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言

32 / 110 章 · 5,674

陆宗停取下作战服武装带上的枪,上好了膛,缓步行进的时候,逐渐听清了前方传来的急促而凌乱的呼吸声——说是呼吸声其实不准确,那个人在有意地压低声音,但呼吸声可以克制,胸腔里那种拉风箱一样破碎揪扯着的嘶鸣声却是无法掩饰的,那样的声音听起来就像肺上破了很多个鲜血淋漓的洞,他吸进去的所有空气都像从崎岖山谷中穿过的凛冽寒风一样变成呼啸着不停撕咬的怪兽,甚至可以听到血肉撕扯的声音

陆宗停脚步一顿,随即收起枪,拿起手里的探照灯切换成了普通照明的模式,循声照了过去。

那人蜷缩在天灾和战火侵袭过后的狼藉土地上,穿着陈旧单薄的白舰作战服,怀里抱着一个白色的药箱,脸上戴着黑色的护目镜和口罩,样子看起来跟任何一个战场上负伤白舰军没什么区别,但是陆宗停一瞬间就认出来了他是谁,只不过他认出来了却没有真实的感觉,以至于他在原地僵了几秒,然后又在极其不平稳的地面上踉跄几步跑到他身边蹲下,急促地喘息了一阵,都没能叫出他的名字或是编号。

“……你怎么在这里?”陆宗停伸手想碰他,又收了回来,微微别过脸,声音极其嘶哑,“别躲了,是我。”

陈泊秋僵硬的身体轻轻动了两下,随即抬起头,怔忡着像是在寻找什么。

为了避免吸引虫群,陆宗停收起探照灯,沉默了许久,他不知道怎么描述自己心里的感觉,他找了很多天没找到的人忽然出现在自己眼前,就像是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回去,却又跳得狂乱无比,让他呼吸急促,脊背冒汗,不知道要如何才能让这种情绪平静下来。

“你……怎么过来的,来做什么。”他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然而听起来就生硬不堪。

陈泊秋再次听到他的声音,就大致朝着他的方向转过身体,虽然还是不太准确。

“……上校。”他声音很轻,夹杂着那种破碎卡顿的呼吸声,还有些许不易察觉的颤抖。

“嗯。”

“上校。”陈泊秋又轻声唤他。

陆宗停深深呼吸着,干涩地应道:“嗯。”

虽然探照灯已经关了,但是他刚刚看了陈泊秋的小腹好一会儿,依旧是纤细得跟早春娇嫩的杨柳一样,在腰带的束缚下更加明显,他应该没骗他,是真的没有怀孕。

陈泊秋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低下头摸到药箱的盖子打开,在里面摸索了一阵,摸到了那几个区别于培养皿和培养胶囊的小瓶罐,他把它们拿出来,捧在手里,递到陆宗停面前。

他递过来的方向有些偏,陆宗停低下头,在昏暗的光线里大致分辨出那是几管血样。

“什么东西?”陆宗停没有去接。

陈泊秋的手在一片黑暗中不停发着抖,装着血样的小瓶罐之间轻轻撞击着,发出一些细小微妙的声音。

“有飞行物种……撞击海角,血样、要检测,我、没有……”陈泊秋说得断断续续,但陆宗停基本明白,他说的其实就是最近撞到海角电网上身亡的那些飞行怪物,他趁着离开海角在港口等待接驳舰的时候采集了一些血样,但是没有工具可以检验,所以带过来给他。

他怎么知道自己想采集这些血样,甚至已经在跟温艽艽讨论,让下一批返回海角修整的白舰想办法去采集样本。

陆宗停呼吸粗重,语气不自觉地冷下来:“我跟雷普雷明通讯的时候,你就在旁边是不是?”

