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具

33 / 110 章 · 5,557

陆宗停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猛地就从行军床上弹坐起来,把旁边的许慎吓了一跳之后,又按着太阳穴头疼得差点晕过去。

“可算醒了,”许慎递过去水杯,里面是还算干净的河水,“凑合着抿抿,净水不够。这几天外头风沙大,河水浊得很,尽量给你滤了。”

陆宗停仍旧按着太阳穴,接过水杯勉强喝了一口,嗓子依旧干得冒火,声音嘶哑异常:“什么情况……”

许慎沉默了两秒,面露尴尬:“是这样。我确实没有通过第一视角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知道的都是陈博士告诉我的,你要听吗?”

faqing导致的断片后遗症让陆宗停本来就头疼,听到陈泊秋的名字,头更疼了,按摩了好一会儿,才勉强道:“你们让他过来了?我不是说我不想看到他吗?”

“小九说你当时情况不好,抑制剂只剩下副作用了,”许慎撇撇嘴,“所以呢,只能尝试伴侣安抚的方法。”

许慎说的“伴侣安抚”当然是刻意模糊的一种说法,他平时虽然一副不着调的样子,但在这种事情上还是比较拘谨的。

“……陈泊秋怎么说?”

许慎干咳了两声,道:“唔……他让我们帮忙送了几次净水进去。出来的时候就跟我们说你已经睡着了没事了,他也给你擦洗干净了,小九看他衣服破破烂烂的,就直白地问你俩是不是发生关系了……”

陆宗停的身体明显紧绷起来,呼吸也有些迟滞。

“他说没有,说你发现他身上脏之后就没再往下做什么……大概是这个意思。”

“……”陆宗停头疼欲裂,什么也想不起来,更无法判断这些说辞的真假,“他状态怎么样?身上有伤吗?”

许慎如实回答:“衣服比较破,说话有点哑,走路有点一瘸一拐的,但还挺快,也算稳当。脸上又是护目镜又是口罩的,也看不出什么来。有没有伤就更不怎么看得出来了......最近任务出得频繁天灾也多,你们黑白两舰没几个人看起来是整齐干净的,身上的血是自己的还是别人也分不清。”

“走路……”陆宗停像是无意识地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他去哪了?”

“去做血样检测的准备工作……”许慎话音刚落,温艽艽的通讯就切了进来。

“许慎,陈博士不是说要检测血样吗?怎么一直没见到人呢?”

打脸来得有些突然,许慎愣了好几秒,还不知道怎么接话,陆宗停就已经脸青唇白地翻身下床了。

“老陆,要派多点人去找吗?”许慎也跟着站了起来。

“不用,我知道他在哪。”陆宗停头也不回地答。

b134的名声在那次蛾群突袭基地之后变得更差了。起初还会有些人责怪陆上校擅离职守,虽然沈队长力挽狂澜,但难免因为最高指挥官的缺席而有许多不良影响,但渐渐的,风向又转成了是因为跟b134起了严重争执才迫不得已要去追上他解决问题,而且事后b134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很难不让人以为是畏罪潜逃。

甚至已经有人在猜测,他就是十方海角臭名昭著的陈泊秋,为了洗白自己的名声又走了陆上校的后门重返前线,但显然弄巧成拙,没做出什么贡献不说,甚至屡造祸端。

他又回来了,这是很多人没想到的,也是很多人期盼的,尤其对一些在突袭中失去挚亲挚友的人来说,他们需要一个发泄的敞口。

陈泊秋靠在金水河岸边的石壁上,已经坐了有一阵子,风沙刚刚停歇,他一身尘土,灰色的作战服已经快成了土黄色。

他双手死死地压在小腹上,脸色白得发灰。昨晚的交合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激烈痛苦,陆宗停留在他身体里的东西,最初是炙热滚烫的,现在却像是变成了一块冷硬粗糙的铁块在小腹不停翻搅,牵拉剐蹭着周围细嫩脆弱的血肉,每次疼到极致时他的呼吸声都会停滞,紧紧蜷缩身体按压小腹,冷汗涔涔地落进眼睛和苍白干裂的唇缝里,疼痛稍缓他就喘息着放松,下身跟着涌出来一些冰凉的污血。

