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

22 / 110 章 · 6,918

陆宗停抱着陈泊秋时,好像理解了为什么膝盖上还有一个大血洞,他却跟不知道疼似的,东奔西跑地忙活。

他冷得一直抖,有时甚至有些轻微的抽搐,应该是冷得有些麻木了。

陆宗停摸到他的手,刚刚他没缓过劲来没发现,这会儿摸着才知道他手跟冰块一样又硬又冷,似乎都能冒出雾白色的寒气来。

“你去哪儿了?怎么冻成这样?”陆宗停蹙眉,尽量将他圈在避风的角落里。

陈泊秋如今很瘦,虽然高,但是他安静地蜷缩着,呼吸声都很轻,好像没有一点份量。

“这里……离基地不远了,你回去吧。”陈泊秋没有回答陆宗停,只是哑声重复着差不多的话,灰暗的眼睛却里几乎没有焦距,就像这些话是刻在他潜意识里的。

“……”陆宗停拧着眉毛不理他,在陈泊秋给他装的药箱子里找分离酚。

“你回去吧,”陈泊秋又说,“没事的,我在后面。”

这句话说得很像以前,陆宗停年纪还小,陈泊秋总是在他身后守着一样。

陆宗停碰巧拿出了那瓶几乎还是满满当当的分离酚,鼻子一酸,轻轻吸了口气。

他真的一滴都没有多用。

“我回去了你怎么办?”陆宗停打开分离酚的密封盖,状似无意地问。

陈泊秋低垂着眼睫,漆黑的睫毛上好像悬着薄薄的霜雪,他嘶哑着嗓子,喃喃地说:“我不能害死你。”

“……你不会害死我,”陆宗停说着,轻轻捋开他凌乱的额发,露出下面苍白怔忡的脸,“我没那么容易死。”

陈泊秋没有抬眼看他,只是不知所谓地摇着头,像是还要坚持什么,但他看到了陆宗停拿着的分离酚,靠近了他的伤腿。

陈泊秋起初有些不解,直到陆宗停动手解他伤口上血淋淋的绷带,他才回过神来缩着腿,支撑着身子吃力地往后挪。

陆宗停有些气恼:“你干什么?”

陈泊秋嘴唇灰白,微微哆嗦了几下才嘶哑地道:“不能用。”

“你受伤了,可以用,”陆宗停一字一顿地道,“谁都能用,不浪费就行。”

“我......不能。”陈泊秋低喃地说着,声音愈发嘶哑低弱。

气管里断断续续地呛着血,有些会从他嘴角涌出,他低着头用手背抹,视线却也模糊得连手上的血迹都看不清楚,更别提去看陆宗停的表情和动作。

他太冷了,冷到几乎没有别的感知,只有小柠檬偶尔在他肚子里踢打翻动,会让他下意识地蜷缩身体护着它。

直到膝盖被濡湿的纱布覆上,药水没入伤口带来剧烈的刺痛让他清醒了一些,他才迟钝地反应过来,陆宗停给他用了分离酚。

他脑子钝得转不动,只是在心里茫然地想,陆宗停怎么在这时候犯起了糊涂呢?他跟别人不一样,不能用这些的,他应该比谁都更清楚这一点。

他抬起头来,想跟陆宗停说点什么,模糊不堪的视线里却看到了陆宗停正在起身的背影。

他要走了吗?

还能……再见到他吗?

陈泊秋忽然觉得心肺处痛成一片,可是他喊不出来,也无法用任何方式来描述这种痛,按照他在漫长荒芜的岁月里养成的习惯,他第一反应就是要忍着,可是那种痛好像不太一样,痛得越来越厉害。

他颤抖着手,在血迹斑斑的单薄上衣里摸索着找到口袋,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硬硬的东西,他把它拿了出来攥在手心,然后试着朝陆宗停靠近。

-

“九点钟方向,记得吗?”

陆宗停原本想出去仔细看看周围的情况,想出一个让两个人都能脱身的办法,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句轻微而突兀的询问。

陆宗停回头看到陈泊秋在用一种半跪半爬的艰难姿势靠近他,他顿时气血涌上脑门,折回去把人扶起来抱着,低声喝道:“你乱动什么!”