陈泊秋没有反应,好像听不明白,他觉得手里的东西好像要掉下去,就下意识地低下头想要拿得稳一点儿,却不知道自己这样的动作在陆宗停眼里看来就是心虚和掩饰。

“陈泊秋,有意思吗?躲在旁边一声不吭,看我跟个傻子一样到处找你很有意思是不是?”陆宗停嘶声质问着,见到他之后未完全平复的心绪终究是再次演变成难以遏制的怒火。

其实他也不是没想过,陈泊秋或许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碰巧跟他一样觉得这些物种的属性有必要弄清楚而已,不然他不会跟他解释那么多,而是应该直接把东西给他,告诉他这就是你想要的血样。但他很快就让自己保持清醒,陈泊秋明明就是和雷明站在一起,那套解释也不过就是欲盖弥彰的演戏,他带着这些东西过来,可能又是他和雷明设的什么圈套,器皿里装的不是血样,是毒药也不无可能。

陆宗停闭了闭眼,试图冷静下来跟陈泊秋沟通:“你能跟我坦白一次吗?我知道你现在相信雷明,但是凡事都要分个轻重缓急,他们在对抗畸形种这件事上永远没有足够的觉悟和谨慎,如果任由他们草率行事,后果不堪设想。”

这回陈泊秋似乎是听明白了,但基本上依旧是答非所问:“我不、相信他……上校,他可能、在监视你……他……”

“陈泊秋!”陆宗停厉声打断他,“别再说这些没用的,别的你不想回答就算了,我只问你,你给我的东西,到底是不是那些怪物的血样?!”

陆宗停盛怒之下语速极快,陈泊秋不太能跟得上,在他愠怒地又逼问了几次之后才仓促回答:“是、血样……咳——”

“好,”陆宗停依旧咄咄逼人,“我给你工具,让你来做定性研究,你敢不敢做?”

陈泊秋急促地呛咳着,口罩里闷着的都是血腥味,他来不及说什么,便就只是点头。

“好,跟我走,”陆宗停将他手里的血样一股脑全拢起来收进自己身上的口袋里,起身走了几步,却不见人跟过来,他不耐地道,“干什么?不会要我把东西送到你眼前吧陈博士?”

“没……”

陈泊秋刚刚吃力地扯下缠在他脚腕上的枯枝,眼睛仍旧什么也看不见,他只能跟着陆宗停的声音在一片漆黑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陆宗停说话的时候,他就能判断得准确一点,其他时候就只能依靠脚步声,他也不能确定自己有没有找对方向,但陆宗停催得很急,他没有时间停下来仔细辨别。

就算是这样,他的速度还是慢得让陆宗停急躁不已。

陆宗停并不知道那个人眼睛看不见,在崎岖不平又布满碎石枯枝的土地上举步维艰。

他摔了一次又一次,爬起来的时间越来越慢,就算戴着口罩,止不住的咳嗽让越来越多的血液从喉间呛出,终究有一些从口罩的边缘滴落,他一遍又一遍地擦,呼吸困难至极,眼里漆黑一片的世界在不停地旋转倾覆。

他没有开口让他等他,也始终没有放弃跟上他,一如既往的。

他不知道那个人只是希望通过检测血样让他相信自己,然后再试着跟他把一些重要的事情说清楚。

那个人的想法其实很单纯,不像他想的那样居心叵测。

那个人心里最深切渴望着的,是眼睛能有哪怕那么一瞬间能好起来,能看见他。

“在外面等着。”回到基地外围,陆宗停没有回头,只是哑声吩咐了这么一句,就听到身后那个踉踉跄跄的脚步声及时停住了。

他急促地喘息着,脸上涨着异样的潮红,眉宇间一片不耐和烦躁,他快步走到临时搭建的实验营帐,把血样交给一脸懵逼的温艽艽,然后尽量简短地跟她解释缘由。

“呃……所以我要让他来基地里做检测?”温艽艽拿着那几瓶血样,依旧有些懵逼。

“随便你,”陆宗停眉心紧蹙,神色阴郁,“我不想见到他。”

温艽艽无语:“……那你要怎么样,我把东西搬出去让他做?”