他的眼睛昨天深夜就在缓慢恢复了,只是不太稳定,担心血样检测的时候会出现误差,就没有直接去做,但是他一身血污,也不能留在基地等,就到他以前经常待着的山洞处理伤口,再大致缝上了被撕扯得一片狼藉的衣服——至少要把脖环挡住。

天微微亮的时候,他离开山洞想回基地,一直闷闷钝痛着的小腹疼痛忽然剧烈起来,他几乎走不动,走不了几步就要半蹲在地压着小腹疼得冷汗直流。

他下身开始出血,起初量有些大,滴滴答答地落在暗黄色的土地上,这样就一定不能回去的,所以他就在河边找了个地方休息。

血样检测如果再出问题,陆宗停不会再给他机会,不会再听他多说一句话了。

疼痛稍缓,寒冷的感觉却强烈起来,陈泊秋睁开眼睛,被汗水浸透的睫毛湿漉漉的,颤颤巍巍地抬起,视线很模糊,但应该是因为蒙着雾气和水光的原因,他疼得没有力气,摸到放在一旁的药箱,卡扣按了好几次都没能按动,他只能把身体压下去借力,才极为艰难地打开。

他从药箱里拿出苦艾酒,感觉这一瓶已经剩得不多,就再把里面一个植物果壳状的东西拿了出来。

基地分配的药品和器具他都归还了,饭盒水杯之类的自然也是一并还回去,这个果壳是他在山洞里找到的,大小刚好,可以用来盛水喝。

他舀了半满的河水,加了苦艾酒进去,摘下口罩正要喝的时候,看见有人朝他这个方向走了过来,穿的都是黑舰军的作战服。

“起来。”为首的那个人声音嘶哑,脸上伤痕累累,还有几道伤口没有愈合,神情阴郁眼底赤红。他身后还有两三个人,虽然面色同样不善,但却有几分的担忧和踌躇。

陈泊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重新戴上口罩,放下果壳,撑着身后的石壁慢慢站起身。体位的变化让小腹的疼痛又剧烈起来,他的手深深地陷在那里,迟迟直不起腰。

那人等了许久,脸上逐渐凸起青筋,终究是忍无可忍地揪住他胸口的衣料,强迫他直起身来。

陈泊秋呛咳了一声,无论是身体的震颤还是喉咙里的声音都微弱无比。

“喂,秦容,说好不动手的啊!”他身后有人按住他的肩膀。

“说到底大家也是战友,不要闹得太难看了。”

“闭嘴!谁跟他是战友,你见他上过战场?死的不是你哥,你他吗知道什么?!”队友的劝阻让秦容更加暴躁,他揪住陈泊秋衣襟的手指骨白得发青,砰的一声将他按在石壁上,“陈泊秋,你是陈泊秋对吧?你害死这么多人,为什么你自己还没死?害死自己的哥哥不够,还要害死别人的哥哥,你凭什么还活得好好的啊?!”

“你别吼这么大声!万一他不是呢?”

“我又不是没见过他,他打扮成这副贼样老子他吗也认得出!不行你们把他口罩扯下来看!”

“秦、军官……我很、抱歉……”秦容的动作让陈泊秋的呼吸愈发困难,声音几乎被他胸腔里的嘶鸣声掩盖,但他却并未挣扎,吐字模糊破碎,语气却有种奇异的沉静感,那种沉静感接近死寂,让人感觉他似乎不像是一个活人,“你、你能……等我吗?我、有事……”

他们一个个争得面红耳赤,陈泊秋却一副不咸不淡事不关己的样子,这更加激怒了秦容,他根本不想去听陈泊秋在说什么,松开他胸口的衣料,直接掐住了他的脖子,手掌下明显的异物感让他瞬间暴怒起来:“他有脖环,他就是陈泊秋!”

秦容的手开始用力,脖环被按压,陈泊秋的气管几乎被完全堵死,绵针更是在挤压下胡乱刺入周边的血肉,他完全没有办法呼吸,护目镜下的半张脸肉眼可见地迅速变得青紫灰败,瞳孔急剧涣散。

“秦容,松手!别把人弄死!”

