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夜

21 / 110 章 · 5,986

回基地后半段路程,因为地势不平而且不停地有蛾群突袭,陈泊秋没有让陆宗停再抱着他,两个人配合着一边灭杀满天的飞蛾一边没命地赶路,但却愈发举步维艰。

陆宗停掩护陈泊秋从虫群中脱围去找清泠木,一个人跟一大群飞蛾斗了个没完没了。

他自认强壮如牛,但这么折腾一番肺和气管也是一阵阵地火烧火燎,胃还因为这帮蛾子身上的恶臭味翻江倒海,体力消耗得飞快。

最让他头皮发麻的是,蛾子们虽然战斗力一般,但好像永远杀不完,他刚撕碎一只蛾子的翅膀,被翅膀爆裂后四处飞溅的碎屑呛得不敢呼吸,又有好几只滋滋嘶鸣着,粗壮灵活的节肢伸缩蠕动着,径直要朝他扑过来,肥大的腹部伸缩拱动着,不断喷射出绵针。

他后退一步,脚底下扑哧地传来粘腻滞闷的爆浆声,随即就是扑鼻而来的腥臭味,他已经不记得这是自己第几次踩爆虫子的眼珠或者是肚子,一地的浆液黏糊糊的,他行动越来越困难,无法避免地中了几下绵针。

但陆宗停没有很明显的痛感,可能是他因为呼吸困难,身体已经麻痹了——他喉咙里几乎堵满了飞蛾翅膀的碎屑,火辣辣地灼烧着痛,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噎得他眼前一片昏黑缭乱,只有蛾群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的大眼睛,乌溜溜地泛着幽深诡异的光。

陆宗停苦笑着,实在有点儿不知如何是好了。要是多维仪还能用,他想跟陈泊秋说一声你别回来了赶紧跑吧。

说来也丢人,他过了这么多年刀尖舔血朝不保夕的日子,也还是没有完全克服心底对虫类的恐惧感,这让他越来越难以呼吸。

要说陆宗停怕虫,也不完全是。相比起活虫,他更怕半死不活半软半硬的虫。

陆宗停还在基地跟着陈中岳训练的时候,被陈中岳发现了他害怕昆虫的这个弱点,要求他必须克服。

陈中岳训练人的方式向来怪异,让他克服对昆虫的恐惧,并不只是抓来一只虫类异种让他把它打败,或者跟一大群昆虫共处一室,这些对陆宗停来说,并不算什么难事,怕归怕,硬着头皮咬咬牙总能过去的。

陈中岳是要让他把虫子凌虐蹂躏到半烂不烂半死不活的状态,然后逼着他张口将它们吃下去。

“你是北地猎犬,吃几只虫子没什么大不了的。”

陈中岳捧着碗,里面挤满了开膛破肚,翅膀却还在抽搐,足部还在划动的虫子,声音温和,甚至带着些鼓励的意味。

那时陆宗停还没满四岁,他被他捆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只能睁大眼睛满眼惊恐地看着那碗虫缓慢地靠近自己的嘴边。

陈中岳捏住了他的下颌,神情中并无狠厉,手上的力道却强硬得让他动弹不得,他微笑着,慢条斯理地将碗里的虫塞进陆宗停口中。

还没死透的虫子满满当当地挤在陆宗停稚嫩而狭窄的口腔里,他能感觉到它们还在挣扎,在蠕动,密密麻麻地触碰着碾磨着他里面的每一寸皮肉。

陆宗停剧烈地抽搐起来,生理泪水疯狂淌下,他却哭不出也喊不出,陈中岳捏着他下颌的方式很巧妙,让他只能被动地把嘴里的东西不停地往下咽。

“别吞,你要嚼。”陈中岳提醒着他,像一个诲人不倦的好老师。

陆宗停脸色涨得通红,苍白的唇角和唇缝被撑得开裂,挣出血丝,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拼命摇头。

“咬不动吗?”陈中岳沉静的眼眸里终于闪过一丝阴鸷,他放下只糊着一些浆液和断肢的碗,一手托着陆宗停的下颌,另一只手按着他的头顶,然后相对施力。

“喀吱”一声,陆宗停的牙齿碾开了几只肥大虫子的腰腹。

“像这样就可以,很简单的。”陈中岳又笑了起来。

陆宗停被送到陈泊秋身边之后,仍旧有好几年的时间,免不了隔三差五地就做一次陈中岳逼着他吃虫子的噩梦,一旦做了噩梦就茶不思饭不想,睡不着坐不住,要是碰上陈泊秋不在身边,就更是雪上加霜。

