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宗停在他前边坐了下来,拽下半边肩膀的衣服。
他的视线不经意地瞟向旁边的篝火堆,终于发现了为什么他刚才觉得火光很弱,因为用的不是基地配备的专门用于生火的木柴,而像是从野外捡的小枯枝,旁边还放着一堆备用。
“你捡的?”陆宗停问陈泊秋。
陈泊秋正在鼓捣他的医药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陆宗停问的是什么,迟钝地“嗯”了一声。
“基地又不是没有柴火,乱捡什么。”
两人的高度让陈泊秋不太能很好地够到陆宗停的伤口,他一边撑着身体慢慢半跪起来,一边想着怎么接陆宗停的话。
因为帝王蛇的事情,基地的人对b134意见都很大,他回来的时候,想去领饭,但是那里络绎不绝地有人,他在角落里等了很久,等大家都领完了,他才去试着要一点糙米饭。
但是别人告诉他,按补给量,这些是留着下一顿的了,他如果想吃,就要走特殊申请,用纸笔写清缘由,基地的长官们批完才能吃。
他是不太知道饿的,只会觉得有些累,怀孕加剧了他的疲惫脱力感,他想小柠檬应该是饿了,就按照对方给的流程去走申请,但看到陆宗停的名字时,他怔怔地想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有做,把染了血渍的纸张收了起来。
他的帐子里堆满了杂物,没办法进去休息,外面太冷了,他想生火取暖,但糙米饭都拿不到的话,柴火就更不可能了,所以他就自己去捡了些回来,刚好也找到了些浆果,用木棍把果肉碾成浆糊,比糙米饭更容易下咽一些。
陈泊秋想了很多,但到了要回应陆宗停的时候,只剩下寥寥的只言片语:“不太方便……”
陆宗停轻哼一声:“之前不知道是谁说篝火引虫子。”
陈泊秋有些看不清,他掀起护目镜,抹掉流进眼睛里的冷汗,轻声解释:“清泠木,虫类害怕它的味道。”
“还有这种东西?”陆宗停奇道,“那看来花种得多,还是有用武之地的。”
“……嗯,”陈泊秋应得有些吃力,“我之后多捡些回来,应该能用上。”
陆宗停有点哭笑不得,陈泊秋不知道是听不懂他的嘲讽还是故意在气他,每次都认认真真回答,搞得人又好气又好笑。
正琢磨着,陈泊秋已经帮他把衣服拉上了,他愣了一下:“好了?”
“嗯,”陈泊秋答应着,“还疼吗?”
陆宗停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唔”了一声:“好多了。”
“嗯,回去吧,外面冷。”陈泊秋低头收拾着医疗垃圾,他手指冻得惨白,指尖依旧血糊糊的,收拾东西时有些不利索,陆宗停有点不相信刚刚是这双哆哆嗦嗦的手给他妥帖细致地处理好了伤。
他慢慢站起身来,看到陆宗停还在原地不动,有些不解,想了想大致的原因,就说:“我会守夜的,上校休息吧。”
陈泊秋背起药箱,一瘸一拐地往前方的集中处理站走过去。
基地外的环境很空旷,周围只有几根寥落的枯木,远一些的地方碎石遍地,天空黑压压的,陈泊秋独自一人往前走,背影孤寂苍凉得像海中一座正在沉没的孤岛。
陆宗停一直看着他。
他身上是有伤的……刚刚一时气急给忘了,是不是待他太过分了。
不过这点伤对他来说应该不算什么吧……
风很大,陆宗停的眼睛被吹得有些酸涩,他低下头揉了揉,然后就看到了陈泊秋放在地上的作战服,肩部撕裂的部分已经缝起来了,其实缝得很好的,针脚细密整齐,从外面几乎看不出什么痕迹。
陆宗停忍不住把衣服拿起来看,发现除了破的地方补上了,好像还有某些地方有改动,尤其是胸前,加了一大块垫片。
他这是……在改良作战服?刚才他似乎有一刻想说什么来着,被他打断了。
陆宗停正拿着衣服,心里五味杂陈,没注意到那个一瘸一拐的脚步声正朝自己靠近,陈泊秋扔完东西又走回来了,灰蓝色的眼睛有些涣散,有些恍惚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还没有进基地,外面很冷的。
“上校,是……伤口还疼吗?”陈泊秋推测道,“我再看看?”
他慢慢半跪下去,又要开药箱,陆宗停制止了他:“没有,我伤口没问题……你,改了作战服吗?”