“只是我,你们随意,”陆宗停烦躁地捏了捏眉心,“他要是有什么异常的行为,押起来就是。”

“……行,”温艽艽早就觉得他状态很怪,终于找到空隙问,“你怎么回事?脸色很难看。”

“不知道,”陆宗停阴沉地回答,“我回去休息。”

说完他转身就走,温艽艽皱着眉头左思右想,随即恍然大悟:“怕不是……faqing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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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艽艽没有猜错,陆宗停的确是faqing期又到了,已经持续了很多天,虽然他一直在打抑制剂,但可能是因为身上有伤同时在用各种药物的缘故,药效极差不说,还开始有了排斥反应,总是体温偏高焦躁易怒,下腹那一带的灼烧胀热感蔓延到全身,没有愈合的伤口都跟火烧一样难受,头疼得还尤其厉害。

他并不想对陈泊秋态度那么差,但是他总是支支吾吾磨磨蹭蹭,他担心横生枝节,所以只顾着尽快把他带到基地这边来,不过那人跟个石头一样,也不会因为这种事情觉得心里难受。

最重要的是,看见陈泊秋之后,他身上各种各样的反应更强烈了,他觉得两人之间距离如果太近,他很可能就把持不住,在荒郊野岭就把他衣服给脱了,这显然不合适。况且陈泊秋身上像是有伤,虽然对荒原灰狼强悍的种族能力来说,那些伤不是什么大问题,但他也没到要让他带着伤来给自己履行“夫妻义务”的程度。

说到“夫妻义务”,大概也很快就要没有了。

陆宗停呼吸浊重,他按捺着心烦意乱的情绪,冷汗涔涔地给自己又打了一针抑制剂,他焦躁到了极点,用力过猛针头都差点戳歪了,针剂注射完就啪地一下随手将注射器扔在地上,随即往行军床上一躺,胳膊掩着眼睛,试着强迫自己放空胡思乱想的大脑,分散注意力然后睡上一觉。

他想赶紧从这该死的状态中恢复过来,跟陈泊秋好好谈谈。

可能自我催眠起了作用,他意识逐渐昏沉起来,但他感觉不到自己的体温越来越高,鼻息灼热粗重得像呼吸道里堵着烫红的烙铁。

他也不知道,自己丧失的其实不是意识,而是理智。身体异常的高温让他无法再安稳地昏睡,而是浑身热汗,焦躁地在狭小的行军床上辗转,随即睁开了血红湿润的眼睛。

他难受至极,想撕扯自己的衣服,却被人钳制住手腕,胳膊处传来冰冷细小的刺痛感,他不知道有人在给他注射什么东西,但他失去理智,本能的反应就是再注射什么东西也只会让他更加难受,于是他大力挣扎,喉间发出野兽一样的低吼,显然没有一个人是他的对手,他挣脱得很轻松。

但是挣脱了他们,他也并没有好受多少,耳边轰隆隆的全是杂音,零零碎碎地听到那些人在说着“反应太强烈”“没办法”“让他试试”之类的话,他刚听进去一些,然后身上的火又立刻往脑子里烧,他人又恍惚起来,什么重点也抓不住。

这些人也太吵了。

他浑浑噩噩地在心里低咒着,他想骂人,想把这些人都赶出去,但是他口干舌燥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这种极度烦躁的情绪之中,他精力也消磨得快,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些嘈杂的声音就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静谧温柔的水流声,先是平和轻缓,随即微微湍急起来,再逐渐变成轻盈的水滴声,最后归于宁静。

他正要因为那样令人舒适的声音消失而再次暴躁起来时,就有一片湿凉柔软的物体轻轻覆在他额头上,操控它的人不知为何动作有些笨拙缓慢,但每一下的轻捻、按压和擦拭都温柔细致得恰到好处。

他像是知道他怕吵,整个人很安静,不说话呼吸声很轻很轻,只有肺部会传来一些断断续续的嘶鸣声。

这极为细小的声响让陆宗停忽然就意识到身边的这个人是谁,一时间下身被他努力克制着的欲火再次焚烧起来,而且比起之前,简直是像火山喷发一样猛烈。

他咬了咬舌尖,将双腿绞起,卯足全力将他狠狠推开,肿痛干燥的喉咙里声嘶力竭地挤出几个字:“滚出去!”

视线模糊不堪,耳边也轰隆作响,他头疼得快要裂开,咬紧牙关翻身下床,踉跄着凭借记忆摸到桌边,又翻出了那盒抑制剂。

这么多天以来,他在不同的状态下给自己注射过这个东西,他就不信现在这针打不下去。

他知道抑制剂也是让他变成现在这样的罪魁祸首,可是陈泊秋离他太近了,他快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了,病急乱投医,他觉得自己走投无路。

灌满药水的针尖对准了胳膊,却有一只冰冷而坚硬的手在它落下之前覆在他的胳膊上,针尖刺在了瘦骨嶙峋的手背上,发出极为细小的血肉割裂的声音,几滴滚烫的液体溅在他的下颌,他浑身僵硬,瞳孔震颤。

颤抖而湿冷的指腹轻轻在他下颌擦拭着,那人的语气明明跟往常一样平静死寂毫无起伏,却因为嘶哑低弱的嗓音和两人之间极近的距离,而带了几分耳鬓厮磨的奇异温柔。

“难受,就……不打了,好吗?”

