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宗停身上的戾气简直快从电屏里冲出来直捅雷明的脊梁骨,但雷明依旧咬紧牙关犟道:“我怎么会知道他在哪里,我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
其实他说的也算是实话,陈泊秋有了凌澜这块挡箭牌,他基本就拿他没办法,加上丧子给陈泊秋带来的打击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大,他不闹腾也不难过,每天还真就勤勤恳恳地在实验室和办公室里来回忙活,别的什么也不干,久而久之他也就懒得再盯梢。
眼看陆宗停脸色愈发阴沉,雷普连忙出来唱白脸:“上校,别动气。陈博士这段时间应该都在十字灯塔正常值班的。”
“正常值班?”陆宗停含着怒气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多维仪电码,办公电话,甚至他助手的电码没有一个能打通,这叫正常值班?!”
雷明嗤笑:“说不定人家不想理你了陆上校,看看你说过的那些话,多绝情。”
雷普原以为陆宗停会发飙,但没想到他似乎短暂地愣怔了一下,随即反而冷静了许多,嘶哑的声音里仅剩几分未消的薄怒:“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让我看到他在正常值班。”
“我会安排。”雷普答应下来之后,陆宗停切断了通讯。
空气安静下来,雷普和雷明都板着脸沉默着,雷明更是抱臂低头,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拒绝交流的样子。
雷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有些冰冷地道:“烟给我。”
雷明一声不吭,面色阴沉地沉默着。
雷普皱眉:“谁让你把这个东西偷出去的,你用了吗?”
雷明讥讽地笑了一声:“我说用了就是用了,说没用就是没用?您信吗?”
雷普吸了口气,似乎是耐了耐性子,声音很低却很凌厉:“我警告你,别胡来。”
“为什么不能?陈泊秋就是条过街的老鼠,要是没有凌澜,我就算把他电死了也没有人收尸。”
“行了,别再说这种话!”雷普怒道。
雷明轻嗤一声,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您要是什么都不告诉我,我说不定真会把他逼死。”
“你!”雷普怒目圆睁,但看着雷明梗着脖子,一副破罐破摔冥顽不化的模样,又想到自己确实瞒他太多,终究是重重叹了口气,“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雷明恨恨地道:“我想知道当年林止聿的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怎么凌澜和陆宗停一会像恨不得陈泊秋马上去死,一会又明里暗里地帮他?”
雷普沉默许久,长叹一声:“罢了,事到如今,跟你说清楚也无妨。”
雷明心下松动,面上却依旧僵硬执拗。
“当年林少将最后一次出兵前,陈泊秋是极力阻止的,理由是感染检测结果没出,不能离开隔离区,但当时无垣废墟形势紧迫,海角覆灭可能就在顷刻之间,”雷普在自己的杯子里缓缓倒入热茶,却又端着杯子摩挲着把手,没有要喝的意思,“那片恐怖的大陆,除了林少将,没有第二个人能够征服,所以陈泊秋的父亲陈中岳,也就是前总司,用那根香烟操控了陈泊秋的脖环进行高强度电击,让他没有办法再出来阻止这个事情。”
“其实从变种计划执行开始,前总司就背负了许多难堪的骂名和沉重的压力,让林少将出征这件事情,可以说是他身体里紧绷的最后一根弦。那时候他把那根香烟交给了我,告诉我如何用他制服陈泊秋。在得知林少将的血样检测出畸形种病毒之后,他就暴毙身亡了,留下一片风声鹤唳,”雷普看着茶水升腾起来的雾气,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短暂片刻,随即接着道,“当时的混乱,我很难用言语再复述一遍,林少将出征属于重大决策失误,前总司身死,我仓促上任,天涯塔的公信力出现了严重危机,如果再以天涯塔的名义处死林少将,民众信任崩塌,局面就彻底大乱了。”
“虽然还没到那一刻,但情况也越来越糟糕。无垣废墟行动队几乎全军覆没,只有重伤的陆上校带着林少将回来了......林少将确认感染,是绝对不能再回到海角了,他必须死在外面,谁去执行这个死刑?”雷普将茶杯轻轻放下,“天涯塔紧急会议召开后,把这个人选定为陈泊秋。”
雷明摸了摸下巴,有些不解:“可当时候陈泊秋不是极力阻拦林止聿去无垣废墟吗?照您这么说,他才是正确的啊。”
雷普摇了摇头,敲了两下桌子:“但是,他最终并没有拦住,而是顺从于他父亲的强权,不是吗?十方海角的群众并不知道陈中岳是用脖环电击使得他屈服的,只会觉得他依旧是那个受了点伤就从战场上撤下来的逃兵,依旧只会懦弱逃避,依旧是他父亲的走狗和枪。人们并不会在意他在阻拦林少将出征的时候态度是否激烈,只在意最终的结果。如果他成为林少将的刽子手,这样的倾向就会更加强烈。”
“所以您的意思是,原本的众矢之的应该是陈中岳或者天涯塔,但是陈中岳死了,天涯不能担责,所以陈泊秋就是最好的靶子?”雷明玩味地笑了笑,“可以啊,又是父债子偿,又是枪打出头鸟,的确没有谁比他更合适了......可他也不傻,就这么心甘情愿地给你们背这个锅?”