陆宗停八岁那年,曾经有一次在角落里烧得两颊潮红嘴唇干裂,被林止聿发现了。

当时别说水米,药也塞不进他咬得死紧的牙缝,林止聿束手无策,只能把在十字灯塔上班的陈泊秋紧急召回。

陈泊秋回来的时候,陆宗停一直在跟林止聿抵死抗争,不肯吃药不肯睡觉,哼哼唧唧地说不要你管,林止聿气得想捏他,看他烧得可怜又舍不得。

“哥,我来吧。”最近事务繁忙,陈泊秋频繁奔波于灯塔和居民区之间,一直要病不病的,说话有些嘶哑,苍白的脸色被昏暗的灯光映得格外温柔。

“差不多就行了,别累着你自己。”林止聿说。

陈泊秋没说什么,只是小心地把陆宗停揽到自己怀里,动作很轻却又异常地稳,陆宗停下意识地以为林止聿又要来弄他,一口咬在陈泊秋的胳膊上,还不松口,含糊地道:“我不要你这个坏哥哥!”

陈泊秋没挣扎,轻轻揉抚着小孩儿拧成一团的眉毛,轻声说:“是哥哥不好,但宗停得吃药。”

陆宗停烧得迷迷糊糊,感觉现在抱着他的人怀里凉丝丝的,身上已经不是那股军火尘土的味道,而是清冽的药香,他抽抽鼻子,勉力睁开烧得沉甸甸的眼睛,不太确定地道:“泊秋哥哥?”

“嗯。”陈泊秋一边答应他,一边接过林止聿递来的药,慢慢地扶着陆宗停坐起来一些。

陆宗停一边哼唧一边念叨着泊秋哥哥,陈泊秋每一声都答应,然后趁机把药都喂进他嘴里。

这对陈泊秋来说实在折腾,林止聿在旁边看得咬牙切齿:“讨债的臭小狗!”

陆宗停好像听到了,嘴巴开始瘪起来,陈泊秋掩住了他的耳朵,低声安抚:“宗停喝药,哥哥什么也没说。”

陆宗停的嘴巴却瘪得更厉害,鼻子也皱起来,他喝了药精神好了点,眼睛清明了一些,看着陈泊秋,里面忽然就飞快地蓄起泪水,然后往陈泊秋怀里一扑号啕大哭起来。

林止聿看着也不知道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发火,松一口气吧这臭小子总逮着陈泊秋可劲儿折腾,发火吧他在除陈泊秋之外的人面前又硬得像块石头,从不示弱,有时候真怕他把自己憋死了。

臭小狗一边哭,一边呜哩哇啦地说着什么做噩梦了好害怕,要泊秋哥哥陪着睡,好像真是吓得不轻,但是追问起来,他又不明讲,只说记不清了但是很恐怖。

陈泊秋向来不是刨根究底的人,他只会几乎无条件地惯着陆宗停,他要他陪着睡,他就陪他,他说不出噩梦的内容,他也不多追问,只告诉他,想起来了就可以说,他都听。

陆宗停永远都记得那个夜晚。

他睡到半夜突然惊醒,睁开眼睛,陈泊秋就在他身边,戴着单片镜,在暖黄色的小夜灯下用多维仪办公,他动作轻微,神情专注,连睫毛都颤动都是柔和缓慢的,整个卧室都因为他的存在变得静谧而温暖。

陆宗停闭上眼睛,往他身边靠,他轻轻揽过他,掖好被子,一下又一下地抚拍他的脊背,他很快就再度沉沉睡去。

再也没有一个夜晚能让他如此安心。

窒息麻木的感觉忽然开始褪去,蛾群的嘶鸣声和翅膀震颤声混着风声再度由远及近地灌进他耳朵里,身上被蛾群绵针刺中的地方也重新恢复了密密麻麻的痛感。

但是蛾群带来的恶臭味好像不太闻得到了,周身被一种木质的焦香,还有那个熟悉的清冽的药香味包裹着。

陆宗停想要睁开眼睛,却仍旧感觉费力,昏沉间忽然感觉一双冰冷干燥的唇覆在了自己僵硬大张的嘴唇上,竭力往外吮吸着什么。

陆宗停很快就意识到了,他在帮自己吸出堵在喉咙口的碎屑,因为随着他几次重复动作,他几乎被堵死的喉咙终于开始松动,空气能够正常进出。

陆宗停终于缓过劲来,睁开眼睛,视线里就是陈泊秋苍白焦急的脸,虽然刚刚他就大概知道是他,但真的看到他人,想起刚刚两人之间反反复复的近似深吻的动作,他还是止不住地发愣犯傻。

但陈泊秋好像没发现他醒了,脸上焦急的神情并未减少半分,苍白干裂的嘴唇哆嗦着,他俯下身又朝他脸庞凑近。

陆宗停大窘,按着他的肩膀干咳了一声,嘶哑地道:“呃,陈泊秋。”

陈泊秋大梦初醒般颤栗一下,却还是有些迟钝的样子:“上校……?”

