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问

34 / 110 章 · 5,648

沈栋从外头风尘仆仆地赶回来,就看到他的长官在一个营帐外面满脸焦躁地暴走,他一脸茫然地卸下身上的武装带,看向旁边的许慎。

许慎招招手让沈栋过来,随后揽着他的肩膀小声道:“像不像在等老婆生孩子?”

沈栋皱了皱眉,表示茫然:“我没见过。”

许慎“啧”了一声,难掩嫌弃。

沈栋试图理解:“陈博士在里面生孩子?”

许慎张了张嘴,正哑口无言之际,温艽艽从营帐里面走了出来,陆宗停立刻迎了上去:“怎么样?”

温艽艽却没搭理他,而是弯着眼眸跟沈栋打了招呼,随即才冷着脸看过去:“陆上校,虽然根据目前的种种迹象,陈博士是有可能跟雷明有不当勾结,但证据并没有那么确凿,他好歹还是我白舰军旗下一员,你背着我把他弄来燃灰大陆的帐我还没算,现在在我眼皮底下让他差点被人掐死,过分了吧。”

温艽艽这话一出,许慎都愣住了,他本来也不知道具体情况,只知道陈泊秋受伤了温艽艽在处理伤口,没想到是这种性质的受伤。

温艽艽还有心思说这些,陆宗停就知道陈泊秋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他稍稍放松了些,但依旧急躁得满头是汗:“之后再跟你谈。”

他说完就要绕过温艽艽进入营帐,温艽艽拉住了他:“喂。”

“你说。”

温艽艽眼底略有不忍:“尽量好好跟他说话,别像那天视讯一样。这种程度的濒死创伤,冲击的可不只是身体。”

“......我知道了,”陆宗停涩声应着,似乎冷静下来一些,却没有立刻进去,而是问温艽艽,“他脖子上的那个东西......是用来做什么的?”

说到这个,温艽艽开始头皮发麻:“要具体说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它不是佩戴上去的,是嵌在血肉里的,我推测底下是连接着他的各种气管和血管,摘是不能轻易摘下来了,止血上药都很困难。”

“气管和血管?”许慎一阵毛骨悚然,“这......没被人掐脖子呼吸也很困难吧?况且......”

况且陈博士的肺也不好......许慎看陆宗停脸色越来越差,还是忍住了没往下说。

“他身上还有什么伤吗?”陆宗停哑声问。

“他没多久就醒了,醒了就不让我看了。”温艽艽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陆宗停无意识般应着,走进了营帐。

-

陆宗停以为他会看到陈泊秋躺在行军床上奄奄一息的样子,但没有。

陈泊秋背对着他半蹲在地上,不知在鼓捣什么,如果不是脖颈处裹了一圈纱布,陆宗停甚至有种错觉,之前那个流了他一手血在他怀里昏过去的人不是他。

荒原灰狼的种族强度是不可低估的,恢复能力也是强度的一种体现。陆宗停之前讽刺陈泊秋是温室里的娇花,是因为他明明拥有别人望尘莫及的能力,却总是自私畏缩。今天不是第一次看他倒在自己面前,但却是第一次感觉到他也会有命悬一线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居然会因为他差点没命而慌乱到浑身发凉,呼吸和心跳仿佛都不受自己控制,就像灵魂被抽离,对身边发生的一切都没有实感。

直到现在看见他,他才觉得一切混乱失序都重新找到了运转的轴心,他开始正常呼吸,混沌一片的脑子也终于沉淀清醒,让他能够冷静下来复盘今天发生的一切。

他张了张嘴,嗓子却格外干哑,他清了清嗓子,沉声问:“你在干什么?”

陈泊秋听到他的声音就回过了头,好像脖颈上的伤对他没有任何影响,反应很迅速,也不觉半分吃力。

事实上他却没有看清来人,也听不清那个人在问什么,他的一切反应都仿佛条件反射一般。

“您好……”简简单单的两个字都说得十分含糊,连他自己也听不清楚,他便迅速拢起手上的东西给陆宗停看,“是、垃圾。”

“什么垃圾?”陆宗停不明白他在说什么,边问边走到他面前蹲下。

他看到袋子里都是些废弃的药品和医疗器具,应该是温艽艽给他处理伤口后剩下的,但他都码放得很整齐,看起来并不是准备扔掉的样子。

“你要扔掉吗?”