陈泊秋没想到陆宗停去看了衣服,半天都没接上话,他想着陆宗停可能会担心的事情,然后慢慢解释:“冬天,要防风、防感染,布料……是废旧作战服拆的。”
陆宗停哑然失笑,陈泊秋这谜语一样的一句话,居然同时解答了他最在意的两个问题,一是这么改有什么用,二是增加的部分布料是哪来的,有没有造成浪费。
“行啊,要是行之有效,就推广设计。”
陈泊秋有些意外,哑声说:“做得……不好。”
“……还可以吧。”
陈泊秋没说话,篝火快要熄灭了,他很冷,额头却一直冒冷汗,落到睫毛上,看起来像结了霜一般。
他困难地呼吸着,把手伸向旁边的清泠木,想再添一些进去。
陆宗停制止他:“别添了,这东西还挺有用的,省着点。”
“嗯……好。”陈泊秋点头,并没有争取什么,只是往篝火堆旁边挪了又挪,胳膊圈在小腹上,最大限度地暖着小柠檬。
“又是清泠木又是改良作战服,看来你能做的事情也不算少,除了怕打仗喜欢跑路。”陆宗停调侃道。
陈泊秋身体轻颤了一下,他微微张嘴,想告诉陆宗停他不会逃了,但是觉得他应该不会相信,便就只是再次为今天做的事情道歉:“抱歉,我……想帮你的……”
我想帮你。
我不逃了。
你还能再相信我吗?
陈泊秋说不出来,因为答案都已经知道了。
“没事,”终于找到这个台阶下,陆宗停赶紧爬下来,清了清嗓子道,“你身上有伤,我也是太急了。”
“伤在外面治的,治好了,”陈泊秋的右耳又开始有些听不清了,陆宗停的话断断续续的,他只能捕捉到几个字,然后勉力推测着他的意思,再给出回答,“配的药,没有用。”
他话说不全,意思是军队配的药没有用。他打开医药箱:“上校,您可以看……”
一口一个上校,陆宗停已经头皮发麻了,这会儿急得连敬语都说出来了。
他瞥了一眼药箱,的确只有他那瓶加了分离酚的苦艾酒变少了,但他好像还在边角缝里看到一张之前没有看过的纸条。
他以为是陈泊秋之前做感染防控时画的那些图纸之类的,就伸手去抽,陈泊秋看不清,以为他要开那个独立小隔层,伸手摸索着想阻止,但隔层并没有被打开,而是那张写了申请的纸条被拿走了。
纸条上染着斑驳的血迹,已经干涸了,陆宗停把它展开,是陈泊秋的字迹,是一份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特殊用餐申请】。
致 尊敬的长官们:
本人b134因个人原因,需额外占用基地的糙米饭半份。恳请批准。
b134
“这是什么东西?额外占用糙米饭?”陆宗停不理解,“基地标配的不够你吃?”
“够了,没、没有要,”陈泊秋的解释异常的苍白无力,“抱歉,不应该要……”
陆宗停仍旧觉得古怪:“今天放了两顿饭,我好像都没看见你去领?”
“领了,不是……偷拿的。”
陈泊秋是竭尽所能,不去占用基地资源的,但是他发现陆宗停不信他,他的话听起来都是空口狡辩牵强附会。
“我不是这个意思,”陆宗停感觉跟陈泊秋之间总是无效沟通,有些头疼,“我是说,是不是基地的人为难你?”
陈泊秋摇头。
篝火熄了,他开始发抖。没有了火光,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加灰暗枯槁。
他并不是想隐瞒什么,只是对他来说,这些事情并不算是为难,他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不论在灯塔还是军营,他想要什么东西,花费的时间都比别人要久一些,他能够理解,也已经习惯了。
所以他总是想办法自己解决。残次药品改造、废弃物品利用,包括现在到野外寻找食物。那种果子数量还不算少,能吃挺长时间的,之后就不会再惹这样的麻烦了。
只是还没想好,外面这么冷,怎么样才能让小柠檬不跟着他受冻。
—
许慎出来找陆宗停的时候,就看到这两口子在黑夜里相顾无言,他也无语了一阵,然后才道:“又吵架?”