陈泊秋不知道有没有听到陆宗停的话,他灰蓝色的瞳孔努力地聚着焦,然后轻声告诉他:“方向……反了,九点钟。”

陆宗停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陈泊秋摊开自己紧握的手,布满血污的苍白掌心里,躺着一颗干干净净包装完整的糖果。

“吃了,喉咙……就不难受了。”陈泊秋说。

他没有忘记,陆宗停已经不会要他的糖果了,但他还是想尝试些什么。如果以后不能再见到了,他孓然一身,已经没什么可以给他的东西。

夹杂着蛾子尸臭味的寒风中,陈泊秋遍体鳞伤瘦骨伶仃地被陆宗停圈在怀里,他手颤抖得很厉害,但他一直把糖果稳稳地捧着,安安静静地等他来拿。

陆宗停的心脏猝不及防地剧烈抽痛起来,因为有一个画面迅速而清晰地涌入了他的脑海。

那是他还在陈中岳的训练基地生活的时候,远远看着陈泊秋给基地的小孩子们送糖果,却被警惕性和排外性极强的孩子们打得头破血流。

孩子们打伤了他,又发现这个人好像不会反抗,不会反击,甚至没有生气,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半跪在那里,慢慢地擦干净地上的血。

有些孩子放下戒心,靠近了他,他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把糖果送给他们。

陆宗停眼眶发红。因为他觉得,陈泊秋好像一直没有变过,还是会像以前一样给伤害他的人送糖果,而他却变成了那些坏孩子。

林止聿离开之后,他怎么看陈泊秋都不顺眼,尤其喜欢讽刺他是温室里的花朵,受不得一点风吹日晒,需要人伺候着呵护着,可事实上,陈泊秋似乎从来没有依赖过谁。

就像现在,他伤重至此,被他拥在怀里,却依然紧绷着自己的身体,并没有打算依赖这个与他只有咫尺距离的怀抱。刚刚他松开他要去外面找石头之前,也担心过他会坐不稳倒下去,可事实上他几乎一动也没动。

他好像认准了陆宗停不会扶他,始终都竭力支撑着自己,脊背笔直僵硬得像一块钢板。

他对他而言,是不是和那些坏孩子是一样的人,甚至更差劲了。

陆宗停咬牙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嘶哑的话:“陈泊秋,你是不是在心里恨死我了?”

陈泊秋听力模糊,不太确定陆宗停说了什么,却辨别出了陆宗停的语气变化。小孩从小就不善掩盖自己的脾气和心情,生气就是生气,开心就是开心,可能上一秒还晴空万里,下一秒忽然哪里不高兴了,就会不理他或者冲他大喊大叫,但是脾气去得也快。林止聿总说他是问题儿童,但他觉得,小孩其实很好哄的。

林止聿离开后,小孩也长大了,在他面前,他再也没见过他开心的样子,只有冷漠讽刺的神情,还有突如其来的怒火。陈泊秋虽然不能每次都判断出原因,但是可以察觉到陆宗停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

他生气了,是因为不想要他的糖吧。其实也没有关系,在基地外,许慎来跟他说话的时候,他踌躇许久,最后交给了许慎一小盒糖果,是陆宗停最喜欢的薄荷牛奶味,他不开心或者生病的时候吃一颗就会好很多。因为原材料限制原因,已经停产很久很久了,但那个小盒子就是十字灯塔特制的保鲜器皿,糖果都被保存得好好的,许慎还吃了一颗,赞不绝口。

如果陆宗停想吃了,会再有的。

他手上也不干净,糖果可能已经脏了,他更不会要了。

“抱歉......”陈泊秋嘶哑地低喃着,合起手掌,将那颗糖果轻轻地拢了起来。

“抱歉是什么意思,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陆宗停眼眶发红,音量陡然提高,“你如果恨我,为什么不任由我死在这里,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些,你是爱我吗,陈泊秋?”

陆宗停咄咄逼问,陈泊秋终于听清了些,却只觉得茫然而疲惫。

爱恨之于陈泊秋,从来都不是什么清晰明了的概念,他只是从陆宗停对待他的方式来判断什么叫恨。

恨就是,不愿意看见他,也排斥跟他说话,最重要的是——希望他死。

所以陈泊秋可以回答陆宗停,我不恨你。

那什么是爱呢?