“……上校?”陈泊秋却并没有回应,他按着紧缩冷痛着的小腹,神情在一阵茫然怔忡过后,忽然唤了他一声。

事实上他这才认出来眼前的人。他刚刚是从噩梦中清醒的,他梦到小时候刚刚戴上脖环,因为疼痛难受呼吸困难,总是哭着哀求父亲摘下来,哪怕是一会儿也好。父亲起初总是微笑着,温和地告诉他再忍忍就好了。后来终于有一次,在他试图把脖环拽下来的时候,父亲就用手捏着他的脖子,把脖环狠狠地往他脖颈处脆弱不堪的血肉里按。

“你离不开它,它也离不开你。”

“这一辈子它都会陪着你。”

“你得习惯。”

他以为梦魇就是梦魇,可醒来时,脖环就像在梦里那样,死死箍着他的脖颈,针管挤压着他的气管让他急切地想更加用力呼吸,但针尖在里面不断翻搅穿刺的痛苦却又让他不能像普通人一样通过剧烈的喘息和咳嗽来缓解窒息感,他必须在这两者之间找到平衡点,就像父亲说的那样。

“对,就是这样,不能太用力,但也不能放弃。”

“否则,你就会死。”

“你做得很好。”

他按照父亲教的方法,活了下来,一年又一年。他知道自己一生匆忙混沌,却已犯下罄竹难书的罪过,他越努力地活下来,就有越来越多锐利如刀的视线剜刻着他的血肉,越来越多冰冷坚硬的手要把他推向深渊。

他还是活到了现在,因为他答应过那个在基地义无反顾地扑向他的小孩,要一直陪着他。

可他很迟钝,也很愚笨,他其实已经发现小孩长大了,他的眼睛和手,早就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和他人无异,一样的憎恨,一样的想要将他推进深渊,他却还要固执地等,等他亲口跟他说出那句,你去死吧。

他已经说了,他怎么还苟延残喘至今呢?

思考到这个问题,陈泊秋终于彻底清醒过来,他抬起头,冷汗灌入眼睛里,陆宗停的脸庞变得有些模糊:“上校……血样,在哪里?”

陈泊秋戴着护目镜和口罩,只露出小半张脸,陆宗停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看到他眼里的迫切,他记得陈泊秋的眼睛里很少体现出这种程度的情绪,虽然放在别人身上可能还算是寡淡,但对于他而言,已经算是激烈的程度了。

“那个,不着急,”陆宗停看着他脖颈上血迹斑驳的绷带,声音有些嘶哑,“我有些问题想问你。”

“嗯、好。”陈泊秋点点头。

陆宗停依旧盯着他的脖颈:“脖环,你从什么时候戴到现在?谁给你戴的?”

陈泊秋的脊背无声地僵硬起来,护目镜下他灰蓝色的瞳孔迅速扩散,额间的冷汗流得愈发凶猛,他青白的手指无意识般攥紧手上的袋子,轻轻发着抖。

“不能回答吗?”陆宗停察觉到他的紧张,语气尽量放缓,却依旧像是在质问。

“能、我……”陈泊秋机械地点头,然后又摇头,“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陆宗停生硬地重复了一遍,又问,“它跟你的血管和气管相连,几乎跟你的血肉长在一起,根本就拿不下来……是谁给你上的刑具吗?”

陈泊秋依旧摇头。事实上陆宗停的每一个问题,答案他都清清楚楚甚至刻骨铭心,但他竭力不让自己去想,只要他一想,脖环似乎又开始急剧收缩,针尖也随之开始翻搅穿刺,他才刚刚挣扎逃离的梦魇又再次卷土重来,他担心自己又犯起糊涂,耽误要事。

“摇头是什么意思?事到如今你还是什么都不肯告诉我?”陆宗停自嘲地苦笑,“陈泊秋,你还是更愿意相信雷明,对吗?”

“不、我不、信他,”这几个字,陈泊秋说得是前所未有的清晰,他伸出手来,似乎想去攥住陆宗停的衣袖,却还没探出半分便又蜷了回去,小腹疼得他不得不低下头急喘了两口气,尽快组织语言而后道,“不问、脖环……好吗?别的……好吗?”