“他不该死吗?!”

陈泊秋听不清旁边的人在说什么,眼前的世界也在迅速扭曲变形,脑海中闪过许多破碎混乱意义不明的光影,意识愈发混沌,耳边好像传来了陆宗停的声音。

他说,你为什么要害死我哥?

为什么他死了?你还要活着?

你的烂命十条也不够赔他一条,这就是你苟活的理由?

你为什么还不去死?

血液从陈泊秋口中疯狂涌出,从下颌边缘淋漓而落,他想呼吸,想睁开眼睛看清楚他,想问问他,能不能再相信他一次。

他会死。

他从来不拒绝他,任何要求都是一样的。

只是能不能……再信他一次?

一次就好。

最后一次。

他只想用这一次机会,跟他说一句话。

眼看着陈泊秋快被秦容掐死,其他人不得不下了狠手,努力去把两个人分开,但无论如何秦容的手始终狠狠掐着陈泊秋的喉咙不放,令人头皮发麻的咯吱声断断续续地响起,那里的软骨似乎很快就要折断了。

推搡拉扯间,竟是秦容脚下一滑,失足跌进金水河里,陈泊秋半个身子也跌了进去,血色一下在他身下的河水里晕染开来,随即又很快变得浑黄。

几个人将他拽上来,又赶紧去捞秦容,陆宗停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陈泊秋跪坐在岸边,秦容像个落汤鸡一样被人从河里架上来的混乱场面。

起初陆宗停其实不太认得出来那是陈泊秋,因为他的作战服都快成土黄色了,磕碜到了极点,看他捂着脖子像是在呛咳,但几乎没有声音,只能看到瘦削的肩膀和脊背耸动着,极力地倒吸进干涸浑浊的空气之后才短促地咳,随即又是一次艰难滞重的吸气,再咳,这样怪异的呼吸和咳嗽方式,他才基本确认是他。

“什么情况?”陆宗停皱着眉问。

除了秦容,其他几个人都连忙向陆宗停点头鞠躬致意,秦容泡了一通水,看起来并没有冷静很多,一副面色涨红满眼血丝的样子,心智也依旧是狂乱的状态:“陆上校,您为什么要让陈泊秋回到战场,您不应该是最恨他的人吗?!是不是您根本就是装的,您所做的一切真的就是为了庇佑他?!”

陆宗停冷着脸,被吵得头疼:“没头没脑的发什么火,把话说清楚。”

“是这样,上校,”担心他口不择言,一个黑舰急忙解释,“他哥哥在蛾群最早的那次突袭中身亡,之后他状态就一直不好……”

秦容愤恨地咬着牙道:“上校,您不想问问他吗,是不是有什么害死别人哥哥的爱好啊?”

“闭嘴!”陆宗停脸色铁青地喝止他,继续问黑舰,“到底什么情况?!”

黑舰有些为难地道:“沈队给他哥哥派的任务是去找你们……路上就……牺牲了。秦容有点过不去这道坎,刚刚就和陈……b134发生了争执。”

陆宗停意味不明的勾了勾唇角,转脸看向秦容:“争执的原因,是因为你觉得我和b134害死了你哥哥?”

秦容嗤笑:“上校又何必再遮掩?b134不就是陈泊秋吗?”

“我在问你,请你回答。”陆宗停直视着他,一字一顿地问。

不知为何,秦容说不出来话了,他涨红着脸跟陆宗停对视片刻,忽然移开了视线。

“我很抱歉,擅离职守是我的失职,但如果你心里是这样的想法,那么驻守战场于你而言就没有意义了,”陆宗停目光变得冷厉起来,“军令如山,哪怕是让你们去救一根木头,你们死在去救木头的路上,也不该觉得是谁害了你们。就算这次救木头活下来了,下次抢石头可能就会死,就算下次依然凯旋,下下次的任务里也依然可能战死,这难道不是军队最基本的常识,最基础的心理建设吗,秦容?!”