如果恨的对立面就是爱,他想多看看他,跟他多说两句话,希望他好好活着,这样的话,就是爱他吗?

他能回答他,我爱你吗?

陈泊秋霜白的嘴唇微微开启,翻腾在喉间的腥甜却比那些艰涩的话语更快涌出,他堪堪咽下,心肺间锥心刺骨地疼。

陆宗停急促喘息着,剧烈跳动的心脏仿佛要冲破胸膛,他圈着怀里的人,时而恨不得拥紧他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时而又想把他推得远远的两人干脆井水不犯河水算了,但他胸口剧烈起伏了一阵,终究只是用力掐了掐陈泊秋的肩膀,声音忽然暗哑不堪:“反正我是恨死你了。”

陈泊秋脸色苍白,呼吸停滞了片刻,才从口中含糊地吐出来几个字:“我知道......”

quot;你知道个屁,quot;陆宗停咬牙低咒着,深吸了口气冷静下来沉声道,“先出去再说。”

外面风越来越大,就算把清泠木的炭灰抹上,很快也会被狂风掀了,并不能像之前那样实现驱散蛾群的作用。但最重要的还是陈泊秋腿伤严重行动困难,而且蛾群数量庞大,地上又全是绊手绊脚的虫尸,如果他要抱着或者背着陈泊秋突出重围,那根本腾不出手脚来对付蛾群,它们很快会像秃鹫扑食尸体一样把他们两个吃干抹净。

陆宗停看着山洞外天上活的地下死的密密麻麻的蛾子,又估量了一下从他们这里到陈泊秋所说的密林的距离,拧着眉毛想了又想,觉得大概只能用最笨的办法——放冰。北地猎犬的强化能力冰雾l3级,可以事先在任何实物上布下,他人一触即冻。那么他就得自己先出去跑一趟布冰,用冰造一条安全通道出来。再回来带走陈泊秋。

“你在这里等我。”陆宗停仔细观察了一阵地形和位置,大概就清楚在哪些地方布冰可以有余力对付蛾群,又能让冰雾在冻住扑杀过来的蛾群之后大致凝结成通道的形状,他叮嘱陈泊秋,随即割开手心,转身直接冲出山洞。

陆宗停虽然刚刚差点窒息而死,但恢复能力极强,此时身体几乎已经没有异状,反应迅速行动敏捷,他先冻住自己要落脚的地方防止被重重叠叠黏黏糊糊的尸群绊倒,随即在定好的点接着布下冰雾,在飞蛾扑杀过来之前闪电般地移换身位,挤在一起的蛾群扑了空,被冰雾冻成了飞蛾串串。

然而他还是渐渐觉得有些力不从心,冰雾耗血量实在太大,大量失血让他体力也开始急速流失,眼前金星直冒,好像有人掐着他脖子给他灌了一大桶开水,烧心辣肺,从喉咙口到小腹都是剧烈沸腾的状态,四肢却开始发僵发冷。

与此同时,他的心脏忽然陡然下沉,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这一路过来似乎太过顺利了,蛾群之前的进攻明明没什么节奏,就是混乱不堪杂乱无章的人海战术,为什么现在好像每一步都是跟着他的落脚点走,精准踩坑然后被冻起来,而且每次扑过来的飞蛾数量,还有它们之间紧密的距离,似乎都刚好足够让陆宗停把它们凝结成屏障,而不只是单纯地冻住一两只飞蛾,它们就像是有意识地要配合他一样。

意识到不对劲之后,他不再往前打通道,片刻也不敢停歇,剧烈呛咳了一阵,就马不停蹄地撤回去找陈泊秋,但在距离那个小山洞还有一小段路的时候,他就看到里面多了一个人。那个人一开始只是站着,后来却像是被什么事情激怒刺激了一般,猛地俯下身去掐住了陈泊秋的脖子,嘶哑地低喝道:“我妹妹到底在哪里?!”

陆宗停悚然一惊,浑身血液都在倒流。这是秀秀的哥哥,那只骨木蜥?