“好,”陆宗停看着陈泊秋的手,索性顺杆爬下,“你来燃灰大陆做什么?”

“找、植物和……药箱,”陈泊秋如实回答,“疫苗、用。”

这个答案听得陆宗停有些想笑,他还真的是谎话都不会编,但他并不拆穿他:“雷明让你来的?”

陈泊秋苍白着脸摇头。

陆宗停继续问:“遇到秦容之前,你去了哪里?为什么没去做血样检测?”

这是一个陈泊秋觉得自己无论怎么解释,陆宗停都不会相信的问题,他在这之前就翻来覆去地练习过很多遍,却始终没找到合适的答案。

但陆宗停似乎并不执着于这个问题,继续逼问:“秦容他们那么对你,为什么不反抗?他们根本不是你的对手不是吗?”

“我不能……害人……”这个问题陈泊秋答出来了,却听得陆宗停心头一窒。

陈泊秋抬起头来,护目镜上不知何时凝了很多水珠和水汽,乍一看去像是他流了很多眼泪,可他的眼眶虽然发红,却是干涩无比,像几近枯竭的死水:“我不、害人……不再、害人了……”

“陈泊秋?”察觉到他状态变差,话也说不清楚,陆宗停不再追问什么,而是喊他的名字。

“嗯、在……”陈泊秋能听见陆宗停在叫他,却不明白中间的意义,只是下意识地答应,然后仍旧尝试着让陆宗停相信他,“上校……我在,我、不会、害你,我想、帮你。”

陆宗停知道陈泊秋很聪明,能从他的这几句问话中反应过来,他是在指责他行为怪异,是否又和雷明有不当合作,所以最后又把问题回答成了“你相信我”。

陈泊秋一直希望自己能相信他,但他却始终没有一个强有力的理由,来来去去都是几句空洞苍白的话,反反复复地说,明明只会让人更怀疑、更烦躁,他难道不明白这样的道理?

陆宗停想了很多可能,却从来没想过,陈泊秋几乎什么都不知道,但秦容的恶意和他的质疑,他都生生受着,没有辩解,因为他早就已经不懂得应该如何让别人相信他。

之所以言语苍白,形迹可疑,是因为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陆宗停沉默地看着陈泊秋的手。不知道为什么,刚才他的手蜷缩着收回去的一瞬间,他心痛如绞,此时也说不清动机,他缓缓将那只灰白枯瘦的手牵住,将他拉进了自己怀里。

体位的变化让陈泊秋的小腹一阵痉挛,他疼得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想要干呕,却是紧紧绷着身体竭力忍耐。

对陆宗停来说,陈泊秋是几乎没有动弹的,只是脊背绷得很紧,却有着很细微的颤栗,想来是因为过于紧张所致。这让他想到自己在执行清理任务时,杀死过的那些被畸形种病毒感染的小孩子,他们的身体是紧绷而颤栗的,是在面对审判者和行刑者时的极度绝望,但却又清楚自己的宿命,所以未有半分反抗。

陈泊秋内心的世界,与他们如出一辙吗?

陆宗停拥住了他,手掌在他裹着纱布的纤细的颈间轻轻摩挲,避开那处凸起的脖环。陈泊秋没有躲,却也没有因此放松,他的瞳孔依然涣散着,在陆宗停怀里没有动弹半分。

陆宗停低低叹了口气,缓缓道:“如果我告诉你,这些问题你都不用回答了,或者说我都相信你,你能告诉我脖环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不知道是没反应过来他的用意,还是仍旧不愿意告诉他,陈泊秋迟迟没有回应,只是呼吸愈发急促,后颈不断渗出冷汗,陆宗停能够清晰地感觉到那里的皮肤正在迅速变得潮湿冰冷。

陆宗停这才觉出几分不知所措来。

从前他时常追问陈泊秋脖环的意义和用处,但终究没有得到回答,他便只当那是什么不便于对他坦诚的秘密,也就放弃追究。如今他亲眼看过他鲜血淋漓的脖颈,也从温艽艽口中再确认了一遍,他何尝不知道自己问的问题,答案都是昭然若揭,他只是想尝试着引导陈泊秋,让他自己说,以倾诉的方式说出来,会不会就不那么痛苦。

但没有人能在突然之间学会一件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吧,也可能是他的方法不对。

“不想说就算了,”陆宗停在陈泊秋耳边低声道,“我会想办法帮你取下来的。”

陈泊秋听到这句话,终于开始有了些反应,他轻轻动了一下,哑声问:“上校,要……拿下来吗?”