雷普轻笑一声:“你是不是忘了,活着回来的两个人,还有一个人也在海角外进不来?”
“哦,陆上校。”雷普这么一说,雷明就明白了大半。
“虽然陈泊秋坚持说陆上校血样检测是没有感染病毒的,可那是出征前的血样,谁知道在无垣废墟走这么一遭,又跟林少将那样近距离的接触,他是不是也感染了呢?所以天涯塔完全有理由连他也不放进来,一起烧死在海角外。”
雷明笑了一声:“真有您的,姜还是老的辣。”
“所以,他如果不愿意作为林少将的行刑者,我们就不会给他机会去采集陆上校的血样,”说了半天,雷普似乎放松下来,重新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他甚至跪下来求我们,让他试一试救回林少将,但我们不允许,他没有选择。”
“所以,你们拿陆宗停来要挟陈泊秋的事情,林家人和陆宗停本人都是不知情的?这也就是他们对陈泊秋态度阴晴不定的原因?”
“是。这是天涯塔的机密。”雷普点头。
雷明沉默一会儿,“嘶”了一声:“不对啊,那你们就不怕他救回了陆宗停,反咬天涯塔一口?”
雷普不答,反问:“普适疫苗很可能是个伪命题,海角人尽皆知,但凌澜依旧能用这件事情来压着你,不让你传播陈泊秋违禁孕子的事情,你觉得原因是什么?”
雷明似笑非笑地耸了耸肩:“因为觉得我没她靠谱呗。”
“如果是在亲手处死林少将之前,天涯塔跟陈泊秋之间,还未必真能推断出群众到底会倾向于信任谁,林少将一旦死在他手下,性质可就大不一样了,”雷普道,“关于那个选择,天涯塔没有给他留下任何证据,就算他有,如你所言,他已经彻底成为了过街老鼠,他再说什么,都没有人会信了。”
雷明沉吟片刻,道:“可他终究是有说出来的可能。您确定陆宗停也不会相信他?我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很怪异。如果陈泊秋跟陆宗停吐露当年的事实,陆宗停相信了他,那么凭借陆宗停的能力,不是很有可能给他翻案吗?”
雷普指了指雷明胸口的衣袋:“你忘了它?”
雷明下意识地去摸里面那根“香烟”,那并不是一根真正的香烟,而是操纵陈泊秋颈部脖环的工具。
“有一套组合键,操作后只要一分钟左右,就能让陈泊秋彻底窒息死亡,这个他自己是知道的,”雷普说完这句,沉默了许久才接着道,“我也算是看着陈泊秋长大的,他虽然先天肺功能不全,但三岁以前还算是个灵动可爱的孩子,只可惜他在前总司眼里就是个垃圾,给他注射变种血清就跟废品改造一样。我不清楚前总司具体如何训练他的,后来他就像个一根筋的机器人一样,好像就只对林少将和陆上校有感情。林少将死后,陆上校就是他唯一的软肋。陆上校还活着,他就会想尽办法活下去,如果他试图说点什么不该说的……我就会用那套组合键结束他的生命。”
雷普语气很平静,雷明心底却微惊。
“不过他似乎从来没动过这样的念头,”雷普耸了耸肩,“我说过,他就是一根筋的机器人,机器人的程序设定好,就无法更改了。关于他自己的事情,他一旦认准了没人会相信他,就坚决不会说出口。哪怕陆上校逼他解释,他也不会解释。”
“唔.....”雷明静默半晌,道,“那你是为什么留他到现在?因为疫苗吗?”