“嗯,”陆宗停坐起来,低喘了一阵,觉得呼吸越来越顺畅,道,“我没事了。”

陈泊秋眸光微颤,没说话,低下头握着陆宗停的手摩挲着,竭力想要化开因为窒息而僵滞在那里的冰冷血液。他的手很冰,一直发抖,却固执地想要把陆宗停僵冷的指尖暖起来。

陆宗停并不知道自己方才濒死时是怎样一番情景,他只是梦回到从前。纵使关于过往,他有很多事想问陈泊秋,但眼下显然不合时宜。多年行军的习惯让他一睁眼第一件事情就是观察周围的情况,陈泊秋把他带到了一处既不隐蔽也不安全的半开放小山洞里,仍旧有不少飞蛾会从这边掠过,但也只是转动着漆黑幽深的眼珠打量着他们,虽有意图进攻,但又忌惮着什么,盘旋踌躇不前。

陆宗停轻嗅了两下那股木质的焦香味,随即就发现自己身上涂满了炭灰状的东西,从味道来分辨,是清泠木的炭灰。应该是陈泊秋把找到的清泠木烧成了灰抹在两人身上,这才让蛾群不再敢靠近他们。

他这才发现,陈泊秋一直在搓动他的手,想要把它暖起来,陆宗停又叫了他两声,看他停顿了一下,才接着道:“我没事了。”

“……嗯、嗯。”陈泊秋仍有些怔忡似的,松开他,开始撑着自己的身体往后退,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干哑得厉害。

陆宗停这才看到他的眼睛在这样的光线下几乎黯淡成了彻彻底底的灰色,浑浊不堪,心下一紧:“你刚刚是看不清吗?”

“没别的、办法,”陈泊秋吃力地解释着,“我知道,脏。”

“我没说你脏,”陆宗停知道他说的是刚刚帮自己吸碎屑的事情,想把他拉回来,发现自己不太有力气,就道,“你过来。”

陈泊秋呼吸急促,在原地一动不动。

陆宗停开始不要脸起来:“你刚刚不是还强吻我,这会儿躲那么远干什么?”

“我没……办法,”陈泊秋断断续续地说着,他并不能分辨出陆宗停的调侃和玩笑,只能一边重复着苍白的解释,一边把自己的身体撑起来,说,“我去找水,前面有。”

“喂……喂!”陆宗停想着陈泊秋腿伤未愈,眼睛好像也不太看得清,心下着急,但又有心无力。

虽然说出来丢脸,但他毕竟刚刚是一个差点窒息而死的人,这会子还在恢复,声音不大力气也不够,眼睁睁地看着陈泊秋往前奔去。

陈泊秋很快就回来了,他用一个铁饭盒给他装了满满一碗水,水质还算清,喝起来也解渴,陆宗停这才觉得精气神都重振而起:“我刚刚是......差点被那些碎屑噎死?”

陈泊秋点头,动作有些僵硬。

陆宗停小声嘀咕:“这可有点儿太丢人了。”

“还难受吗?”陈泊秋的声音嘶哑至极,甚至有些刺耳,他意识到这一点,压低了声音,轻轻道,“冷吗?”

陆宗停摇了摇头,把饭盒递给他:“你也喝两口。”

陈泊秋摇头:“我不渴。”

陆宗停刚想跟陈泊秋说些什么,就看到他不知从哪儿又变出来一个半大不小的药箱,正在从他的药箱里把白舰军标配的那些药物都拿出来,整齐有序地放进去。

陈泊秋手上忙活着,苍白干燥的唇瓣也一直在开开合合,哑声跟陆宗停说话:“以基地为十二点钟,九点钟方向有一片森林,树木高耸密集,蛾群无法进入,从林中顺着河道一直往前,可以回到基地。”

陆宗停模拟了一下大概的方向和区域,是许慎他们还没观测到的地方,路应该是陈泊秋用狼瞳自己摸出来的。

“多维仪的信号,应该是受这里蛾群干扰,我在密林里联系上沈队了,蛾群虽然还在基地的防线外,但数量庞大,局面困顿,预计他们半小时内无法支援到位。地道的事情,我提醒他们注意了,”陈泊秋顿了顿,补充,“秀秀很安全。”

陈泊秋说话间,他自己的药箱几乎空了,只剩下那个隔层未动,他又把一个布袋子放进去,说:“这是清泠木的炭灰,身上的掉了就补擦。其他的......药,你都会用。”