“嗯。”陆宗停应着。

陈泊秋的心跳似乎停滞了片刻,他的呼吸也跟着静止了半晌,才艰涩地道:“好、那……我去测血样。”

他明白了陆宗停的意思,他应该也知道,脖环其实没办法取下来的,取下来的话……他也会死。

他是希望他死的。

他是希望……他死的。

哪怕在心里已经告诉自己千千万万遍,却终究还是在与他近在咫尺、从他口中再度确认的这一刻,觉得痛极了,痛得他没办法再说出一个字。

很久没离他这么近了,他身上很暖,鼻息也轻柔煦和,手掌粗糙温厚,抚在后颈的触感,跟哥哥的几乎一模一样。

未来他会这样,把脖环从他颈间扯下吗?

他的血是脏的,他会找更好的办法吧。

“你状态不好,可以再休息一会。”陆宗停说。

陈泊秋苍白着脸,在衰竭乏力的呼吸中轻轻摇了摇头。

-

陆宗停发现,自己似乎很久没看见陈泊秋工作的样子。

他摘掉了护目镜,露出来的皮肤苍白单薄,隐约可见底下纤细的血丝,鼻梁和双颊被勒出了破皮红肿的痕迹,鼻梁左侧的痣几乎都看不清晰了。

沉淀分离,取样涂片,试剂反应,观测记录,一切步骤都有条不紊地进行,他手腕上缠着绷带,微微渗着血迹,看起来却丝毫不影响他的动作,各种瓶瓶罐罐针管刀片都拿得稳稳当当用得流畅自如,仿佛都不需要时间去思考下一步应该做什么,连抬手擦汗的时间都仿佛计算得恰到好处,只有在弯腰取东西再直起身,还有需要右眼视角的时候会稍有拖延。

记录写完之后,他交给温艽艽,哑声道:“都是被感染的人类。”

他喉咙里已经干涸到了极致,发出来的声音也称得上是难听至极,温艽艽愣了一下才从他手里接过那几张纸。

不得不说,陈泊秋并不像陆宗停口中说的那样,是个只会种花的挂名博士,就单单这次的血样检测来看,他不仅动作快效率高,写出来的报告也是条理清晰整洁干净,虽然写得满满当当,但却令人一目了然。

温艽艽把东西接过去之后,陈泊秋的手垂在身侧,终于开始不可遏制地发着抖,因为开启狼瞳短时间高强度的工作,他掩藏在口罩下的嘴唇已经是灰白一片,微微开阖着吃力地呼吸。

旁边就有木凳子,他没有坐,看着陆宗停走向温艽艽,就往后退开让出一条路,去找自己的药箱,太阳穴抽搐着的疼痛传遍整个后脑,他无声地干呕着,眼前昏花重影不断。

他站在陆宗停和温艽艽身后,听他们说了几句,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想起了自己的声音已经非常难听,便又摸出纸笔,写下了几个字,然后安静地站在原地等。

“陈博士有什么想法吗?对这批样本的来源?”温艽艽探过头问,“我看这几管的血样检测结果,群体性特征蛮明显,初步推测可能是海角附近有小型的人类迁移活动,在行进途中遇到了畸形种攻击感染。”

“嗯、嗯。”陈泊秋喉咙里发出两个细弱而干涩的单音节,然后把手中那张有些濡湿的纸条递了过去。

温艽艽接过去,上面写着六个字:人才引进计划。

温艽艽和陆宗停皆是一惊,可等他们抬起头,陈泊秋已经不在帐内,他随身携带的东西一样都没留下来,所有他碰过的东西都已经收拾整齐回归原位。

陆宗停发现自己给他倒的水还原封不动地放着,一口都没有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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