陈泊秋是背对着陆宗停的,被骨木蜥钳制着的脖颈苍白纤细,在粗暴的拉扯下一副随时都可能断裂的样子,脊背短促而凌乱地起伏着,明显是透不过气来了,可他从脆弱的喉间发出来的声音,似乎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死寂,只是吐字艰涩模糊:“我……不知道。”

陆宗停喉间满是血腥气,他吞咽几番,咬紧牙关想要往前,却发现自己几乎没有力气了,双腿发软。他看不到自己脸色有多难看,跟死人已经没什么区别,只在心里翻来覆去地骂自己太蠢。

腿跟灌了铅一样沉重无力,胳膊还有点劲儿,陆宗停干脆悄声跪伏在地,慢慢往前爬。

“你不知道?”骨木蜥语调诡异地重复着陈泊秋的话,“你不会不知道的,他们都告诉我了。”

“他们”指的应该是那些飞蛾,因为接下来骨木蜥把陈泊秋之前跟陆宗停交待的事情几乎一字不漏地重复了个遍,除了那群刚刚盘踞不去的飞蛾,大概就没有别的东西能听到并转告他这些了。

这么说,那些飞蛾都是他的部下?这么庞大的数量,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陆宗停一边往前爬,一边在头昏眼花中艰难地梳理着情况。

这样僵持的局面得尽快结束才行,他现在失血太多浑身发冷,还整个身体贴在自己冻出来的冰面上,可以说是雪上加霜,没办法坚持太久了。

“你通风报信,让你们的人把我的地道炸了,把我妹妹藏起来了,连抽她的血用去做什么事情你都安排好了,现在你告诉我,你不知道?”骨木蜥掐着陈泊秋的手下意识地收紧。

陈泊秋灰白的脸上泛着窒息的青紫,可他竟好像还能呼吸,只是骨木蜥掐得用力,他口中一阵又一阵地呕出血来,他眼睛愈发涣散,身体也渐渐支撑不住,几乎是被骨木蜥拎着脖颈才维持着跪地的姿势。

骨木蜥一惊,将自己的手指松了松,显然他也并不想弄死这个人,但他有些惊疑不定,他明明被他掐着脖子这么久都一直能够勉勉强强维持呼吸甚至开口说话,为什么忽然间又像要死了一样。

他一时分辨不出他是块硬骨头还是片脆玻璃,便当他是在使诈。

“别装死!”骨木蜥红着眼睛喝道,“回答我!”

“……不知道。”陈泊秋疲倦地闭上眼睛,勉强直立身形。他神智有些昏茫,说不知道的时候,语气里却有几分斩钉截铁的意味。

骨木蜥浑身抽搐了一下,似是怒极想要掐死他,却又竭力遏住:“你算准了我不敢杀你,是吧?那就等你男人回来,让他说。”

陆宗停此时正停止了艰难的爬行,屏着呼吸从自己的武装带里摸出毒镖,听到骨木蜥咬牙切齿地说“你男人”,手下一哆嗦,竟愣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说的好像是自己。

陈泊秋却没有反应过来,他不带任何感情地问:“等谁?”

骨木蜥似笑非笑地道:“弄撇清关系这一套就没意思了,你不怕陆上校伤心啊?我以前也是你们十方海角变种军的一员,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陈泊秋听到骨木蜥的话,微微阖着的眼睛缓慢地睁开,难以聚焦的视线飘渺着落在骨木蜥的脸上,眼底竟似乎有一丝淡淡的悲悯。

骨木蜥俯视着他的眼睛,语调阴森起来:“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陈泊秋不太明白他所说的眼神问题出在哪里,他只是觉得无奈,甚至觉得骨木蜥有些可怜。

“他回家了,不会来了。”陈泊秋轻声说着,这句话听起来像一个结局不太好的童话故事的结尾,但讲故事的人语气并没有什么变化。

他只是在心里想,陆宗停这次回家,自己没有送他。小时候他都是牵着他热乎乎的手带他回家,长大了他不愿意见自己,每次他收兵回海角,他常常会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着他在民众拥戴中得体地微笑着点头致意,然后步伐稳健地朝着家的方向走。他知道他其实很累,所以在家里把床铺好了点上助眠的静夜草熏香,还给他热着一碗面,不知道他会不会吃。