“不喜欢、打针,就、不打了……”

“我们,不打了……回家……”

陆宗停不知道是自己的听力出了问题,还是脑子太不清醒,陈泊秋的声音好像有些哽咽。

是想起了以前吗?

以前自己好像有一次发了严重的高烧,打了很多针都降不下来,他因为高烧惊厥不断意识混乱,医生要再次给他打针时他就哭得几乎抽了过去,那时候他不知从什么地方匆匆赶来,牢牢抱着他,好像说的也是类似的话,虽然听起来是他一贯的没有感情,僵硬而生涩的语气,抱着他的动作却温柔又妥帖,生怕他再着了一点风,再有人来按着他要给他打针。

后来他闹出了一身汗,烧慢慢退了,他就背着他回家。

他记得他背上的温度,有点凉,发烧的时候趴着,再舒服安心不过。

陆宗停的心脏狠狠揪扯成一团,然后再急剧爆裂,他急促呼吸着,一次又一次,却再也按捺不住那种撑胀到极致的冲动,以及对那种冰凉体温的渴望,他喘息着扣住他的手腕,将他大力按在石壁上,口中含混地道:“为什么、不走?我……”

话没说完,他呼吸越来越急促,忽然按捺不住什么一般,俯身吻住他的嘴唇。

陈泊秋的嘴唇很凉,有些地方很干燥,有些地方又很湿润,但无论是哪里,都带着些许甜丝丝的味道,而且越发浓郁,这使得他更加贪婪更加得寸进尺,身体上真正难耐的地方开始疯狂叫嚣。

他不断地拥紧他,像是要抵死缠绵,把他揉进自己骨血里一般,但还是嫌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够近,他烦躁地撕开繁冗的衣物,虽然那是坚韧厚实的作战服,但他跟个不讲道理的顽劣孩童一样使着蛮劲,扯得指尖都破皮出血,也是三下五除二地就将它们撕碎扔到地上。

陈泊秋身上有不少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在这样暴风骤雨一般的撕扯之下,又再次渗出血来,温热粘稠的血液流淌在他冰凉细腻的皮肤上,对此时的陆宗停来说就像是奶油蛋糕浇了热巧克力酱,冰火交融到极致的甜美,却又并不腻味。

陆宗停炙热潮湿的身体和绵长细密的吻让陈泊秋颤栗不止,他在强烈的眩晕中艰难地呼吸着,喉间断断续续地发出轻吟,伤腿几乎站立不住,支撑在桌沿的胳膊浸了汗液猝然打滑,他以为自己会重重摔下去,却被陆宗停圈着腰护着后脑牢牢托住。

陆宗停嘶哑地在他耳边开口,虽然喘息剧烈,却低沉地说出来一句非常完整的话:“为什么要自己撑着,你觉得我会让你摔下去?”

陈泊秋无法回应,他太虚弱了,单是刚才漫长的亲吻就已经要把他剩余的力气耗尽,陆宗停身上滚烫的温度并不能让他感觉到温暖,反而对他身上的伤口而言就像浸在了冰冷的海水里一样痛,他像个快要溺死的人刚刚被拉上岸,瞳孔涣散浑身抽搐,只剩下大口呼吸的本能。

他痛苦,却不挣扎,也不出声,混沌状态下的陆宗停并不能感知,就在他还未完全从窒息濒死的状态中抽离出来时,陆宗停已经将他抱起来,他整个人大汗淋漓呼吸粗重,像在压抑着什么,却也已经到最后一刻了。

“我让你走了……我让你走了,陈泊秋,”陆宗停反复低喃着,像是某种咒语,却也不知道要蛊惑的是谁,“你、为什么……不听——”

最后的那个字眼含糊到了极致,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说出来。

他只知道自己再也忍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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