“疫苗是其一。岩桑海角的人才团队不日就将抵达,到那时候也用不上他了。另一个原因,是我也跟你一样,摸不准陆上校对陈泊秋真正的态度。你没见过陆上校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样子,纯粹就是条疯狗,他对高官厚禄没有兴趣,也并不在意自己的风评。陈泊秋最好是自己病死累死,否则我担心陆上校知道他是死在我或者你手上,会不顾一切地发疯,真如他多次恫吓我那样,炸了天涯塔,”雷普神情再次凝重起来,“变种人,除非真正死去,不然对普通人类永远是一种威胁。”
雷明神色怪异起来,却没说什么,只是把那根香烟从口袋中取出,递给了雷普,雷普凝视着他问:“你用过没有?”
雷明看了那根香烟一眼,含糊着道:“摸索过几下,只摸出了监视器的功能。”
雷普捏着香烟,依旧蹙眉紧盯着他。
“监视功能,好像坏了,不知道是不是我方法有误,”雷明语气有几分示弱,“您可以检查一下。”
雷普移开视线,低头在香烟上轻按几下,监控的电屏弹了出来,却是一片漆黑。
“是坏了吗?”雷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心虚。
雷普瞥他一眼,淡淡道:“嗯,这个无所谓,可能是他脖环上的监视系统常年被血液浸泡,本来就坏得差不多了。下次别再胡来。”
雷普话音刚落,陆宗停的通讯就拨了进来,刚才的谈话仿佛还言犹在耳,父子俩都是不约而同地短暂一愣,随即雷普才露出满脸笑容,接起通讯:“上校。”
陆宗停那边可能是又在准备执行什么任务,没有开视讯,而是在语音通讯里冷冷地问:“雷总司,半个小时过去了,我只是想看一个人有没有如你所说在灯塔正常值班,就没有音讯了?天涯塔办事效率这么低下?”
雷普好声好气地道:“已经派人过去了......”
塔台的警报声忽然响起,打断了雷普的话,雷普即刻按下通讯台上的传令按钮,询问情况。
塔台联络员语速很快,但十分冷静:“报告总司,又有飞行类怪物撞向海角,但都被电网阻拦,没有入侵到内部。”
雷普示意雷明拉开窗户,他眯着眼睛边观察外面的情况,边吩咐道:“让居民到室内场所躲避,不要外出。”
“是。”
其实对于现在的十方海角来说,这种情况算是非常普通,雷普雷明都驾轻就熟地应对,联络员也十分从容淡定,陆宗停却喊住了联络员:“小文。”
叫小文的联络员愣了一下,听到陆宗停的声音,语气变得敬重起来:“总兵大人。”
“你刚刚说又,这是最近第几次出现这种情况?”
“最近这五天,每天都有三四次左右,怪物有几十到上百只。”
“怪物有没有用类似绵针一类的武器进行攻击?”
“这个......没有。”
“雷普,”陆宗停转唤雷普,“怪物有没有采集样本送去十字灯塔做定性研究?”
被陆宗停直呼其名,语气还没有叫小文友善,雷普难掩不悦,但依旧含着笑意道:“上校,没有这个必要吧?”
“什么叫没有必要?那些东西是异种、畸形种还是直接被感染的人类,性质能一样吗?”
“不论是什么,不都一样穿不过海角的电网吗?”
“一个电网可把你牛逼坏了,”陆宗停怒极反笑,“我有没有提醒过你,畸形种开始去主动感染人类了?如果这些怪物是普通人被感染,他们怎么被感染的,又为什么要撞到十方海角来,你不需要考虑的吗雷总司?!”
雷普皱了皱眉:“陆上校,最近海角难得太平,民众也越来越信任依赖海角的防御体系,你这完全是在制造不必要的恐慌,既然我们的电网完全有抵御能力......”
陆宗停掐断了通讯。雷普依旧眉心紧缩,却没有再拨过去的意思。
沉默了许久的雷明出声问道:“要拿样本送检吗?”
