如坠冰窟,浑身血液瞬间停滞,四肢僵冷。

林荣平那头的呼吸也停滞了一瞬,随后爆发出剧烈的咳嗽,陆宗停明显听到了粘腻液体的喷溅声,他声音颤抖起来,大声呼唤林荣平:“叔叔,叔叔!您怎么样?!”

林荣平几乎要断气一般剧烈地咳着,根本无暇回答,就仓促地掐断了通讯,陆宗停面色青白,不停地反复拨打林荣平的电码,却再也没有人接听。

陈泊秋却好像不知道这些,他的意识和记忆因为幻觉而产生了强烈的错乱,年轻气盛的林荣平、疼爱怜惜他的凌澜,让他以为那是从前,林止聿还没有离开的时候。

他们都没有离开,只是很久没见了而已。

他想他们了。

很想很想。

他看到电屏忽然消失了,就有些着急地要往前扑,像是想抓住一些什么,但却有一双冰冷强劲的手按在他的胸口上,将他狠狠地推开。

他向后倒去,后脑重重地磕在坚硬而粗糙的石块上,强烈的震荡让呕吐物失控地从他口鼻间呛出,火辣辣地灼烧着他的喉管和鼻腔,然后烧进他混沌沉重的大脑,让他在剧痛之下猛地清醒过来。

但他还没来得及去回想刚刚发生了什么,自己都做了什么,他的衣襟就被人攥住,无力支撑的身体被强行拉拽起来,衣料收紧到极限,牢牢钳制着他的胸口和脖颈,他被迫放弃思考,在暴风骤雨一般的窒息和疼痛中艰难地呼吸。

陆宗停双目赤红地吼:“你他吗给我清醒一点,你知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陈泊秋大张着苍白青紫的嘴唇,喉咙里发出凌乱的气音,却因为窒息而无法说出一个字。

“你是故意的吗,啊?你是故意的吗?!”陆宗停气急攻心,觉得几乎要呕出血来,“叔叔从始至终都没有责怪过你半句,你为什么要这么伤害他?!”

陈泊秋无法回答,他已经快呼吸不了了。

陆宗停低吼一声,再次将他推开,快步过去抄起他的药箱狠狠砸在地上,里面装着的东西噼啦啪啦地散落了一地,其中一只酒瓶一样的东西被陆宗停抄起,再次砸落在地摔了个粉碎:“我让你再喝酒!”

窒息而产生的胸痛和耳鸣因为这接二连三的尖锐声响而疯狂加剧,陈泊秋受创的后脑抽搐着疼成一片,他面色灰白若死,颤抖地蜷缩在地上捂着耳朵,眼前是散不去的昏花重影,鼻息间是浓烈的苦艾酒的香气,周身是彻骨的冷风,裹挟着尖锐细碎的砾石,绵密地剜割着他的血肉。

他捂耳朵的动作却更加激怒了陆宗停,他拽下他的手,话语仿佛淬了毒的锋利刀刃,一字一句都清晰尖锐到近乎残忍的地步:“你凭什么不听?只准你能说些逼死人的话,是不是?是我蠢,我早该知道,你到死都不配再见到叔叔,却蠢放任你用这样的话去凌迟他。我告诉你,如果叔叔有什么三长两短,就算你烂命一条,也要血债血偿!”

陈泊秋眼底血红,仿佛有血一样的液体要从里面涌出来一般,他颤栗地听着陆宗停的每一字每一句,那些鲜红的液体就像被毒液浸透而枯萎成了暗红色的玫瑰花,花瓣被暴风撕碎,狂乱地飞舞着。

他再次被陆宗停像脏东西一般摔在地上,陆宗停的脚步声也是充斥着滔天怒意,却是往前走了几步又折了回来:“谁让你这么做的,雷明?”

陈泊秋一阵阵地惊厥抽搐着,唇角断断续续地呕出细密的血丝,却只是睁着一双没有焦距、血色干涸的眼睛,不知道在看向哪里,只是不停地摇头。

“你喝醉都是装的,是不是?”陆宗停的声音似乎冷静下来,却变得更加阴森冰冷。

陈泊秋依旧在摇头,却不曾解释只言片语,他说不出来。

陆宗停笑了笑,极度讽刺而又心灰意冷:“你真该去死。不过比你更该死的是我,愚蠢到去相信你。”

他狠狠抹了把脸让自己清醒,就要走出山洞的时候,却听到身后一阵凌乱趔趄的脚步声,随后他裤腿上的衣料就被人轻轻攥住了。

他按捺着怒火低头看去,陈泊秋仰着灰白枯瘦的脸,满脸都是他憎恶万分的无辜怔忡的模样。他半跪在地上,松开他的裤腿,双手颤颤巍巍地捧着那个装满果子的纸盒子,依旧是对不准他的方向,但是竭力想要给他。

那时候陆宗停想,怎么会有一个人,在被那样粗暴地对待之后,还锲而不舍要给伤害他的人送这个果子呢?是愚蠢至极的居心叵测吧。

他不知道那个人刚刚从痛苦的药物反应折磨中恢复过来,而且是通过强烈的头部撞击而恢复,他只想起来一点点他们刚才发生过的片段,才刚刚想到,他说他喜欢这些果子。

所以他就拿给他。

他没有任何恶意,却承受了身边所有,包括他的、几乎要将他置于死地的恶意。

但他好像不在乎这些,他只是记得,他喜欢这些果子。

“果子、干净的……”他口中说出来的字句,没有一个音节是清晰的,但很讽刺的是陆宗停都听清楚了。

陆宗停将他的手拂开,纸盒子应声而落,果子也跟着散落下去,脆弱的果皮裂开,汁水溅出,狼藉地滩了一地。

陈泊秋愣了一下,随即就伏趴在地,一个一个手忙脚乱地捡,他看不清楚,所以不停地摸索,弯下腰凑得很近地去找,模样滑稽至极。

陆宗停嗤笑着扔下了最后一句话:“陈泊秋,你凭什么觉得,你碰过的东西还能擦干净?”