希望他这次也一路平安,回去了好好休息一下,什么也不要管。

陆宗停听到陈泊秋的话又是一愣。他觉得,得亏是他此时此刻身体里没多少血做底子,要不然陈泊秋这一句能把他血压气出新高,直接撅过去。有那么一瞬间他头脑发热得想冲过去取代骨木蜥揪住陈泊秋的衣领质问他到底是聋了还是傻了还是根本就是故意为之,为什么三番五次跟他说在原地等他回来,都跟白说了一样。

但他现在失血过多,没力气发火,反而很快冷静下来,思考着这会不会是陈泊秋的什么心理战,便只是把毒镖在手里握紧,按兵不动。

陈泊秋跟他之间距离太近,又被他牢牢挟持着,陆宗停自己又是个半死不活的状态,也的确不敢贸然动手。

骨木蜥并不信陈泊秋的话:“别装模作样了,他为了救你出去,命都不顾了,只不过上了我的当,让你落到我手里。”

陆宗停此时所在的位置,刚好可以大致看清骨木蜥的样子,他面色极其苍白,嘴唇也没有血色,单薄锐利得像刻刀。身体出奇地瘦弱,几乎到了皮包骨头的程度,浑身是伤,血淋淋的,眼窝深深陷着,像年迈枯槁的老人。

他这个样子,看起来是在沈栋那边吃了不小的苦头,并不能跟陆宗停武力抗衡,所以才把他支开,挟持陈泊秋。他很聪明,也对陆宗停的能力足够了解,所以推测出了他的想法,并引君入瓮。

“你找错人了,”陈泊秋越来越虚弱疲累,语气也越来越寡淡,只是平静地用剩余的力气勉强陈述着仿佛与他无关的事实,“我的命,什么也换不到。”

骨木蜥眼底的赤红愈发明显,他骤然发狠,报复性地用力掐紧陈泊秋的脖颈又松开,看着陈泊秋猛地颤栗一下然后剧烈呛咳着,鲜血从口中汹涌呛出,然后飞溅成零星的血沫,淋漓落下,他的手捂在小腹上,始终淡然得近乎死寂的灰白面容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痛苦。

陆宗停目呲欲裂呼吸急促,拳头紧握,没有愈合的掌心被毒镖剜得再次淌出鲜血。

“我再说一遍,别装模作样,”骨木蜥额角青筋跳动,“要真如你所说,我杀你或者留你,结局都是一样的,别以为我不敢动手。”

“你……等不到、他的。”陈泊秋断断续续地说着,喉间有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软骨被捏碎,又像是有血液在翻涌,但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他已经是强弩之末。

他这句话,既是说给骨木蜥听,也是说给他自己听。

从很久以前开始,陈泊秋的世界里就没有“等陆宗停回来”的概念了,因为他知道,他等不到他。陆宗停或走或留,都与陈泊秋无关。离开的时候他不会回头看他,回家的时候也不会寻找他。他是他世界里目不能视的尘埃,和已经融化消逝的冰雪。

虽然他还是下意识地停留在陆宗停能找到他的地方,与其说是担心他会有什么需要,倒不如说是出于他自己的私心,想多看看他,哪怕说不上话。

但他始终明白,他再也等不到陆宗停朝他走来的那天了。他可以为千万个理由奔赴远方,为千万个人赴汤蹈火,但跟他不会有再有任何关系。

他攥紧了手心那颗陆宗停没有收下的糖,牢牢贴着温热的轻轻蠕动着的小腹,抬眼在模糊不堪的视线里找到骨木蜥狰狞干瘪的脸,道:“你……等吧。”

骨木蜥看到他的眼睛,心脏猛地一颤,手跟着骤然一松。

那个眼神,像是彻底被流放在世界边缘的游魂一般,孤独辽远而又枯槁绝望。

像死在他眼前的许许多多个畸形种。

陈泊秋失去支撑,像碎裂的冰雕一样坍塌倒地。

骨木蜥怔在原地,身后却忽然动静大起,他反应已是极快地闪身躲避,却依旧被什么锐器刺入肩膀,随即一道黑影闯入洞中,将地上的陈泊秋抱起来,跟自己拉开了距离。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