陆宗停否认:“没吵。你要干嘛,有事说事。”
许慎看了陈泊秋一眼,转头对陆宗停道:“秀秀醒了。”
一直在发呆的陈泊秋抬起头来看着陆宗停,但是也没说出来什么话。陆宗停之前是答应让他见秀秀,但并不代表现在还愿意。
“沈栋醒了没?让他一起过去,”陆宗停把怀里陈泊秋改过的作战服丢给许慎,“改良过的,找人测评一下实用性和耐用性。”
许慎一头雾水地接着:“老陆,我是通讯兵,不是后勤兵。”
“你是老妈子兵,”陆宗停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对陈泊秋说,“你先等会,没问题了再让你去见她。”
陈泊秋点头。
许慎抱着作战服跟在陆宗停后面,忽然从衣服里掉出来一张纸条,是个【特殊用餐申请】,陈泊秋写的。
他没见过这东西,翻来覆去地看,琢磨了片刻,就折回去找陈泊秋。
陈泊秋还坐在原来的地方,他手里拿着饭盒,在舀里面的东西吃。他动作很吃力,但是除了吞咽比较慢,其他都还算快的。脸不知道怎么了,又红又肿,还满是血污,但依旧抵不过骨相皮相天生的优越,依旧是好看的。
老陆一点都不颜控吗,这么漂亮的老婆到处扔。要不是他对男人没兴趣,就把他绿了。
许慎看了周围一圈,没人,就友善地对他道:“博士,吃什么呢?”
陈泊秋茫然地看着许慎,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过来找自己,但知道他也是对陆宗停来说很重要的人,是他要保持距离的。
于是他就只是简单地回答许慎的问题:“浆果。”
“燃灰大陆哪儿有能入口的野果啊?一个个都跟烂了馊了似的,也没什么汁水,”许慎看了一眼他饭盒里糊糊烂烂的东西,想起了自己去四季沧海参观的时候,凌澜博士用来喂猪的糟糠,别说有食欲了,看了不吐都是好的,“你这也太磕碜了……”
陈泊秋觉得许慎的话里没有什么要回答的,就没有说话,继续吃他的东西。
“没吃饭吗吃这个?”许慎晃了晃手里的申请书,“他们不给你饭吃?”
陈泊秋摇头:“吃了。”
许慎“啧”了一声:“怎么感觉你没说实话呢……你要遇到啥困难,直接跟你男人说,这里他说了算。”
顿了顿,他想到这两人的关系,又补充道:“实在不行你跟我说也可以,我给你转告,行吧?”
“谢谢,不用了。”陈泊秋并不擅长接受善意,他道完歉就只是低头一勺一勺舀着饭盒里的浆果糊糊吃,并没有打算再说什么别的事情。
许慎还在叨叨:“我生得晚,不知道雨露时代之前你俩都经历了啥,关系为什么稀奇古怪,但是两个人相处,有事儿一定要说出来,老陆这人极端,认死理,你不点破,他就不懂,你明白吧?”
陈泊秋从头到脚就差把“茫然”俩字满当当写上。
“……嗯,你不明白。”许慎无可奈何地自问自答。
他觉得陈泊秋对自己既敷衍又警惕,有点无奈,准备起身时,陆宗停给他拨了通讯过来:“你干嘛呢许慎?”
许慎看了一眼还在吃东西的陈泊秋:“跟你老婆聊天。”
陈泊秋整个人轻颤了一下,面色灰白。
“聊什么天?!离他远点儿!”陆宗停炸了会毛,又调整情绪,“带他过来见秀秀。”
“得嘞。”
—
秀秀看起来状态还不错,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亮亮的,看到陈泊秋时并没有惊惧排斥的反应。
陈泊秋慢慢走近她,然后保持了一两步的距离,嘶哑地道:“秀秀,抱歉,吓到你了。”
秀秀睁着大眼睛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什么,很久之后才小声道:“哥哥,你是不是不记得我了?你救过我。”
陈泊秋愣住。
“时间太久了,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是我记得你,你的眼睛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如果是晴天的夜晚,天空的颜色就很像你的眼睛。”秀秀苍白着脸笑。
“……你不怕我吗?”陈泊秋涩声道,“我……”
“我知道你在救我,只是爸爸没有了,我太难过了,”秀秀微哽着低下头,“你是不是不敢认我?毕竟我这么多年,一直是这个样子。”
陈泊秋沉默片刻,才问:“为什么?”
“应该是一种辐射病或者感染病吧……我七岁生日过后,一直都是这个样子,没有长大,也不会生病……”秀秀低声说,“你可以告诉其他人,让他们把我扔出去。我跟其他孩子不一样,我没有可以期待的未来,不值得救的。”
陈泊秋目光暗沉。秀秀的情况跟他猜测得差不多,因为辐射或者感染,心智和身体都无法成长。
她眼睛湿润,却对陈泊秋轻松地笑:“我没关系的。我出去了,就可以去找我哥哥了。”
陈泊秋的手垂在身侧,他心疼秀秀,手指却僵硬发冷,没敢朝她靠近半分,只是轻声试探着问:“你哥哥,是骨木蜥变种吗?”