雷普没有什么犹豫地摇了摇头:“荒谬。那么多的尸体,难道要不顾工作人员的安危一一采集?如果只抽检那么几个,又能证明什么?这位陆上校真是本事越来越小,脾气越来越大,一群乌合之众就让他跳脚成这个样子......你去忙吧,顺便看下陈泊秋在做什么,省得他又来闹腾。”
雷明看父亲鬓发花白一脸头疼的样子,努了努嘴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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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人员数量有限而且作战强度太大,燃灰大陆行动队允许大家分批轮休回海角调整,陈泊秋在夜晚跟着最后一班接驳舰返回到了燃灰大陆。
脑部受损和长时间的航行让他一下地就被剧烈的呕吐折腾出了一身的冷汗,他找了个避风的地方蜷缩起身子,发僵的双手艰难地搓了好一会儿才搓热了,他轻轻往手心哈着气,然后小心翼翼地覆在小腹上,触摸不到那里曾经温热软糯的一团隆起之后,他愣了一下,双手轻颤着从小腹上移开,从药箱里拿出了一颗糖聚块含进口中。
他拿了个新的药箱背着,只是里面没有什么能让他用的药物了,而是一盒糖聚块、两瓶苦艾酒,还有很多培养胶囊和培养皿,用来封存养育植物的。
他想起身离开,但是一迎上风他就呛得咳嗽起来。
没有了人工肺,天气寒冷的时候他呼吸就尤为困难,空气仿佛裹挟着锋利的冰渣子,从他被脖环压得细小肿痛的喉间一直剜进肺里,咳起来血腥味就充斥在口鼻间。他捂紧嘴唇咳到苍白的脸颊潮红一片,连眼角都泛出血红色,咳嗽才堪堪止住。
他抹了抹唇角的血沫,灌下去小半瓶苦艾酒,烈酒烧心,肺腑之间结了霜一般的寒痛也被辛辣地化开,最后换来短暂的麻痹和温暖。
他没有多做休息,仅剩的左眼视力很不稳定,难得有在这样漆黑的夜晚还能看得比较清晰的时候,必须趁着这样的机会尽快到基地附近找到他之前的药箱,天亮了就很容易被发现了。
他腿脚上的伤还没好全,走路不太稳,但速度很快,没一会儿缠在脚腕上的纱布又再次染上了刺目的血色。他像是不知道疼,并未停歇,迅速凭借有些模糊的记忆找到了之前雷明把他带走的地方,可能是因为经历了各种各样的天灾和混战,那里一片狼藉,碎石枯木遍地,还有很多被陨石砸出来的或深或浅的天坑,但药箱雪白的颜色混在其中仍旧非常扎眼,他半跪在一边,吃力地推开石块拨开枯木,刨开混杂着尖锐碎石的厚重泥土,攥着肩带将药箱从里面拖了出来。
药箱是用多重复合材料熔制而成,非常坚固,虽然外层有些许裂痕,但里面的东西都还完好无缺地保存着,装在培养皿和培养胶囊里的花草状态都还不错,独立隔层里还有好几袋血浆,除此之外就都是行动队配备的药品和医疗用具。
他把这些东西重新收拾码放整齐,随即拆下脚腕上被伤口的血浸透了的纱布,准备重新包扎。
还没合上的药箱里,放在最上层的就是一卷崭新干净的纱布,他却没有要拿的意思,只是将拆下来的纱布拧了又拧,蓄在里面的污血迅速滴落在地,逐渐排空,他又将纱布的褶皱摊开,重新缠在了伤口上。
他有些累,一直在断断续续地喘咳,虽然压抑着没怎么发出声音,但还是极大地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他没听到有脚步声在靠近,等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被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刺眼的白光朝他的眼睛直射过来,他捂住眼睛,听到有人厉声喝道:“谁在那里?”
强光刺激让他的左眼陷入了短暂失明,他想立即离开,但是因为什么都看不见,他起身跑了没两步就被地上的石块土堆绊倒,双腿又被盘根错节的枯枝缠住,无法挣脱。
“我再问一遍,谁在那里?”那个人似乎又接近了一些,声线和语气都逐渐清晰可辨,“再不说话,我就开枪了?”
虽然已经把他的声音听得很清楚,但陈泊秋仍旧无法分辨这一切是真实的还是他的幻觉,从三岁时被父亲戴上脖环禁锢情感开始,他就变成一个不会哭也不会笑的怪物,但此时此刻听到这个声音,他只觉得胸腔涨起撕心裂肺的疼,疼得他眼角泛起了湿热的感觉,好像有什么液体要从那里涌出来。
但事实上,他的眼睛始终像一潭早已干涸枯竭的湖水,就如同他干涩嘶哑的声音一般,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试着在呼吸的间隙想叫出那个人的名字,却除了止不住的呛咳,无法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他好像说,要开枪了。
陈泊秋不再试图挣脱缠在他身上的枯枝,而是闭上眼睛蜷起身体,牢牢地护住了怀里的药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