“飞蛾......”他喘了口气,喉间蠕动着吞咽了什么,接着道,“飞蛾的绵针,不是它们身体里的原生物,是装配的武器,几乎没有感染性。”

除了小时候教他练武,陆宗停已经很久没有听过陈泊秋跟他讲这么多话,而且停顿卡壳极少,就像是事先准备好了演讲稿,按部就班地跟他汇报。而且他说的事都非常要紧也是他非常想知道的,他几乎没办法打断,一边听他说一边迅速地把信息串联起来,思考疑点和突破点。

陈泊秋合上药箱,道:“你回去了,让人采集一套秀秀的血样,送到凌澜博士那里。”

这个要求陆宗停虽然不知道缘由,但推测到跟疫苗有关,就直接应允,只是他头点到一半,终于发现不对:“什么叫我回去?你要去哪?”

现在返回去想陈泊秋说的话,每句都跟交代后事差不多,还有那个小药箱,他几乎把所有的药都塞给他,清泠木灰也塞给他,这就是什么都没打算给他自己留,陆宗停心里又疼又气,脸色也难看起来。

陆宗停这个问题显然不在陈泊秋准备好的演讲稿上,他嘴唇苍白地微张着,因为太过干燥,在刚刚的“长篇大论”中裂开了很多微小的伤口,血丝细细地淌下来。

“我跟你说的话,你是不是都当耳旁风?”陆宗停拧紧眉毛,“我说了不要乱跑,这里不是十方海角,我找不到你怎么办?”

“我......听到了,”陈泊秋明白陆宗停的意思,普适疫苗还没有做出来,他对陆宗停而言就还是有用处的,他想了想,慢慢解释,“秀秀......是疫苗的突破口,凌澜博士会有办法,我回去......会协助她。”

此时此刻陆宗停不想了解关于疫苗的什么事情,反正他听不懂,也帮不了什么忙,他紧盯着陈泊秋问他:“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回去?”

“我会跟着你,”陈泊秋声音因为某种原因不受控制地发颤,语气却很坚定,“你往前,不要回头。”

“......”陆宗停怒极反笑,“这叫什么话,十方海角没人不知道我们是利益婚姻,你闹这一出是几个意思?”

他欺身逼近陈泊秋:“难道你爱我吗?爱到可以不顾一切,为我去死?”

陈泊秋被他逼得无路可退,眼睫低垂,胸口剧烈起伏着,无法回答陆宗停半个字。

利益,婚姻和爱,于他而言都不是什么熟悉的字眼,他理解不了太多,只知道他想一直护着当年第一次见面就毫不犹豫地抱紧他的小孩,哪怕他现在已经长大了,跟他日渐疏离甚至满心憎恶,他还是只想竭尽所能护他安好,就像他那时候拥向自己一样的义无反顾。

他应该要保护好他的,可是他刚刚差点把他害死。

他不能害死他。

他呼吸声低弱得几不可闻,哑声道:“我们不要一起走......我会害死你。”

陈泊秋声音很轻,一字一句却敲打在陆宗停胸口,让他整个心脏都跟着震颤。他忽然感觉自己撑在陈泊秋身边的手摸到了什么温热濡湿的液体,他抬手一看,都是血,是从陈泊秋膝盖处一滴一滴地落下来的。

这么长时间了,陈泊秋的腿伤还在淌血。就算是愈合后撕裂,也不应该是这样的出血量,陆宗停怀疑他受了新伤,铁青着脸不由分说掀开他的裤腿查看。

新伤倒是没有,就是旧伤裹着血淋淋的纱布,湿漉漉的没有干涸没有凝固,就像从未愈合过一样,源源不断地淌着新鲜的血液。

“怎么回事?你没有把伤治好吗?”陆宗停的声音带着些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抖。

陈泊秋不回应,他缩回伤腿,低着头,灰蓝色的眼睛浑浊一片,里面没有任何的光点和焦点。不知是冷还是痛,他一直在轻轻发抖,却只是僵硬地蜷缩在原地,没有想依靠任何东西的意思,嘶哑着嗓子对陆宗停说,你走吧。

他走不快,也看不清,所以不要一起走,会害死他,但他仍旧会一直跟在他身后。陆宗停把陈泊秋凌乱破碎的语句,还有他没说出口的话拼凑在一起,不知道为什么,以前陈泊秋陪伴他保护他的很多画面争先恐后地涌到脑海里,他胸口胀痛地靠过去抱住他,狂跳的心脏才渐渐安稳下来,落回原位。

很奇怪。明明他们陷入窘境,被满天的飞蛾包围着,寸步难行孤立无援,但陆宗停却忽然觉得,这一刻像极了他八岁那年的那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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