“你怎么知道?”秀秀惊讶道,“你见到他了吗?他找你们麻烦了吗?”
“没有,”陈泊秋声音嘶哑,却平和温润,对秀秀有种莫名的安抚力,“他只是来找你。”
“他……”秀秀擦了擦眼泪,“他在哪里?”
“找不到你,他先走了。”
秀秀却很敏感,听出了陈泊秋的闪烁其词,喃喃道:“他不听话……他开始做坏事了,明明答应爸爸,不做坏事的。”
她的眼泪突然流得很凶:“我好想爸爸。哥哥,你能抱抱我吗?”
陈泊秋踌躇许久,才缓步上前,呼吸僵滞,动作笨拙地朝秀秀微微伸出手。
秀秀轻轻扑进他怀里,情绪有些失控,但还是很懂事地克制着,没有大声哭闹,只是细细地抽噎着:“我爸爸,是帝王蛇。感染力很强,我知道。我看到他身上流出来的黏液了,我知道一碰到就会感染,但是我不想躲开。”
“我碰到,就会变成跟他一样的怪物,就被你们杀掉了,但是我没关系的,”秀秀腾出一只手,自己拼命擦眼泪,怕弄脏陈泊秋的衣服,“哥哥,我爸爸他以前是十方海角的军人,他有很多军功的,他是个很好的人,一直在这里等着你们来杀他。我妈妈很早就不在了,我哥哥变坏了就不听爸爸的话到处乱跑。如果不是因为我没有人照顾,他早就想杀了他自己。这辈子是他先来的,他很辛苦,真的很辛苦,下辈子我不想让他再那么辛苦了,我想跟着他,跟得紧一点儿,我们一起去找妈妈,一起把我们下辈子的家建起来,下辈子我一定能正常长大的,一定来得及的……”
秀秀说不下去了,她哽咽得厉害,蜷缩陈泊秋怀里小声抽噎,陈泊秋小心翼翼地护着她,用自己手指上干净的地方轻轻擦掉小姑娘的眼泪,然后哑声低喃:“秀秀也辛苦了。”
秀秀窝在陈泊秋怀里,总觉得格外安心,就像当年他在陨石雨中用他的身体给她和弟弟妹妹们撑出一小片避风港时一样安心。
陈泊秋看她在发抖,怕她冷,就用毯子裹着她。他知道自己这样靠近秀秀不对,但他很心疼小姑娘,他听着她的话,想起了林止聿。
—
见秀秀之前,陈泊秋先见到了黑着脸的陆宗停。
陆宗停双手环胸冷冷地看着他:“先是沈栋,后是许慎,你挺会交朋友?”
“没说什么。”陈泊秋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死寂,但是声音有些发抖,基地里面很暖,但因为巨大的温差,他没能适应过来,还是觉得很冷。
陆宗停嗤笑:“你在给自己找后路吧。”
陈泊秋摇头,手指攥在肩带上,手背伤痕斑驳,他看着陆宗停,哑声说:“会保持距离的。”
其实陈泊秋比谁都要担心自己会害人。害死哥哥的枷锁,他一辈子都摘不掉。
他早就应该死的,不过苟延残喘行尸走肉多年。陆宗停说得没错,他的命不值得用任何人的安好来换。
他一直努力践行承诺,能自己一个人做的,他不会叨扰任何人。
但他偶尔也会有觉得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会想念哥哥,想去见哥哥。
可是他大概不愿意再见他了。
下辈子的他,应该也还是独自一个人吧,希望至少有机会跟哥哥说声抱歉。
陈泊秋想着,最终还是轻轻推开了秀秀。
秀秀擦着眼泪,带着鼻音问:“哥哥,你是不是有小宝宝了?”
陈泊秋浑身僵住,脸色煞白。
“你身上其他地方都很冷,但是肚子这里暖暖的,偶尔还会动动,我妈妈怀着弟弟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秀秀抬头看着陈泊秋,湿漉漉的眼睛天真干净,“我能摸摸它吗?”
她是一个被爸爸保护得善良坚强又干净剔透的小姑娘。陈泊秋看着她的眼睛,身体慢慢放松着,紧缩的喉咙在一阵无意义的嘶鸣过后,艰难地挤出一个模糊且变了调的字来。
“能。”
秀秀笑得眼睛弯弯的,伸手轻轻摸着陈泊秋的小腹,触感是温热软糯的,起伏细微而又生动,她莫名觉得很感动,吸着鼻子问:“它叫什么名字呀?”
“……小柠檬。”