他走了以后,陈泊秋还在捡地上的果子,身体的痛苦让他的五感都变得很差很差,很多果子都摔烂了也摸不出来,匆匆忙忙地捡起来放回纸盒子里,抱着它跌跌撞撞地去追陆宗停。

但是他走不动了。

他没跑出几步就重重摔倒在地,小腹抽搐着痛起来,下身又涌出血,他恍若未觉,只是怔怔地看着陆宗停的模糊的背影在他狭窄的视线里消失,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他最后说的那些话。

他想告诉他,他说过的很多话,他都会牢牢地记着,在心里默念很多遍,然后认认真真地去做。

包括让他去死。

所以他其实只用说一遍就好了。

他会记得的,会去做的。

一直说的话,他觉得很痛。

可他不知道如何描述那种痛,他也不能描述,就算他能说出来,也没有人会听。他必须做好所有他该做的事,而不能浪费别人的时间做这样的事情。

所以他不能痛,父亲说过。

他不能痛。

他不痛。

天一亮,行动队就按照计划出发了。频繁的天灾让这片大陆变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难以前行,看似平坦开阔的土地只不过是攀着诡异地形堆起来的厚重雪堆,踏上便坠入悬崖。

冰雪还没有融化,风沙又起,就算有护目镜也难以辨认前路,粗砺的沙砾堵塞着鼻腔,剜割着皮肉,行动队愈发的寸步难行。

这次的任务许慎也带着几个青舰出来了,他们在后面跟主要部队保持五公里左右的距离,一来可以用仪器设备帮他们观测天象和周遭环境,二来黑舰军开路也能保证通讯兵的安全。

除了青舰小分队,还有一个特殊的“队伍”也保持着一定距离跟着他们。

那是一只灰狼和一个穿着棉袄的小姑娘,灰狼脖颈上有个嵌着蓝宝石的脖环,小姑娘怀里抱着一只药箱,骑坐在灰狼的背上。

药箱看起来被严重地摔砸过,表面斑驳狼藉,里面装的东西也损毁了大半,拿在手里很轻很轻。

灰狼的腿脚似乎不太利索,爬坡时尤显吃力,但一直把小姑娘背得很稳。

队伍休息的时候,他们也会停下来休息,灰狼会把小姑娘圈在自己怀里,毛茸茸的大尾巴像毯子一样盖在她瘦小的身体上。

小姑娘体力有限,周遭环境又恶劣,所以总是在休息的时候力竭昏睡过去,灰狼却是一直清醒着,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一边时不时用下巴去蹭蹭小姑娘有些冰冷的脸颊,试探她的鼻息。

“泊秋哥哥,你要不要休息一会儿?我也可以保护你的。”秀秀抱着灰狼的尾巴,担心地问。

这一路陈泊秋似乎很辛苦,虽然他平时也从来不表露任何痛苦艰辛的模样,变成灰狼形态后就更加无法辨认这些,但他的呼吸声实在是太过粗重吃力,身体也异常紧绷,一刻都没有放松休息过。

而且他刚刚又咯血了,在她睡着的时候,因为感觉到他的呼吸忽然变得凌乱急促,身体也一阵一阵地挛缩,她惊醒过来,看到地上又是一滩血,而他也像往常一样,用前爪将旁边的黄土或者积雪拨过来,盖住那一片血迹。

但这一次的发作似乎比之前严重,他一边拨动积雪,一边还在咯血,秀秀看得眼眶湿热,扑过去抱住他,哽咽地说:“泊秋哥哥,休息一会儿吧。”

灰狼形态的陈泊秋不能说话,只是在身体的痛苦稍有缓解之后轻轻蹭着她的脑袋,温柔而无声地安抚着受惊了的小姑娘。

秀秀不知道,灰狼无时不刻在紧绷着身体里每一根神经,怕稍有不慎就会因为自己的疏忽而害了她。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害了人,如今不过是戴着枷锁苟活于世,无人信他,便连赎罪都是奢侈的。

他害怕自己再次产生幻觉,像害林荣平病发一般害了秀秀,就用丝线将脖环和自己的四肢连接起来,只要他在动,脖环就会被拉扯牵动,连接着血管和气管的绵针就会跟着翻搅起来,强烈的痛苦能让他保持清醒。

即便这样,他还是不能放松,还在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不要再害人,要保持清醒。

“泊秋哥哥,对不起,我不应该让你带我过来的……很辛苦对不对?”秀秀一下一下地摸着灰狼厚重温暖的颈毛,眼眶红了一圈,声音也悄然哽咽了,“泊秋哥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灰狼不会出声回应她,只是用尾巴更加严实地把她包裹起来,像在爱护自己的小狼崽子一样。

“泊秋哥哥,前面好像……快到了,”秀秀喃喃地说,“我们在这里先道个别,好不好?我之前……从来都没有机会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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