秦容胸口剧烈起伏着,却抿紧嘴唇一言不发,神色间难掩无话可说的难堪。

“我说过很多次,那次擅离职守是我的问题,等燃灰大陆行动结束,我会让自己付出代价,你有什么不满,希望我怎么做,完全可以提出来,”陆宗停并没有就此罢休的意思,步步紧逼,“去找b134的人是我,派你哥哥执行任务的人是沈队,你不找我理论,不找沈队要说法,找到b134头上,那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是挑了个软柿子迁怒泄愤?!”

极度的难堪悲愤之下,秦容眼眶发红,竟像是要憋出眼泪来,队友们也是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

陆宗停看着他们,内心泛起一种悲哀的情绪,他本以为这些事情不用他来说,不用他来强调的,可是人心好像都在循环往复的战乱和永无止境的黑暗中溃散了,连军统部都出现了这样危险的心态,十方海角还能支撑多久?

再度开口时,他语气里已有些疲惫之意:“如果无法纠正心态,就回海角休息,别再过来了。”

秦容被队友拉走之后,陆宗停低头看向陈泊秋,他不知何时已经止住了咳嗽,跪在地上怔怔地看着他。

刚才他和秦容的那些对话,也不知道他听进去多少,又作何感想。陆宗停心如乱麻,迎着陈泊秋的视线,竟也不知道该开口说什么。

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陈泊秋动了动身体,慢慢从地上起身,口中似乎模糊地说着什么,踉跄着朝他走了两步,然后膝盖处几乎是毫无预兆一般弯折下去,他整个人猝然摔倒在地。

“陈泊秋!”陆宗停甚至来不及扶他一把——他后来无数次地想起这一幕,他们之间明明离得很近,他居然都没能在他摔倒之前撑住他。那么近的距离,他能让他在自己面前摔得那么重。

和这一幕类似的场景,以前似乎也有很多很多。所以陈泊秋一如既往地认定了没有人会扶他,继续支撑着自己的身体试着再起来,却没有力气了,只是徒劳地挣扎。

他感觉到陆宗停的体温,但无法辨认他的动作,脖颈几乎被生生掐断的痛苦让他至今都没能恢复完全清醒的意识,一直在那样的濒死感中浮沉挣扎,耳边断断续续地传来的都是陆宗停支离破碎的言语,每一句拼凑起来的都是带着血腥味的恨意。

“你还没死吗?”

“你要死了吗?”

“别死在我面前。”

“我说过,你脏透了。”

陆宗停抱着陈泊秋,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明明什么都没说,陈泊秋却一直在重复着“我知道”,他目光涣散,却带着某种刻骨的急切,把“我知道”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之后,他又唤他上校。

“我在,”陆宗停连声答应,满脸焦灼,“陈泊秋,你伤到哪了?他们对你做了什么?告诉我,你都告诉我!”

“上、校……能、相信我、吗……”陈泊秋竭力抬起头,陆宗停这才看到他脖颈上触目惊心的勒痕和淋漓的血迹,随着他每一次的艰难呼吸,脖环挣动着,周围又涌出一圈血液。

秦容……掐了他的脖子吗?这种程度的勒痕,可能只差一点就会要了他的命,他怎么能那么安静,一声也不吭?不疼吗?

“我信,你说。”陆宗停艰难地吞咽着喉间的酸涩,伸手轻轻拨动了一下脖环,发现它似乎嵌在了脖颈处脆弱的血肉里,他一碰,陈泊秋就抽搐起来,血一股一股地从脖环下涌出。

这个脖环……是什么……刑具吗?

陆宗停想象着脖环底下血肉撕扯的模样,有种撕心裂肺的感觉,喉咙竟哽了片刻,才颤声道:“我不碰,你说,你想说什么?”

“……会、做好、检测……”

“会在……外面……”

“……相信我……”

陆宗停以为他会告诉他,秦容那帮人对他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想让他相信这些。

可他说的全是与这些无关的胡话。

他差点被人掐死,却一个字都没有提。

可是仔细想想,他又何曾有过哪怕一次跟他说过他很疼,或是很委屈呢?

好像……一次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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